第26章 (26)
直保持着沉默,此時此刻,看到郁律和慕容麟,為了自己大打出手,她不能再沉默了。
一把打開侍衛的手,楊歡提着裙擺緊走兩步,來到郁律和慕容麟近前,焦急道,“住手,別打了!”
沒人聽她的。
“別打了!”她又喊了一聲。
還是沒人理她。
店裏的食案,盤盞,在二人的打鬥中,“稀啦嘩啦”地連翻帶倒,不大的店面,轉眼一片狼藉。
郁律忙裏偷閑地掃了楊歡一眼,“月亮,你別怕,等我把他打死了,我就帶你走!”
慕容麟哼出一聲冷笑,“好大的口氣!誰打死誰,還不一定呢!”說完,他對着沖上來,有些不知所措的兩名侍衛又是一聲怒喝,“還不把她帶走!”
發出指令間,他一記仙人探路,直搗郁律胸口,郁律趕忙收回看向楊歡的目光,迎着慕容麟的“仙人探路”平推一掌。
兩名侍衛這回不再客氣,一人扯了楊歡的一條胳膊,不由分說地往外走。
楊歡急了,也不知怎麽,忽然生出了一股子力氣,使勁一掙,竟是從兩名侍衛的牽扯中,擺脫了出來。
随後,她跑到和郁律吃飯的食案前,一個大彎腰,從翻倒的食案旁,把裝着齊雲清露的酒壇子,捧了起來。
齊雲清露是上等的清酒,裝它的壇子,是一只上等的綠釉瓷壇——豆綠色的釉面平滑光亮,釉下繞着壇身,陽刻着一只擰身揚爪的龍。
壇子裏的酒,差不多全被郁律喝光了,壇子幾乎是空的。
雙手捧着壇子,高高托起,楊歡一咬牙,把壇子狠命向地上掼去。“叭喳”一聲脆響過後,壇子碎成了幾大塊,壇中的殘酒濺灑出來。
店中的幾個男人,全在這突如其來的“叭喳”聲中停下了動作,齊齊看向楊歡。
快速蔓延開的酒香中,楊歡一彎腰,從地上揀起一塊挺大的碎瓷片,橫在頸間。
“不要!”郁律見狀,想要沖過去阻止。
慕容麟的身子也是向前一動,作了個前沖的動作。
“都別過來!”楊歡向後退了一步,“不然,我就死在你們面前。”
二人聞言,果然立刻定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月亮,你別幹傻事!”郁律平伸着雙手,對着楊歡連連擺動。
楊歡沒理他。
“陛下,”她看向慕容麟,“楊歡會跟陛下回去,但在回去前,楊歡想跟郁律殿下說幾句話,單獨說。還望陛下應允。”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也很平靜,不過,卻是個不同意不行的堅決态度。
慕容麟不說話,單是一言不發地看着她。
郁律提心吊膽地盯着楊歡,盯了半天沒聽到慕容麟的回答,于是,他一偏頭,沒好氣地瞪了慕容麟一眼,“月亮跟你說話呢!聾了!”
慕容麟還是不言不語,就只是看着楊歡。
慕容麟看楊歡,楊歡也看他,二人兩兩相望,望到最後,楊歡把心一橫,手上一用力,瓷片從右到左向頸間抹去。
下一刻,她的耳中響起慕容麟驚急交并的聲音,“朕答應你!”
動作一頓,一陣銳痛随即自頸間傳來,皮肉還是破了,好在不深。
“多謝陛下。”楊歡保持着把瓷片架在頸間的姿勢,沒有動。
慕容麟沉着臉,不過,聲音比臉色要緩和許多,“朕在店外等着你,說完了就出來。”
“好。”楊歡輕應,垂下眼簾,不再看他。
慕容麟又看了她一眼,然後,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兩名侍衛,也随在他的身後,跟了出去。
店門“吱呀”一聲,重新關閉,店中的光線,為之一暗。
楊歡的眼睛在這“吱呀”一聲中,輕輕一閃,捏着瓷片的手,慢慢下落,最終回歸身側。
回歸身側的一剎那,手一松,“叮”的一聲,瓷片脫手而出,掉在了地上。
郁律搶步上前,小心地托起楊歡的下巴,歪着腦袋,看她的脖子。楊歡的脖子劃開了一道不長不短的口子,出血了,好在不深。
扶着楊歡找了個地方坐下,郁律在自己身上一頓亂拍,想要找點東西給楊歡擦擦血。
楊歡看出了他的意圖,笑了一下,從懷裏掏出條汗巾,遞給了他。
郁律捏着汗巾,小心地在楊歡的傷口上點了點,吸去血珠,又笨手笨腳地把那條藕色的汗巾,系在了楊歡的脖子上,權當藥布。
作完這一切後,他在楊歡對面坐了下來。
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誰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郁律輕聲開口,“答應我,以後無論發生了什麽,都不要再傷害自己,好不好?”
楊歡點了下頭,“好。”
靜靜地又看了楊歡一會兒,郁律低聲問,“一定要和他回去嗎?”
楊歡垂下眼,“對。”
郁律又有點激動了,“他有什麽好?他……”
楊歡擡起眼,平靜地打斷了他,“殿下,我們不是都說好了嗎?”
郁律不出聲了,身體洩了氣地往下一堆。
又是很長一段時間的靜默。
這回楊歡先開了口,“殿下,回去吧,回柔然去。”
“你就想和我說這個?”郁律語帶心酸。
楊歡看着他和慕容超風格相近的臉,“不止。”
“還有什麽?”郁律追問。
楊歡微微一牽嘴角,“忘了楊歡。找個好姑娘,好好對她。”
郁律愣了。
片刻之後,他望着楊歡的眼睛,輕聲道,“心,不是說想喜歡誰,就能喜歡上的。”
楊歡避開郁律的目光,她明白。
若是想喜歡誰,便能喜歡上,當年慕容麟對她那麽好,她該一下子就喜歡上他才對。可她,還是對慕容德執迷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幡然醒悟。
手上一熱一緊,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落入郁律的掌中。
她一動,想要把手抽出來,不料,郁律把手一收,将她的手更緊握住。
“月亮,”郁律表情無比認真,“如果當年,你最先遇見的人是我,不是他,你會不會喜歡上我?”
楊歡凝視着郁律美麗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錯開目光,輕聲道,“這世上,并沒有‘如果’。”
這話是當年慕容德送給她的,她記住了,現在,她把它送給郁律。
郁律握着她的手搖了一下,“月亮,你看着我,如果這世上有‘如果’,如果你先遇見的人是我,你會不會喜歡上我?”
下意識地看向郁律,楊歡被郁律眼中的光芒燙了一下,心,也随之一顫。
她慌亂地垂下眼,低聲道,“也許會。”
下一刻,郁律張開雙臂,将楊歡緊緊地收進懷中,一怔之後,楊歡不安地動了一下。
“別動,讓我抱抱你,就這一次。”耳邊,傳來郁律的低語。
楊歡不動了,顫抖着睫毛,合上了眼。
因為愛過,所以懂得;因為懂得,所以默許。
因為深深地愛過慕容德,因為深深地愛着慕容麟,所以,她能理解郁律的所作所為;所以,她默許他對自己的擁抱。
“月亮,”過了一會兒,耳邊再次傳來郁律的低語,“我是真心喜歡你的,你相信我。”
楊歡在他懷裏點了點頭,“我信。”
郁律的胸膛寬厚溫暖,身上沒有任何香味,只有皮膚本身的潔淨氣息。
在郁律溫暖的懷抱裏,楊歡靜靜地想,殿下,忘了我吧。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十八回 重生
這邊廂,楊歡和郁律在腳店裏話別;那邊廂,慕容麟在店外,暗下決心,要讓楊歡重新入宮。
原先,他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楊歡搬運出宮,便可斷了多方人士的念想,楊歡也可以從此消停度日。
不想,卻讓自己險些失去她。
宮裏,雖說也不是個消停的地方,然而,相較于宮外,卻還是要好上許多。至少,宮裏的牆,比外面的平常宅院,要高出許多;宮裏的守衛,也比外面,要多出許多。
排除下毒,明搶,明殺,宮裏,實在要比宮外,安全太多。
郁律和楊歡在腳店分了手,郁律徑回柔然不提。
單說楊歡。
楊歡跟着慕容麟回了宮。
回宮的路上,慕容麟給楊歡起了個新名,姚葭。慕容麟告訴她,從今往後,她就叫姚葭了,世上再無楊歡。
至于姚葭這個名字,并無任何特殊意義,只是慕容麟順嘴起的。起完之後,慕容麟在心裏又默念了兩遍,末了,暗暗一點頭,對這個随口起的名字,挺滿意。
這名字,不但讀起來上口,聽起來好聽,若是細細品味,還能品出點詩意來。
姚葭……搖葭……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回宮後,慕容麟把楊歡安置在了慶春宮,她“暴亡”前居住的地方,轉天,又頒下聖旨,給了她個三品“美人”的封號。
對于楊歡的死而複生,除了陸太妃和皇後窟咄鈴,宮裏的其他人,無論嫔妃,還是宮人內侍,全都顯得很平靜,起碼當着慕容麟的面,大家都很平靜。至于背地裏,她們如何議論,慕容麟不知道,也不在意。
他是燕國的國主,燕國他最大,除了陸太妃和楊歡,他不需要在意任何人的感受。
至于皇後窟咄鈴,他倒是也在意,不過,在意的程度,相較于陸太妃和楊歡,還是要低上一大截。
從柔然歸國後,他幾乎不曾對窟咄鈴履行過丈夫的義務,也鮮少去鳳儀宮探望她,這讓窟咄鈴大為惱火,不時地就要來找他鬧一鬧,吼一吼。
扪心自問,他知道窟咄鈴是個好女人,也知道她是真心喜歡自己。但,愛就是如此——不是你喜歡我,我就一定會喜歡上你。
慕容麟命人在窟咄鈴的日常飲食裏,下了軟筋散,致使窟咄鈴手軟腳軟,全身乏力,以至于,連睡榻也下不了。
慕容麟覺着這麽作,對自己,對窟咄鈴都好。窟咄鈴見了他要惱,要怒,要大動肝火,于身體康健很是不利;而自己見了窟咄鈴,要愧,要疚,要心煩意亂,也很不利于養生。
最好的辦法,就是讓窟咄鈴乖乖地呆在鳳儀宮裏。軟筋散除了會讓人全身乏力之外,并無任何其它毒副作用。
而他,也并非完全對窟咄鈴置之不理,每月的朔日望日,他還是會去鳳儀宮履行他的義務,看看窟咄鈴,陪她說會兒話。
對于楊歡的重新入宮,窟咄鈴是很有意見的,不知哪個快嘴的宮人,還是內侍,跟窟咄鈴說了此事。
楊歡回宮後不久,慕容麟去鳳儀宮探望窟咄鈴。
坐在窟咄鈴的睡榻上,慕容麟從身後,把窟咄鈴攬進了自己的懷中,這是他能給窟咄鈴的,最大程度的親密。
楊歡“暴亡”後,慕容麟每次去鳳儀宮,窟咄鈴總是顯得很高興,要麽窩在慕容麟的胸前,一動不動地聽他的心跳;要麽仰起頭,一眼不眨地看他;要麽趴在他胸前,有氣無力地跟他聊上幾句。
這一次,窟咄鈴一反常态,她喘息着,哭泣着,含混不清地指責着,怒罵着,一下下地捶打着他的胸膛。
大概是打得不解氣,到後來,她顫顫微微地,揪着慕容麟的前襟,向上挺身,想要去咬慕容麟的脖子。
可惜,無論是手,還是口,全都沒甚力道,折騰到最後,除了把自己累得呼哧帶喘,頭暈眼花,她沒能對慕容麟造成任何傷害。
在窟咄鈴又打又咬之際,慕容麟面無表情,一言不發,一動不動。他懂她的苦,所以,他任她打罵,權當作是對她的一點補償。
他的愛就那麽多,全都給了楊歡。
他的心也只有那麽大,只容得下一個楊歡,再容不下其他的人了。
和窟咄鈴一樣,對于楊歡的回宮,陸太妃也是怒火中燒。
慕容麟帶着楊歡回宮的第三天,也就是楊歡頂着“姚葭”的名字,獲得“美人”封號的第二天,陸太妃命人把慕容麟叫到了崇訓宮。
崇訓宮本是太後居所,但因陸後早亡,加之陸太妃又是慕容麟的親姨,是以,在慕容麟登基後,陸太妃住進了這裏,享受起了雖無太後之名,卻有太後之實的尊貴生活。
及至慕容麟到了崇訓宮,陸太妃斥退身邊的宮人內侍,板着臉,單刀直入,直接問慕容麟,這個新進宮的姚葭,是不就是原來“楊家那賤人”?
慕容麟當即進行了否認,随即,又把回宮路上,現編出來的一套瞎話,拿出來,謅給陸太妃聽。
他告訴陸太妃,楊歡已死,現在住在慶春宮中之人,乃是他微服私訪時,在乾安西市撿來的。
遇見她時,她正在街上賣身葬父,一群無賴少年想要輕薄她,正好被他碰到了。他路見不平,出手相救,趕跑了無賴,又花了二十兩銀子,把她買了下來。
聽完慕容麟的解釋,陸太妃搖着頭,不住冷笑,“麟兒呀,麟兒,你真當所有人都是傻子,都是瞎子?你真當所有人都看不出這個“姚葭”,就是楊家那賤人!虧你想得出這麽爛的托詞!”
陸太妃笑,慕容麟也笑。
陸太妃是冷冷地笑,慕容麟是氣定神閑地笑。
“看出又如何?”他慢條斯理地說:“朕是燕國的國主,朕說她是誰,她就是誰。朕說楊歡死了,楊歡就是死了,朕說她是姚葭,她就不是別人。”
陸太妃氣得渾身亂顫,哆哆嗦嗦地用手點指慕容麟,“你…你是不是忘了你外祖是怎麽死的!”
片刻的沉默後,慕容麟低聲道,“外祖是被慕容成德殺死的。”
二人對話時,陸太妃坐在一張七寶如意小榻上,慕容麟則是坐在了她斜對個兒的一張雜彩琉璃榻上。
聞聽此言,陸太妃氣得用力一捶小榻,“若不是那賤人和慕容成德沆瀣一氣,你焉能被廢?你若在位,你外祖和我陸氏三族,又怎會遭此劫難?”
慕容麟看了一眼氣急敗壞的陸太妃,随即微微錯開目光,“楊氏三族的命,難道還不夠抵償的嗎?”
“不夠!”慕容麟話音未落,陸太妃又是一捶小榻,尖聲高叫,“楊氏三族,不過區區八百條人命,怎抵我陸氏一千三百條人命?再說,就算那八百人死上一千次,一萬次,也換不回你外祖之命,也難消我心頭之恨!”
“慶春宮那人死了,外祖也活不過來!”慕容麟也動了氣。
陸太妃不言語了,象只被激怒的老牛,從鼻孔裏咻咻地噴着粗氣,橫眉立目地瞪着慕容麟。
慕容麟避開了陸太妃的怒視,看向別處。
所謂“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他理解姨母的憤怒,但若是因此,就要他的人生中,從此再無楊歡,他作不到。
他不是沒試過,而是,真的作不到。
離去前,慕容麟語氣平靜地對陸太妃說:“麟兒再說一遍,慶春宮裏的那個人,不是楊歡。楊歡已死,她叫‘姚葭’,是麟兒從街上撿回來的孤女。麟兒希望,姨母不要去難為一個不相幹的人。”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輕柔了許多,“麟兒還有朝務要去處理,就不陪姨母了,待改日得閑,再來陪姨母敘話。”
說完,他對陸太妃微一低首,轉身離去,只留給陸太妃一個高大挺拔的背影。
“麟兒,你外祖在九泉之下,不會原諒你!”陸太妃沖着慕容麟疾行而去的背影,捶榻怒喝。
陸太妃的怒喝,穿過打起的真珠簾,狠狠砸進慕容麟的耳中,砸得他心頭一顫。
眉頭一皺,慕容麟腳步不停,轉眼走了個無影無蹤。
崇訓宮外,晚霞燒紅了半邊天。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十九回 試探
楊歡回宮差不多兩個多月了。
兩個多月來,慕容麟來慶春宮看過她幾次,每次時間都不長。要麽是靜靜地坐一會兒,不言不語地喝點東西,然後,一言不發地擡腿走人。
要麽,是在吃點心喝東西之餘,不鹹不淡地跟她說幾句話——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閑話。
兩個月前的回宮路上,楊歡跟慕容麟說,自己和郁律之間是清白的,在被劫持的那兩天裏,她和郁律之間什麽也沒發生。
她說那些話時,慕容麟的臉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重回燕宮後,楊歡安靜地待在自己的慶春宮,大門不出,二門不入。她不出門,基本上,也沒人來看她。
兩個月來,就只有兩個人來看過她。
陸太妃和陳貴嫔各來過一次,在她回宮後不久。
陸太妃先來的。
見到她後,陸太妃先是圍着她,仔細打量了一番,末了,陰森森地告訴跪在地上的她——別以為改了名字,換了身世,就能過太平日子了,沒那個便宜事!只要她崇訓太妃在世一天,她這個不要臉的賤人,就休想有好日子過!
她的傻外甥之所以千方百計留着她,護着她,不過是因為迷戀她的美色,等再過個三年五載,她華色不再,自會有那更年輕,更貌美的嫔妃,來取代她。
到那時,她崇訓太妃一定會用這世間最可怕,最殘忍的刑罰,來處置她這個不要臉的賤人,為自己屈死的父親和族人報仇雪恨。
咬牙切齒地放出一堆狠話後,陸太妃高昂着遍插珠翠的腦袋,威風凜凜地走了。
過了兩天,陳貴嫔來了。
陳貴嫔的套路和陸太妃的截然不同。
陸太妃是擰眉立目地要吃人,而陳貴嫔,卻是笑得一臉大慈大悲。
如果,不是太了解陳貴嫔,楊歡極有可能會被陳貴嫔的笑容所迷惑。然而,因為自小相識,陳貴嫔是個什麽貨色,她比誰都清楚,所以,陳貴嫔那一臉僞裝出來的和氣,讓她覺得惡心。
陳貴嫔個子不高,腦袋卻很是不小,一張扁到不能再扁的臉,也照平常人,能大出去兩三圈兒。與之相呼應的,是她那一身一走一顫歪的肥肉。
陳貴嫔其實也不想胖,為了控制體重,她每餐都吃得很少,并因此,時常地,把自己餓得兩眼竄花,然而饒是如此,她也依然還是胖。
沒辦法,她的胖是家傳的。她外婆,她母親,還有她兩個姨媽,全都是胖子,比她還胖。
乍聞楊歡死了,她躺在榻上,蒙着大被,翻來滾去,在被子裏樂得咯嘎有聲。
楊歡,這個從小到大,無論外貌,還是其它方面,處處都把她顯得一無是處的眼中釘,肉中刺,“嘎啵兒”一下死了,真是老天有眼啊。
然而,不等她痛痛快快地樂完了,一個炸雷迎頭劈下,劈得她心慌氣短,失眠多夢——賤人好像沒死。
為什麽說好像,而不說千真萬确?
因為,宮裏的人誰也不敢保證,慶春宮的新主人,就是先前“嘎啵兒”了的那位——盡管這位新主人和“嘎啵兒”了的那位,長得比雙生的還要像。
退一步講,就算這位新人真是“嘎啵兒”了的那位,但慕容麟說她不是,別人也只能當她不是。
敢質疑國主?吃飯的家夥還想不想要了?
所以,她來了,她要看看,這位,到底是不是那位。
除了她,宮裏還有幾位嫔妃,也想來看看。不過,最終,膽怯戰勝了好奇心。大家都知道,先前那位表面上看,不得帝心,但其實,國主最在意的就是那位。
不管這位真是先前那位,還是新人,就沖她甫一進宮,便能獨居一宮,可見她在國主心中的份量。所以,還是別去了。
去了,萬一哪句話說錯了,哪個動作作差了,再讓那位不知是新是舊的人,抓了把柄,在國主面前告禦狀,豈不是給自己招惹麻煩?所以,最後去慶春宮看楊歡的,只有陳貴嫔一個人,她實在太好奇了。
陳貴嫔特地起了個大早,又是沐浴,又是熏香,又是描眉,又是打鬓,着實地,把自己狠狠地修飾了一番。
盡可能地把自己往雍榮華貴,往順眼了打扮。漂亮是不敢求了,打小她就知道,自己長得跟漂亮沾不上邊兒,這也是她讨厭楊歡的重要原因之一。
收拾完了,她還不放心,捧着鏡子,反來複去地又照了半個多時辰,這才出門。
不管慶春宮裏的是誰,她都要嚴陣以待。
是楊歡,她要讓她看看,她陳婉今時今日的風光。她是妃位僅次于皇後的貴嫔,而她楊歡,不過是個四等的美人。傾國傾城又如何?見了她陳婉,不照樣得尊她一聲“貴嫔娘娘。”
若不是楊歡,她正好可以向對方顯示顯示她的親和力。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裏,多一個盟友,怎麽說,也比多一個敵人強不是?
在慶春宮的偏殿裏,陳婉見到了楊歡。
二人全都表現得很得體。楊歡淡淡地有問必答,不卑不亢;陳婉則表現得活似觀音大士下凡,面帶微笑,溫和親切。
兩人貌似有滋有味,實則沒滋沒味地唠了一陣後,陳婉起身告辭。告辭前,她拉起楊歡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裏,輕輕拍了拍,親親熱熱地向楊歡發出了邀請,讓楊歡有空去她的步雲宮坐坐,她随時歡迎。然後,她扭着粗壯的腰身,樹樁子成精般,扭出慶春宮門,鑽進便辇,走了。
回步雲宮的路上,陳婉不住地犯着嘀咕,因為,實在拿不準“這位”到底是不是“那位”。
要說長相,這位長得跟楊歡實在是太象了,不光長相,聲音氣質也象,總之哪兒哪兒都象,但要說這位就是楊歡吧,她又不大敢肯定。
若真是楊歡,她能心平氣和地跟自己唠這麽長時間?
不能。
從小到大,楊家那賤人幾乎從來不跟自己說話。就是說,話裏話外的,閉着眼睛,都能聽出輕鄙之意,而非“這位”的淡然平和。
到底是不是呢?直到便辇進了宮,陳婉也沒想明白。
轉眼中秋将至,中秋節的前一天,慕容麟來到了慶春宮。
他來的悄無聲息,沒讓宮人通報。
若不是繡花時不經意地擡眼,楊歡還發現不了慕容麟的到來——慕容麟負手立于寝室門口,不知來了多久,又站了多久。
楊歡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起身迎駕。
慕容麟沒跟她多說話,只是語音淡淡地告訴她,去換件不顯山不露水的衣服,跟他出宮。
楊歡愣了一下,一怔過後,她輕應一聲,随即,又輕聲吩咐了近身侍女幾句,侍女領命而去。不大功夫,侍女捧着個朱漆托盤又回來了,盤裏放着一套衣裙。
寝室的一角,擺着架黑漆嵌钿屏風。
楊歡走進屏風後面去換裝,侍女跟了進去幫忙。
楊歡換裝期間,慕容麟走到她方才坐過的小榻前,一彎腰,拿起了她放在榻上的繡繃。
楊歡在繡一條披帛,繡了大半了,淺紫色的絹質披帛面上,繡着一朵朵退紅色的櫻桃花,針法綿密,細致。一根針插在了一朵将要繡成的櫻桃花上。
盯着那朵插着針的櫻桃花,慕容麟有些走神,恍然間想起了當年的東宮時光。
當年在東宮時,楊歡就是如此,喜歡在他去處理公務時,用繡花打發時間。微微蹙起眉尖,慕容麟想起了胖寶,那只下場不知如何的大胖貓。
興許作了野貓?他想。
當年,還有胖寶陪在楊歡身邊,而今,卻只有她孑然一人,想到這裏,慕容麟心裏,生出了一絲感慨。
就在他撫今追昔之時,楊歡已經換好衣裙,從屏後走了出來。
“陛下,臣妾換好了。”
慕容麟在楊歡的呼喚聲中,猛地回過神來,一擡眼,卻又是一陣恍神。
楊歡穿了件銀灰色,帶同色碎花的對襟小衫,下面配了條墨綠色,沒有任何花紋圖案的素紗長裙,腰間是和上衣同色的銀灰色圍賞,圍賞上,勒了條與裙子同色的墨綠色絲縧。
發型,倒還是方才的墜馬髻,僅用一根烏木簪,簪起來的墜馬髻,除此之外,發上再無其它飾物。
欲言又止地舔了下嘴唇,慕容麟不露聲色地,收回看向楊歡的目光,邁步向外走去,“走吧。”
其實,他原本想讓楊歡再去換件衣服,因為這樣的楊歡,實在太美了。想了下,他決定還是不說了。
評心而論,楊歡的這身衣服,已是極素。問題不在衣服上,而是出在楊歡本人身上。以着楊歡的姿容,就是拿塊破布裹在身上,也照樣美得驚人。
作者有話要說: 在腦中,我把這個故事拍成了電視連續劇,慕容麟的扮演者是韓棟。
韓棟的氣質和五官,尤其是他的眼晴,很符合我對慕容麟的設想。
第四十回 出游
慕容麟帶楊歡去了東市。東市在乾安城東,論規模,論繁華,全都比不上西市,但是有一點,和西市相比,它離皇宮更遠一點,慕容麟就喜歡這點。他現在就想離皇宮遠一點。
慕容麟帶着楊歡,在東市裏溜溜達達地閑逛。當年,在東宮時,他帶着楊歡出過幾次宮,只不過,那幾次,去的都是西市。出宮,對他而言,既是需要,也是消遣。
當年,他是太子,現在他是國主,無論是太子,還是國主,都需要體察民情,而體察民情的最好辦法,就是微服私訪。
無論當年,還是現在,他都是繁忙的,每天有很多政務需要處理。偶爾出宮,體驗下民間生活,對他來說,也是份難得的放松。
二人逛了半天街,說了不到十句話。而且,這十句話,還都是慕容麟主動開的口,他問一句,楊歡答一句。
慕容麟問得簡短平淡,楊歡答得,更簡短更平淡。
在一家綢緞鋪裏,慕容麟淡淡地問楊歡,“可有相中的料子?”
楊歡垂着眼,低聲道,“沒有。”
在一家首飾鋪裏,慕容麟拈着根金步搖,“這個可好?”.
楊歡撩起眼皮,快速地掃了一眼那步搖,複又垂下眼,“好。”
“買一個?”
楊歡搖了搖頭。
連着進了幾家店,慕容麟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答案——不要。 後來,他索性不問了。經過一家絲線店時,他往店裏一指,“進去瞧瞧。”說完這句不鹹不淡的話,他一擡腿,邁進店去,不管楊歡的反應。楊歡低着頭,随在慕容麟的身後,不聲不響地跟了進去。
進得店後,慕容麟不再征求楊歡的意見,徑直走到櫃臺前,對着櫃臺後的貨架,一頓點指,一口氣要了十幾種顏色的絲線。
随着他的點指,店夥不斷把相應的絲線從貨架上拿下來,等他點指完了,店夥把他要的絲線,全部收進一個長方形的漆盒裏。漆盒很漂亮的,锃光瓦亮的烏漆底子上,點綴着幾朵粉紅色的桃花。
末了,店夥又把盒子紮進一塊淡青色的粗絹裏,遞給了慕容麟。慕容麟掏出錢袋,付了錢,然後,提着盒子,走出店面,全程一眼不看楊歡。
經過一家香料店時,慕容麟如法炮制,又是一指店鋪,“進去瞧瞧”,然後,也不管楊歡樂不樂意,自己先走了進去。
進店之後,他對着貨架又是一頓點,不大功夫,十多種本國外國出産的香料,堆在了他的面前。
楊歡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發現慕容麟所選購的香料,都是他們在東宮微服出游時,她曾買過的。
這些香料裏,有百濯香,用這種香熏衣物,濯衣百次,衣上香味不減;有辟寒香,冬天,在炭火裏加一點這種香,房中既暖且香,香味幾日不散;有迷疊香,這種香清神,醒腦。感染了風寒,頭腦昏沉之時,用它最好。此外,還有都梁香,茵犀香,驚精香,沉光香等等。
象絲線店夥一樣,香料店的夥計,把慕容麟選中的香料,也收進了一只漆盒。只不過,香料店的盒子,比絲線店的盒子有所不同,帶隔斷。先把不同的香料,用細絹袋包好,然後,再放進盒中一個個隔斷裏。
放好香料,蓋好盒蓋,店夥也用張包袱皮把盒子包了起來,墨綠色的熟絹,帶着花鳥紋,比絲線店的更美觀。
出了香料店,慕容麟回頭朝身後看了一眼。頓時,一名百姓模樣的青年男子,從熙來攘往的人群裏走了出來,急趨幾步,來到慕容麟的近前,從他手裏,接過了盒子。
輕飄飄地掃了男子一眼,楊歡習以為常地移開了視線,和慕容麟出宮,當然不可能只有他們兩個人。
以前在東宮時,也是如此,表面上看,只有她和慕容麟兩個人在逛街,實際上,不知有多少喬裝成百姓的侍衛,在暗中保護着他們。當然,主要保護的,是慕容麟。
轉眼,二人來在了一家首飾鋪的門前。這是家毫不起眼的小店,慕容麟本不想進去,巴掌大的地方,能有什麽好貨色?
腦子想得挺清楚,可是,腳卻跟腦子作了對,在他反應過來前,他的腳,已經一步邁了進去。
小店僅有兩節櫃臺,櫃臺上的首飾,也都是極普通的貨色。
店裏,只有店主一人。
從外表上看,店主能有五十多歲的樣子,膚色蠟黃,上唇稀稀拉拉地,留着兩撇小胡子。因為瘦,一雙眼睛摳進了眼窩,嘴卻雷公般,高高地撅了出來。
二人進店時,店主正半死不活地坐在櫃臺後面。一見店裏難得地進了客人,他的眼睛一亮,“噌”的一下,從櫃臺後面站了起來,眯眼呲牙,點頭哈腰地,跟二人打起了招呼。
“二位客官,想買點兒什麽?簪釵?步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