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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7)

耳環?絹花?還是镯子,臂環,頸串?看看吧,小店什麽都有。”

緊盯着慕容麟的臉,店主的雙眼中,射出熱切的光。太久沒開張了,家裏眼瞅着,都要揭不開鍋了。

一邊小心翼翼地陪着笑,他一邊在心中暗暗禱祝,希望老天保佑,能讓他能作成這筆生意。

禱祝的同時,他又有點信心不足。自家的貨色,實在是太一般了,而眼前這二位,雖然衣着平常,然而,看樣貌,看氣質,那絕對不是一般人。能看上他這兒的貨色嗎?懸!

慕容麟确實是沒看上。漠不經心地掃了一眼櫃臺上的幾盤首飾,他轉身要走,楊歡卻是從一個托盤裏,拈起了一根紫玉簪。

“小娘子真是好眼力!”楊歡剛把簪子拈在手中,還不及細看,這邊,店主馬上呲着一口噴薄欲出的龅牙,面目誇張地贊了起來,“這可是上好的藍田紫玉。不是我吹,整個東市,除了我這裏,別人家,再找不出這樣的貨色來。瞧瞧,這顏色,多正!這雕工,多好!”

楊歡看了店主一眼,嘴角微微向上一彎,權作回應。一彎之後,她重新打量起手中的簪子。

其實,無論是材質,還是雕功,這簪子都算不得特別好。紫玉,在民間是稀罕物;在宮裏,并不稀奇。

她曾見過,也曾有過好幾根紫玉的簪子,和手中這支比起來,不論是成色,還是雕工,都要比這支好太多。

吸引她的,既非材質,也非雕工,而是簪首的一對交頸鴛鴦。在她曾經擁有過的幾支紫玉簪裏,有雕鳳的,有雕花的,有雕卷雲的,就是沒有雕鴛鴦的——她看上了這對憨态可掬的小東西。

逛了這麽久的街,慕容麟還沒見楊歡對哪樣東西,表現出特別的興趣。見楊歡對這支簪子上了心,他心中一動,淡聲對店主道,“開個價吧。”

店主一抿龅牙,借着抿牙的動作,在心裏飛快地盤算了一下,末了,提心吊膽地對慕容麟伸出了一只巴掌,“五十兩紋銀。”

報完價,他有些底氣不足地眨了眨眼,怕慕容麟嫌貴不買,于是,他緊忙又追加了一句,“若是真喜歡,價錢好商量。”

慕容麟一擡手,作了個制止的動作,“不必。”

說完,從懷中掏出錢袋,又從錢袋裏摸出兩個小馬蹄銀,遞給店主,“每個紋銀三十兩,不必找了。”

“哎呀,多謝客官,多謝客官!”店主雙手接過銀子,樂得合不攏嘴。大概是也知道自己這口牙,長得實在是不甚美觀,容易影響客人情緒。所以,一笑過後,他使勁地抿了抿嘴,企圖把牙包住。

可惜,因為實在太高興,試了兩次未果後,他索性不包了,反正生意已經作成了。

在店主忙着包牙之際,慕容麟不動聲色地問楊歡,“喜歡嗎?”

楊歡低着頭,點了一下,“喜歡。”

喜歡是喜歡,不過,其實她并沒想買,只是想看一下。聽到慕容麟詢價,她本想阻止,可惜,話未出口,慕容麟已經付了帳。

慕容麟從楊歡手裏拿過簪子。一手扶着楊歡的頭發,一手将簪子一點點推進楊歡的發間——楊歡的頭發又厚又密,很是不好插。

插好簪子後,慕容麟着意地掃了一眼簪首,在看清簪首的一剎那,他怔了一下,怔忡的同時,心中,有些微的疼痛劃過。

心疼,臉上,卻還是個淡然模樣。

店主難得開了張,以致心情十分激動。激動之餘,他決定再免費贈送兩句好聽的話。

“不是小人誇獎尊夫人,就尊夫人這個長相,再配上這根簪子,”他抿了抿牙,一指宮城方向,“就是宮裏的妃子,怕也不過如此。”

慕容麟一挑眉毛,似笑非笑地問,“店家見過宮裏的妃子?”

店主笑,“小人哪裏有那樣的福氣,只是聽人說,宮裏的妃子,個個都是傾國傾城的大美人。我看尊夫人的容貌,也是個傾城之姿呢。”

慕容麟轉眼看向楊歡,目光複雜。

店主哪知慕容麟和楊歡的過往,只把慕容麟的眼神,當作是深情凝視。于是,他趁熱打鐵地又來了一句,“能娶到這樣的娘子,客官,你好福氣啊!”

聞聽此言,慕容麟意味不明地一笑,“是啊,我好福氣。”

這句話聽進楊歡耳朵裏,仿如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抽在臉上,抽得她眼光微閃,眼眶發酸。

在店主的熱烈歡送聲中,二人出了首飾店。随後,慕容麟帶着楊歡去了一家生意興隆的大酒樓。

在那裏飽餐了一頓後,他帶着楊歡出了城。

他要帶她去一個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十一回 刺殺

馬車在郊外的官道上,疾馳了一個多時辰後,停了下來。

慕容麟先下了車,然後,一回身,把楊歡也扶了下來。于是,一條細長的河,和一片蒼蒼的蘆葦,突出其來地,撲進了楊歡的眼中。

河道長長的,蜿蜒着伸向遠方,不見盡頭,河面上有幾塊小洲。小洲和河的兩岸,密密麻麻地,長滿了一人多高的蘆葦。

出城時,天還很晴,豔陽高照,這會兒,卻已變成了個陰雲密布的光景。除了陰雲密布,還有越刮越大的風。

風中,白頭綠身的蘆葦左搖右擺,沙沙作響,河水泛着灰白的光,一波波湧向岸邊。河中有十數只野鳥,看不清是野鴨,還是別的水禽,成雙成對,随着湧動的河水,起起伏伏,不時發出幾聲鳴叫。

并肩和楊歡站在岸邊,慕容麟望着河中小洲上的蘆葦,低聲道,“姚葭,搖曳的蒹葭,如何?朕取的名字,還不錯吧?”

楊歡一怔,随即會意,慕容麟是在說,他給自己取的新名字。

搖曳的蒹葭……

她望着風中搖搖擺擺的蘆葦,唇邊泛起一絲帶着苦意的笑,“是,很美。”再美,她也還是想用自己的真名,畢竟,那是父親給她取的。父親再缺德,也是生她養她的人。

慕容麟沒再說話,移動目光,望向河中成雙成對的水鳥。

過了一會兒,風中再次響起了他平靜的聲音,“那根簪子,讓朕想起了這裏。這裏沒有鴛鴦,不過有很多蘆葦和水鳥,看上去,跟鴛鴦也差不多。”

說完這句話,二人仿佛心有靈犀,都沒再說話,只是并肩而立,一起吹着風看蘆葦,一起在風中聽河水聲,鳥叫聲,直到天急速地黑下來,豆大的雨點,“劈啪”地打在二人身上。

二人到達此地時,已是傍晚,幾乎眨眼之間,傍晚為暗夜取代。

雨越下越急,越下越大,不大功會,已呈瓢潑之勢。

慕容麟拉着楊歡的手,急急奔回車上。一邊擡手用衣袖擦拭臉上的雨水,慕容麟一邊下令,“回宮!”

隔着一層薄薄的廂板,很快傳來禦者響亮的回應,緊接着是禦者的吆喝聲,和一聲清脆的鞭響。

鞭響過後,車廂一晃,車子動了起來。

從這片蘆葦蕩到乾安城,大約能有一百五十多裏地。

來時,因為路況好,所以,只用了一個多時辰。而此時,大雨滂沱,道路變得異常泥濘,加之天黑,禦者怕翻車,不敢讓馬跑得太快,所以,車速比來時,要慢了許多。

車廂外,風大雨急,漆黑一片。

車廂裏,楊歡和慕容麟相對而坐,默然無語。車廂的頂篷中央,懸着盞氣死風燈。

此情此景,讓楊歡想起了幾年前的一個傍晚,也是差不多的時辰,差不多的天氣,也是坐着馬車,往乾安城趕。只不過,那時坐在對面之人,是慕容德。

她垂着頭,虛虛地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腦中,慕容德拿着慕容麟寫給她的休書,嘿然壞笑。

腦中的畫面,讓她不覺揪緊了膝上的衣料。

正自胡思亂想間,冷不防地,車廂裏響起了慕容麟的聲音,依舊是淡淡的,聽不出情緒,“喜歡青川蕩嗎?”

楊歡一怔擡頭,“嗯?”

慕容麟看了她一眼,随即移開了目光,“方才那片葦蕩。”

楊歡垂下頭,“喜歡。”

慕容麟又來了一句,“熙熙樓的丁香馄饨不錯。”出城前,他們曾在熙熙樓就餐。

楊歡有點跟不上慕容麟的思路,“是,挺好吃的。”

慕容麟以拳捂嘴,清了下喉嚨,“得了空,可以再去。”

楊歡掃了他一眼,沒吱聲。

等了一會兒,因為沒聽到楊歡的回應,慕容麟擡眼望向楊歡,“怎麽,不願意?”

楊歡飛快地看了慕容麟一眼,“但憑陛下作主。”

這回輪到慕容麟不出聲了。

過了一會兒,才又聽到他的聲音,“如果喜歡,下次,我們可以在青川蕩多呆一會兒。”

聽到這句話,楊歡的手,漸漸收緊,掌中的裙料,越揪越多。

她不是呆子,怎會感受不到慕容麟對她的好?

雖然,慕容麟和自己說話時,聲音和表情不見半點親熱,可是,他的言行,無時無刻不在洩露着他真實情感——他依然在意自己。

若不在意,他不會買那許多絲線;若不在意,他不會買那許多香料;若不在意,他不會命人驅車一百多裏,只為讓她對自己的新名字,能有個形象的認知。

他還象當年一樣地在意她,一樣地想方設法,要給她些意外之喜,當年是胖寶,現在,是青川蕩的蘆葦和水鳥。

可是,過去就象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面對着兩千多條人命,愛,要從何談起?

所以,對于慕容麟的提議,她不知如何作答。

就在楊歡思忖着如何作答之際,變象突生。先是一聲馬嘶傳來,緊接着,馬車猛地一頓,禦者的慘叫,随之響起。

楊歡的驚呼,差不多和禦者的慘叫同時響起。身子一歪,她向一旁栽去。幸好,慕容麟手疾眼快,抓住她的胳膊,她才沒有仆倒。

兩手分別攥住楊歡的兩條胳膊,慕容麟語速很快地囑咐道,“呆在車裏別出來!”他的眼睛,在車中氣死風燈的映照下,顯得特別深邃明亮,“千萬別出來!”

楊歡望着他的眼睛,低聲保證,“知道了。”

得到保證後,慕容麟松開了楊歡,一擡手,滅掉了頭頂的氣死風燈。車廂,眨眼黑了下來。

黑暗中,慕容麟又看了楊歡一眼,然後,從腰間抻出一把軟劍,一推車門,跳了下去,随即一個利落轉身,把車門緊緊關上。

随着車門的閉合,車廂裏陷入了全然的黑暗。

眼睛完全失去了作用,只能用耳朵去聽。楊歡的耳中,“嘩嘩啦啦”的雨聲,兵刃相接聲,不時響起的慘叫聲,混在一起,攪成了一鍋亂粥。

她坐在車裏一動不動。身體和心髒,勻速地打着哆嗦。她很怕,不是為自己的處境害怕,而是怕慕容麟會有閃失。

黑暗中,她眨了下眼,虛茫地望着根本什麽也看不見的前方,喃喃低語,“殿下,你不要有事。阿璧還想和你再去熙熙樓,再去看青川蕩的野鴨子。”

低喃出這些話時,她的嗓子又酸又哽,酸哽得幾乎發不出聲音來。

從中午出宮到現在,她的心裏眼裏,總象是拱動着一股子酸氣。這股子酸氣拱得她,時刻想要落淚。

當着慕容麟的面,她強忍着,而現在,車廂裏只剩她一個人了。終于,她的眼淚,象決堤的江水,崩潰而下。

刺客大約能有十人左右。好在,慕容麟也并非單車獨行,他和楊歡的坐車後面,還跟着一輛馬車和四匹馬。

馬上有四名便裝禁軍,車裏也坐着四名禁軍,外帶着一名禦車的禁軍,再加上他自己,正好也是十個人。

刺客是清一色的夜行服打扮,黑巾包頭,黑巾蒙面,黑靴黑衣,全身上下,只露出兩只黑白分明的眼睛來。每人手裏,各持了一把雪亮的鋼刀。

慕容麟連同九名禁軍,與這十名刺客展開了撕殺。

刺客們個個身手不凡,出手狠厲,慕容麟這邊也不是吃素的,不說慕容麟自幼受過高人教導,單說這九名禁軍,全都是禁軍之中,選了又選,拔了又拔的高手。

交手之始,慕容麟想,這些刺客極有可能是郁律派來的,不過轉念又一想,他又覺得不大可能。

上次走時,郁律曾說過,不會再來糾纏楊歡。他既說過,就一定會信守承諾。雖然,慕容麟不大喜歡郁律,不過,他相信郁律不會食言。

如果不是郁律,又是誰呢?

就在慕容麟對刺客的來歷大加猜想之時,一名刺客和禁軍打鬥到了楊歡所在的馬車前。

禁軍背對着拉車的馬,緊貼着馬身與刺客搏殺。

刺客一揚手中鋼刀,狠狠劈下,禁軍向旁一閃,結果,這一刀,結結實實地砍在了馬背上。

馬吃痛不住,當即一揚前蹄,“唏溜溜”一聲暴叫,發了瘋地向前沖去,眨眼功夫,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1、第二卷結束。

2、說明:男主女主一共遭遇了兩次暗殺。第一次是青川蕩,第二次是卧龍谷。青川蕩的刺殺,造成了女主失憶。卧龍谷的刺殺,女主複憶。

3、第三卷又有一些意想不到的風波,有小,有大。

第一回 危夜

自此,楊歡憶起了全部的過往,同時,也憶起了自己失憶的原因。那天,變故突生,她坐在漆黑的馬車裏,提心吊膽地為慕容麟祈禱,祈禱他千萬不要出事。

正這麽個時候,一聲馬嘶,從紛亂的喊殺聲和雨聲中,切了進來。緊接着,車廂猛地一晃,不等她反應過來,身體已向前仆去,倒在車中,額頭撞得生疼。

黑暗之中,她掙紮着坐起來,同時感覺到,馬在狂奔。後來,大概是因為天黑路滑,馬失前蹄,摔倒在地,車也跟着翻進路邊的溝裏。

她在車廂裏,不住地翻滾,天旋地轉中,前額和後腦,全都受到了猛烈的撞擊。撞着撞着,就昏了過去。應該就是從那時起,她忘記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忘記了從前的種種。

不過,現在她全都想起來了。難怪,慕容麟要給她吃“忘塵”;難怪他說“我們的過去,并不美好”;難怪,陸太妃從不給她好臉色。

原來如此。

慕容麟快死了,起碼太醫們認為他要不行了。

他中了毒。

在卧龍谷,見楊歡受了驚吓,他奔過去救護,因此分了神,受到一名刺客的偷襲,回身防衛時,避閃不及,中了刺客一刀,傷在左臂上。傷口倒是不深,可是,刀上淬了毒,受傷後不久,他就臉色發青,嘴唇發烏地昏了過去。

幸而,千鈞一發之際,卧龍谷的守軍及時趕到,救下了他。至于刺客,除兩名僥幸逃脫外,其餘的,不是被殺,就是眼看逃脫無望,自己抹了脖子。

見慕容麟受了傷,守軍當即給慕容麟上了藥,又進行了包紮。不過,守軍的藥,既非祖傳秘方,也非特效神藥,治一般刀傷還行,對于毒藥,卻是無能無力。

守軍将領,用布條,把慕容麟的傷口緊緊紮住,以期減緩毒性發作的進程,希望藉此能讓他挨到回宮,不至在回宮前,死在半道上。

慕容麟和楊歡離開卧龍谷時,已有禁軍先行回宮通風報信。

上車後沒過多久,慕容麟就完全失去了意識,被人擡進乾元宮的時候,太醫院的各位太醫和陸太妃,早已等在那裏。

一見慕容麟,陸太妃頓時哭叫着撲了上去,麟兒……麟兒……不住嘴地叫。在衆人的勸解聲中,陸太妃戀戀不舍地放開了慕容麟,随即命令太醫們——全力救治。

在太醫們搶救慕容麟之時,陸太妃把楊歡帶到了另一間房中,柳眉倒豎地開始了審問。問楊歡和慕容麟今天都幹什麽去了?慕容麟怎麽受的傷?

對于陸太妃的問題,楊歡毫無隐瞞地一一作答。然後,如她所料,她的臉,結結實實地,挨了陸太妃一記耳光。她的耳朵,被扇得嗡嗡作響,半邊臉也火燒火燎地疼。

她跪在地上,面無表情,不閃,不避。

陸太妃氣得渾身亂顫,哆哆嗦嗦地伸出一指,點指楊歡,“麟兒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本宮剮了你!”

楊歡跪得直直的,對陸太妃的恐吓無動于衷,左邊臉上,是一個骨節分明的巴掌印。

陸太妃命人将楊歡好生看管着,沒她的命令,不許楊歡起來。然後,她一甩大袖,又去看慕容麟了。

慕容麟中的毒挺邪門,太醫們的解毒湯,解毒丸,給他服下去,統統不見效果。就連一向以療毒見長的馮太醫,也是一籌莫展。

金針聖手吳太醫,用針封住了慕容麟的心脈和其它幾處大穴,以便延緩毒性侵襲的速度。至于能緩到幾時,他也說不準,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是幾天,不一定。這麽說吧,若是沒有對症的解藥,慕容麟肯定活不了,就是了。

一聽慕容麟快不行了,陸太妃不幹了。連貶帶損地,她把太醫們罵了個狗血淋頭。罵完了再吓,她告訴這太醫們,慕容麟要是活不了,他們,和他們的家人,也都準備準備,跟慕容麟一起上路吧。

這話說出去,一位孫姓太醫哆哆嗦嗦地開了口,他告訴陸太妃,以前,他倒是在一本醫書裏,看到過一個療毒的方子,只不過,這方子裏的藥物,單拿出哪一味,都是極為峻烈的毒藥,也就是說,此方乃是以毒攻毒。

如果陸太妃同意,他可以用這方子給國主試一試。此方最大的優點就是,若治不好病人,可以直接讓病人早點“上路”。

到了這個地步,陸太妃也顧不了許多了,稍作權衡,她一咬牙,點了頭,讓孫太醫趕緊下去配藥。

用了這方子,慕容麟有可能會死;不用,就必死無疑。盡人事,知天命,死馬當活馬醫吧。無論如何,她不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家外甥死去,而無所作為。

不大功夫,藥熬好了。

慕容麟的嘴已經捏不開,一名力氣頗大的劉姓太醫走上前來,拿着根一指寬的熟鐵薄板,硬是把慕容麟的牙關撬了開來。

一碗帶着怪味的黑藥湯子灌下去,慕容麟沒醒,不過,脈息卻是比先前強壯了許多。這一結果,讓陸太妃很是激動。不過,孫太醫接下來的一番話,又讓她傻了眼。

孫太醫說,太妃您老人家先別高興得太早了。國主的脈息雖然強了,但這并不代表國主就一定有救了。如果,到了明早,國主還醒不過來,那,他就永遠也醒不過來了。

陸太妃一聽這話,兩腿一軟,身子一晃,眼淚又下來了。頹然地跌在慕容麟睡榻的邊沿上,她俯xia身,一遍遍地摩挲着慕容麟青中透黑的臉,泣涕橫流。

她哀哀地哭着喚着,“麟兒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叫姨母可怎麽活?你叫姨母日後可怎麽去見你母後?恒兒才兩歲,你若是走了,他可怎麽辦?”恒兒是蕭貴嫔的兒子,也是目前為止,慕容麟惟一的兒子。

連泣帶訴地發洩了一陣,陸太妃止了悲聲,坐直了身子,又從袖中掏出塊汗巾子,擦了擦眼淚。然後,她鼻音濃重地問跪在地上的衆太醫,是否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吳太醫想了想,字斟句酌地開了口,辦法,不是沒有,就是不知道管不管用。一聽說還有辦法,陸太妃眼睛一亮,讓吳太醫趕緊說。

吳太醫俯伏在地,一臉凝重地說,大凡病人到了生死攸關之時,可以讓病人平生最在意之人,在病人耳邊,跟病人說說話。如此,極有可能喚起病人的求生欲望,以至最終化險為夷。

陸太妃馬上想到了楊歡。雖然,她一千個,一萬個不喜歡楊歡,但是,到了此時,也顧不了許多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地,把這口氣從鼻子裏呼出來,她命人把楊歡帶進來。

楊歡進得房後,陸太妃屏退了房中所有閑雜人等。端然坐在慕容麟的睡榻邊沿上,陸太妃沉聲開口,“太醫說,陛下若是明早還醒不過來,就徹底醒不過來了。太醫還說,惟今之計,是讓陛下最最牽念之人,跟他說說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說到這裏,陸太妃一挑眉,“本宮知道,陛下最在意的,是你。所以,本宮把你叫來。你陪着陛下說說話。陛下若是能醒,是你的本份;陛下倘有不測,”陸太妃作了個深呼吸,“你就随他去吧。”

楊歡靜靜地跪在陸太妃面前,一動不動。

回宮的路上,她抱着人事不醒的慕容麟,身上一陣陣發冷,眼淚不知掉了多少。方才跪在外面,她也還是一陣陣地打冷戰,一陣陣地怕,怕慕容麟救不回來。

現在,她不怕了。

最壞的答案,已經擺在眼前,底線是明早。明天早上,要麽,她陪着慕容麟,一起迎接第一縷陽光;要麽,她跟他一塊兒閉眼。所以,沒什麽好怕的了。

陸太妃的話甫一說完,她穩穩的開了口,情緒穩,聲音更穩。她告訴陸太妃,她可以答應她的要求,但是,陸太妃也要答應她一個條件——她要單獨和慕容麟在一起,不能有第三個人在場,哪怕是她陸太妃也不行。答應她的條件,她就留下;不答應,現在就可以把她拖出去剮了。

對于楊歡的要求和語氣,陸太妃極為光火。她很想擡起一腳,把楊歡踹個就地十八滾。然而,回頭看了一眼命懸一線的外甥,她又把這股怒火強壓了回去。

“好,”她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本宮答應你。不過,你若是敢對陛下圖謀不軌,本宮定讓你生不如死!”放出一句狠話後,陸太妃一甩大袖,怒氣沖沖,兼帶憂心忡忡地走了。

室內,只剩下楊歡和慕容麟兩個人。

雙手撐着地面,楊歡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從慕容麟遇刺昏迷到現在,她的腿一直處于既軟且抖的狀态,方才又在另一間房裏跪了許久,這會兒,她的腿又麻又軟,簡直快要站不起來。

一步一頓地走到慕容麟的睡榻前,楊歡緩緩地坐在榻沿上。

俯xia身,湊近慕容麟的臉,她顫聲低語,“殿下,是我,阿璧。阿璧來了。”

兩大顆眼淚,伴着楊歡的低語,掉在了慕容麟的臉上。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回 披心

楊歡坐在慕容麟的身邊,靜靜地講述着。

她沒有趴在慕容麟的耳邊,就只是坐在他身旁,靜靜地講着,聲音也不大,她相信,慕容麟聽得到。

再過幾個時辰,天就會亮了,如果屆時,慕容麟還醒不過來,這将是他,也是她,在人世的最後一晚。最後一晚,還有什麽好隐瞞?還有什麽不能說?

她坐在榻沿上,輕聲細語地說着,合握的掌中,是慕容麟柔軟微涼的手。

她跟慕容麟說,自己第一次看見他時的感受。第一次看見他,她以為自己看見了一個美麗的姐姐——慕容麟小時候的長相,對于男子而言,實在過于柔美。不過,長大發育後,他的長相雖然還是以柔美為主,但在這份柔美之中,又加入了任誰也不能否認的陽剛之美。

她跟慕容麟說,自己得知先帝把她賜給慕容麟的感受——難過得要命,一點也不想嫁給他。

她跟慕容麟說,大婚當日的感受,“我一個人坐在房裏,等着你來,又怕你來,心裏希望,你永遠別來才好。”

楊歡靜靜地講着,講述的過程中,伸手探進慕容麟的中衣。她的掌下,慕容麟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她知道,這樣的心跳,跳久了,是會要人命的。

掌下傳來慕容麟的體溫,還不及她的手掌溫度高。這樣的體溫,對他而言,也很不正常。在她的記憶裏,慕容麟是暖的,熱的,在某些特殊時候,他甚至是滾燙的。

“殿下,”她凝視着慕容麟的臉,掉下了兩大顆淚,“你真的要死了嗎?”她顫抖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呼了出來,“我還有很多話要對你說,有些事,我還沒告訴你。”

然後,她哽着嗓子,流着淚,把一直想要講給慕容麟聽,卻一直沒能說出口的話,全部講了出來。

她告訴慕容麟,東宮的桐人與她無關,東宮的字條也與她無關,金墉城那一席話,是情非得已。至于大飾東宮一事,她長長地籲了口氣,坦白承認,那件事,的确是她作的,她錯了,她很後悔,她覺得很對不起他。

她慢慢地講着,語音平緩。眼淚,在她講述的過程中,不斷地流出來。她講,自己最初一點也不喜歡他,後來慢慢地喜歡上了,最後覺得,能嫁給他,成為他的妻子,乃是她這一生最幸運的事。

她絮絮地說着,掌下,慕容麟的心跳,漸趨平穩,體溫也開始慢慢地回升。就連臉上的青黑之氣,也在慢慢消褪,可是,人就是不醒。

楊歡的心很平靜。她已經不在意慕容麟是否能醒過來,醒過來,更好;醒不過來,她陪着他。

她不斷地說着,想到哪兒說到哪兒,想到什麽說什麽。再不說,也許就沒機會說了。她想把他們之間的誤會全都說開,她想讓他知道她的心,最最真實的心——她一直想讓他知道,卻因為種種原因,不能說出口的真心。

窗外,慢慢泛出了淺灰色的光,天要亮了。

楊歡垂下眼,細細地打量着慕容麟。慕容麟的眉毛很黑,睫毛很長,鼻梁直挺,唇形薄而美好,耳朵輪廓完美。

她伸手拈了一下慕容麟的耳垂,随即一彎嘴角,慕容麟的耳垂,還和記憶中的一樣柔軟。擡手拉開慕容麟的一條胳膊,她慢慢地躺進慕容麟的臂彎。側過身,她把一只手,搭在慕容麟的腰間。仰起臉,她靜靜地又看了慕容麟一會兒。

說了一夜的話,真累啊。現在,她想睡了。她陪着殿下,殿下陪着她。一切,仿佛還和從前一樣——她和他,還是東宮那對恩愛的小夫妻,沒有天翻,沒有地覆,沒有怨恨,沒有眼淚,只有比蜜還甜,比海還深的愛。

就這樣吧,她低下頭,含笑閉上了雙眼。

在楊歡安然睡去後的不久,慕容麟的手,動了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回 桃夭

慕容麟醒了。

其實,他很早就醒了——沒醒透,只是迷迷糊糊地恢複了意識,離完全清醒,還有很大一大段距離。睜不開眼,發不出聲,身體也是絲毫動彈不得。不過,他的意識,卻是的的确确地恢複了,而且,随着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清晰。

楊歡的話,他全都聽見了。一開始聽不清,也反應不過來,就知道有人在說話。漸漸地,他聽出了楊歡的聲音,不但聽出來了,還聽清楚,聽明白了,全明白了。

他閉着眼,靜靜地聽着,聽得心潮起伏,他聽出來了,楊歡複憶了。由着楊歡的複憶,他想起了青川蕩的那場意外。馬挨砍後,受了驚,拉着座車,轉眼跑了個無影無蹤。

他急了,連施幾個狠招,砍倒了幾名圍攻他的刺客,然後帶着一名禁軍,二人各乘了一匹馬,順着馬車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最後,在三裏地外,發現了斷了腿的馬和頭破血流的楊歡。馬卧在地上,哀嘶不住,楊歡在車中,已是不醒人事。

距離出事地不遠的路面上,橫着一截不算太粗的枯枝。據他推斷,應該是雨大風狂,枯枝經不住風雨的摧折,從樹上折斷,掉落在路上。天黑,馬看不清路,一蹄子絆在上面,加之又是下坡路,馬摔倒後,帶着車,在路面上,又翻了幾翻,滾了幾滾。然後,馬不幸地摔斷了腿,楊歡倒黴地磕破了頭。

天光微亮時,慕容麟完全恢複了行動功能。其時,楊歡正枕着他的胳膊,睡得深沉。緩緩地睜開眼,慕容麟稍稍欠起身子,小心翼翼地托起楊歡的腦袋,又扯過自己的枕頭,輕輕地把楊歡的腦袋放了上去,然後,搖搖晃晃地越過楊歡,下了榻。

餘毒未盡,加之一夜不曾進食,以致他渾身無力,眼前陣陣發黑。強撐着身體,不讓自己摔倒,他歪歪斜斜地走到房門口。手捂胸口喘了口氣,又閉上眼定了定神,這才重新睜開眼,擡手拉開房門,跨了出去。

門外,宮人內侍太醫,排出去一大溜。昨夜的宮人內侍,已在慕容麟出房前,休班歇息去了,新當值的,個個斂容肅立。太醫們沒法歇,只能咬牙堅持着,一個個滿臉倦容。

陳弘站在所有人的前面,守了一夜。他的身體疲憊極了,然而,精神卻是份外亢奮。當別的宮人內侍都換了值,回去歇息了,他還一動不動地守在慕容麟的房外,一眼不眨地盯着緊閉的房門,心裏,不住地為慕容麟禱祝着。

乍見房門開啓,慕容麟微勾着腰,從房裏走出來時,陳弘兩眼一亮,一個箭步竄上去,伸手扶住了慕容麟,驚喜交加,“陛下!”

他一叫,別人也跟着他叫。

慕容麟連忙伸出一根手指,顫巍巍豎在唇間,作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又回身向後一指房門。陳弘會意,連忙向近前的一個小內侍一努嘴,低聲吩咐道,“把門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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