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4)
囊裏裝了滿滿一下子的水。
發起攻擊前,慕容超命令他們解下水囊,将囊中之水,盡可能細致地淋在身上,故此,雖然也身處火中,燕國士兵的傷亡,比柔然士兵要少得多。
借着肆虐的大火,耿忠率領三千精騎,在柔然大營裏縱橫馳突,所向披靡,十蕩十決。
慕容超也沒閑着,和郁律打了個不可開交——這回他腿也好了,精神也足了,郁律的錘也就不足為懼了。
東方露出魚肚白的時候,郁律實在頂不住了,帶着殘兵敗将,潰敗而去。
慕容超乘勢追擊,直追出八十多裏地,一路上,殺得柔然兵哭爹喊娘,屍橫遍野。
經此一役,郁律元氣大傷,乘着他元氣大傷,慕容超一鼓作氣,不斷發動攻擊,又過了半月,終于,将失去的三州全部奪回,将郁律和他的柔然兵,徹底趕出了燕國。
捷報送達乾安,慕容麟欣喜非常。
又過了十幾日,安頓好四州事務,慕容超啓程回京。
結果,剛一回府,就聽到了一個噩耗。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十三 暴亡
慕容超回到府中,屁股還沒坐穩,就聽到了一個噩耗,楊歡死了。據說是得了暴病,頭天夜裏發的病,第二天天還沒怎麽亮,就死了。
管家彙報消息時,慕容超手裏正拿着個波斯銀杯。杯子裏裝了大半杯蜜調酸梅汁,及至聽到管家說楊歡死了,慕容超登時直了眼。
手一松,杯子落在膝上,又滾到地上,血紅色的酸梅汁潑了一膝蓋。
直勾勾地盯着膝蓋上的濕跡,慕容超的腦袋嗡嗡直響,象一大群馬蜂在他腦袋裏,時東時西地往複飛過。
死了?
他聽見自己的心“嗵嗵”地跳。
死了?!
同一時間,燕宮。
慕容麟坐在禦書案後,心不在焉地看着奏章。
昨夜,下了整整一夜的雨。
不光下雨,還打雷。
雨大,雷大。
一聲接一聲,有幾個雷打得,他聽了,都要心顫,更別說……
他想起了楊歡。
昨天,楊歡一定吓壞了,她最怕打雷。
從前在東宮的時候,每逢雷雨天,若是白天,他去處理公務,不能陪在楊歡身邊,他就命幾名宮人陪着她;若是夜裏,他會把楊歡緊緊摟在自己懷裏。
他的懷抱,是她最安全,最可靠的避風港。
不過,可惜,她并不稀罕。
他知道自己對她還有感情,也可以說,他對她的感情,從來就沒變過,只不過,原來單純的只有愛,現在,愛裏又摻了別的東西。
愛還是愛的,只是,這個“愛”字,怕是再難說出口。
在兩千多條血肉模糊的人命面前,愛,要怎麽說出口?
他問自己,慕容麟,你是不是還喜歡她?是。那就送她走吧。
在宮裏,沒名沒份的且不說,還要時刻提防着陸太妃和其他嫔妃的傷害,莫如離開。
于是,有一天,他命人在楊歡的飯菜裏下了蒙汗藥。等到藥性發作,楊歡完全失去知覺,他命人把楊歡裝進棺木,運出宮去,秘密安置起來,對外則宣稱楊歡得了暴病,不治而亡。
從楊歡出宮到現在,能有一個多月了,他一次也沒去看過她。一是國事繁忙,二是相見尴尬,見了面總不能一句話不說,可是說什麽呢?
甜言蜜語不可能。
橫眉立目地譴責她?既沒意思,也沒ji情。時間久了,恨與怨,早不複當初洶湧澎湃,成了一種平靜的必須,為了他外祖一族的必須。至于他自己,他也不知道,似乎是不恨了,但有時想起當年,還是會有不甘,還是會難過。
所以,莫如不去。
相見,莫如懷念。
微一皺眉,慕容麟推開奏章,手扶書案向後靠去,靠進半圓形的烏漆背托裏。
擡手揪着眉心揉了揉,他低聲叫了陳弘一聲。
陳弘聽了,趕緊捧過早就準備好的飲品,恭恭敬敬地遞到了他面前。
從陳弘手中接過裝着飲品的青瓷盞,慕容麟低頭抿了幾口,然後,又把瓷盞遞還給陳弘,繼續揉眉心。
眼睛有些脹,頭也有些疼,奏章看得太多了。
禦書房分內外兩間。
內間,是慕容麟批閱奏章之地。一般情況下,只有他和陳弘兩個人;外間,還有四名低等級的內侍,随時待召。
陳弘是東宮的老人,在慕容麟還是太子時,就開始伺候他,已經和慕容麟形成了相當的默契。
慕容麟一舉手,一投足,一個眼神,他都能把那其中的含義,猜個bajiu不離shi。
因為他夠忠心,夠有眼色,慕容麟在奪回大位後,把他從東宮調進宮裏,讓他繼續伺候自己的起居。
見慕容麟不住地擠揉眉心,陳弘輕聲道,“陛下,要不要小臣給您揉揉肩?”
慕容麟沒看他,單是放下手,閉上眼,從鼻子裏送出一聲“嗯。”
陳弘得了令,邁步繞到慕容麟身後,一振衣袖,擡手按上了慕容麟的雙肩,不輕不重地揉捏起來。
慕容麟閉着眼睛,一聲不響地任他按着。
“陳弘。”過了一會兒,禦書房裏響起了慕容麟的聲音,不大,有些懶,有些累,還有些啞。
“小臣在。”陳弘輕聲應道。
慕容麟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朕有些想她了。”
陳弘一愣,知道慕容麟是在說楊歡。
慕容麟悠悠道,“她最怕打雷,昨天晚上,打了一夜的雷,她肯定吓壞了。朕不在她身邊,她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
陳弘稍作忖度,試試探探地提議,“要不,陛下找個時間去看看?”
慕容麟沒說話。
他不說話,陳弘也不出聲,單是一下下地捏着他的肩膀。
好半天後,慕容麟這才又開了口,“行了,不用按了。”
“是。”陳弘立刻收了手,站回到原來的位置上。
慕容麟慢慢地睜開眼。
直着眼,木着臉,盯着禦案上尚未批完的奏章,他幽幽低語,象是說給陳弘聽,又象是自言自語,“朕也很想去看看她,可是,見了面說什麽?”
他沉沉地嘆了口氣,“不去了。去了也是傷心。她傷心,朕也傷心。不去了。”
說着,他提起筆架上的毛筆,伸長手腕,往前方的硯臺裏沾了沾,複又抿了抿,然後收回手,皺着眉奮筆疾書,在這份奏章的結尾處,寫下批示意見。
在這一場類似獨角戲的傾訴中,自始至終,慕容麟沒看陳弘一眼,陳弘也始終保持着沉默。
陳弘知道,慕容麟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只是想找個可靠之人,聽他吐吐苦水,說說心裏話。
旁人只看到慕容麟坐在龍床上的威風,可是,又有誰看到他的勞苦,了解他的心酸和無奈。
陳弘偷眼看着慕容麟,有些心疼。在心疼的同時,不免又有些慶幸,慶幸自己是個去勢之人,這輩子,算是與男女之情絕了緣。
看與不看間,慕容麟百般糾結。
這天下午,一個人的到來,讓他登時變了臉色。
一名他派去保護楊歡的保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回來說——
楊歡讓人劫持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十回 劫持
在慕容麟心急如焚地派出探子,四處尋找楊歡之際,郁律正坐在楊歡身邊,細細地端詳着她。
三個月多前,他被慕容超趕出了燕國。
他不服,本想着問他父汗再要些兵馬,卷土重來。結果,就在他帶着五萬人馬,整裝待發之際,突然收到了楊歡的死訊。
乍聞噩耗的一剎那,他象讓人一棒子打在了頭上,登時就傻了。
張着嘴,直眉楞眼地瞪着手中的字條,他的腦漿子,在腦袋裏咕嘟咕嘟地開了鍋,冒了泡兒,仿佛随時都能把他的天靈蓋頂開,沖飛。
這種迷迷登登的狀态持續了能有兩三天,然後,他清醒過來。
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再去一趟燕國,這回不帶大隊人馬,不去攻城略地,只是帶幾名親随,悄悄地,神不知鬼不覺地再去一趟乾安。
他要再去看一次楊歡。
從小到大,他還從未像喜歡楊歡一樣,喜歡過一個女人。
他喜歡自己早逝的母親,喜歡自己的姐姐窟咄鈴,喜歡父親現在的可敦,但是對她們的喜歡,和對楊歡的喜歡,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些人,不一定非得天天見,可是,他希望,能夠随時随地地看到楊歡;他從沒給誰唱過情歌,可是,在燕宮時,他用柔然語,給楊歡唱了好些首情歌,雖然知道,她根本聽不懂。
如果楊歡沒死,他想,在未來的歲月裏,每天都唱情歌給她聽,直唱到頭白齒落,直唱到再也唱不動為止。
他想帶楊歡去騎馬,如果她不會騎,也不要緊——他可以把她抱在身前,或者讓她坐在他身後,摟着他的腰,他要帶她好好領略領略柔然的風光。
他的柔然,很大很美,有高山,有大河,有遼闊的草原,有廣褒的森林,有無盡的牛羊,富饒的物産。
這其中,他最喜歡的,是柔然的草原。柔然的草原,冬天是一片壯闊的蒼莽,春夏秋則是一片彩色的海洋。
尤其是春夏時分,草原上,碧草如海,各色的野花,點綴其間,這些野花,有單開的,有連片開的,有紅的,有黃的,有紫的,有藍的,什麽顏色都有。
不急不徐的風,拂過草原,拂過草原上的草和花,是一波波彩色的浪。
如果騎馬騎累了,他們可以躺進這清香醉人的彩浪裏,看藍天,看白雲,聽風聲,聽浪聲,聽浪裏的蟲鳴聲。
晚上,他們可以一邊聽浪裏的蟲鳴,一邊看星星。柔然的星星,比乾安的星星更多,更亮,更好看。
他想和楊歡多生幾個孩子,最好是五個,兩個女孩,三個男孩。他堅信,他們的孩子,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都将會是這世間最最漂亮,最最可愛的孩子。
除了這些,他還有許多關于楊歡的設想,可是,楊歡死了,他白想了。
白想了是白想了,可他一定要再去看她一眼,見不着活人,就去看看她的墳。
他想在楊歡的墳前,再給她唱一次情歌;他想讓楊歡嘗嘗他們柔然的奶疙瘩——那是他認為,世間最好吃的東西,他一直想讓楊歡嘗嘗,可惜,燕國沒有賣的。
他還有一些話,想要對楊歡說,盡管這些話,以前已經說過了一些,但是沒說全,這次,他要完完整整地,全都告訴她。
郁律懷着深悲巨痛上了路,沒想到,走到半路,他忽然接到了乾案城中柔然細作的消息——楊歡還活着,被慕容麟秘密安置在了乾安城中的一處宅院裏。
深悲巨痛頓時化作了沒頂的喜悅。
為了表達這份喜悅,他仰起脖子,望天長嘯,嘯完了再笑,太好了,楊歡沒死,真是太好了。
一路快馬加鞭地來到乾安,他在楊歡所住宅院附近,買了一所宅院,然後,帶着親随住了進去。
每天,他派人密切注視着楊歡所在的宅院,尋找合适的機會動手——或偷,或搶,把楊歡弄回柔然去。
明着要,慕容麟不給他。
大搖大擺地敲門去搶,他帶的人手不夠。
算來算去,想把楊歡弄到手,不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偷,就是來個迅雷不及掩耳式的搶了。
終于,機會來了。
這一天,一名在院外扮作護院家丁的親随,風風火火地奔進院內,向郁律禀告,楊歡帶着一名待女,上街去了。
不光是她倆,她倆身後,還跟了六名保镖,看身形,看氣勢應該是習武之人,而且身手還都不含糊。只不過,這幾個人全都作了家丁的打扮。
郁律一聽,登時兩眼放光,帶上一道來的四名親随,急三火四地出了門。
出門追了沒有多遠,郁律遙遙地看見了楊歡的身影,這讓他熱血沸騰,心跳加快,恨不能一下子跑到楊歡身邊,扯了楊歡就跑。
不過,最終他還是克制住了。
小不忍則亂大謀,他看出來了,楊歡的前後左右,都有人保護。人數雖然不多,不過,應該都不好對付——慕容麟斷不會派些三腳貓來保護楊歡。
郁律帶着四名親随,不遠不近,貌似悠閑地跟在楊歡身後。這一跟,就跟到了西市,乾安城裏最熱鬧,最繁華的地方。
越跟,郁律的心,跳得越快。他這人有個毛病,高興也好,不高興也動,到了一個極致,必要仰面朝天地嚎上兩嗓子,抒發一下。
這會兒,他又想抒發抒發了,實在是太緊張了,如果這次不發成功,怕是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如果這次不成功,慕容麟指不定會把楊歡藏到哪兒,或者再把她接回宮裏也說不準,到那時,是搶是偷,就都不大好下手了。
為了把楊歡弄到手,郁律設計了兩個方案。
一個是入室偷人,就是悄悄地進入楊歡所住的宅子,把楊歡偷出來。後來,他和幾個親随細一琢磨,都覺着此方案的可行性極小,而且危險性極大。
誰也不知道那所宅院裏頭,到底有多少保镖,五個?六個?七個?八個?還是幾十個?
不知道。
誰也不知道那所宅院裏,有沒有機關?
萬一弄不走楊歡,甚至連楊歡的面都沒見着,再把自己搭進去,讓人家傷了,甚至殺了,那不虧大了?
另一個方案,是等着楊歡自己出來。
只要楊歡出府,總會有機會找到破綻,有了破綻,就有機會把她弄走。
郁律決定以一個月為限,如果一個月內,等不到楊歡,他再另做打算。結果,半個月不到,楊歡就出來了。
郁律一個人走在最前面,四名親随,每人各騎了一匹馬,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幾米遠處。
眼見着楊歡和侍女,停在了一處賣胭脂水粉的貨攤前,郁律回頭對身後使了個眼色。
四名随從當即拍馬來到他面前,其中,一名騎紅馬的親随跳下馬來,把缰繩遞給郁律,然後,此人一轉身上了另一名同伴的馬,二人共乘一騎。
郁律接過缰繩,飛身上馬,探身親昵地拍了拍馬脖子,低聲對馬說:“好寶貝兒,看你的了。”
象回應他似的,大紅馬一晃腦袋,打了個響鼻。
郁律一笑,笑的同時,一縱缰繩,狠狠一磕馬腹,他發出了一聲短促而有力的指令,“駕!”
kua下的大紅馬,長嘶一聲,象道紅色的閃電,撒開碗口大的四個蹄子,向着向楊歡的方向直沖而去。
郁律的馬在頭前跑,另外三匹馬緊随其後。
郁律離楊歡能有十幾丈遠,這十幾丈的距離裏,熙熙攘攘的,全都是人——作買的,作賣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腿腳利索的,一瘸一拐點腳的,什麽樣的都有。
他們這一沖,街上登時開了鍋。沿街百姓,驚慌失措地尖叫着四散奔逃,無數貨攤被撞翻在地,各色的貨物,亂糟糟地撒了一街。
幾個反應不夠快的老人、孩子,外帶一個四十多歲的點腳乞丐,閃避不及,被馬撞倒踏過,血淋淋地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眨眼之間,大紅馬沖到了楊歡的面前,幾名保镖反應還算夠快,忽拉一下子,把楊歡和待女圍在中間,個個從腰間抽出軟劍,向郁律和大紅馬刺去。
郁律一勒缰繩,勒出大紅馬唏溜溜一聲長嘶,長嘶的同時,大紅馬一擡前蹄,當場把一名保镖踢出去一丈多遠。
該保镖落地後,一手持劍,一手捂胸,j□j不止,幾次掙紮着想要起來,不過,均以失敗告終。末了,在噴出去一口鮮血後,他兩眼一翻,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再說郁律,在大紅馬踢飛一名保镖的同時,他一手揪着缰繩,一手摸向懷裏,“唰”地一下,從懷裏抻出條七星蟒筋鞭來。
握住了鞭柄,郁律掄圓了鞭子,照着剩下幾名保镖狠狠抽去。
說時遲,那時快,郁律的幾名親随也到了,這幾人二話不說,也都各自從懷裏,從腰間亮出了兵器,或劍或鞭,來助郁律。
保镖們頓時手腳大亂。
楊歡和侍女站在保镖圍成的保護圈中。侍女慘白着一張臉,張着雙臂護在楊歡身前,身體很有節奏地抖着,楊歡則是一臉置身事外的木然,天翻地覆都經歷了,再沒什麽能令她動容失色。
又一名保镖倒下了,郁律一提馬,向楊歡又靠近了一點,然後一甩手中長鞭,朝着楊歡的方向,呼嘯而去。
先是一鞭子抽倒楊歡身前的侍女,緊接着再一鞭子,卷上楊歡的細腰,然後,郁律把鞭子往回一帶,想要把楊歡扯到自己的馬上。
一名保镖沖過來,掄刀來斬他的鞭。
就在保镖的刀将将要斬上他的鞭子時,此人忽然像中了定身術,連人帶刀地定在了原地,二目圓睜,一動不動,嘴角慢慢地流出一線血跡。原來,郁律的一名親随,乘此人舉刀斬鞭,門戶大開之際,沖着該人甩出一把飛刀,飛刀極其精準地,紮進了此人的胸口。
片刻之後,此人圓睜着雙眼,“窟嗵”一聲,頹然倒地。幾乎與他倒地同步,郁律也成功地将楊歡扯進了自己懷裏。然後,他一夾馬腹,大紅馬絕塵而去。
從事發到跌進郁律懷裏,再到随着郁律絕塵而去,不過眨眼之間,一切都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坐在郁律的身前,楊歡既沒害怕,也沒驚叫。
害怕和尖叫全都沒有用。
慕容麟派出的高手,尚且不是來人對手,沿街的老百姓,不更是白給?
她猜不出這些人為何要劫持自己?無論對方是何動機,她都不怕。
如果對方想殺她,她歡迎,正好幫她解脫了;如果對方想用她要挾慕容麟,那他們是打錯了算盤。
對她,慕容麟或許餘情未了,但那點餘情,她以為,絕對不足以讓他,為自己受到丁點挾制;如果來人想非禮她,她也絕對不會讓對方如願,她會在遭到非禮前,咬舌自盡。
正在她魂游天外之際,耳邊,忽然響起了劫持者的聲音,“月亮,是我,我來救你了。”
一怔之下,楊歡猛地轉過頭去。
那是一張陌生人的臉,根本不是郁律。
臉不是郁律的臉,聲兒卻的的确确是郁律的聲兒。
郁律一邊策馬,一邊分出神來,和楊歡的目光作了個簡短會合,會合之後,又馬上收回目光,繼續看向前方,“我帶了人皮面具,看不出來是我了吧?”
楊歡看着那張平淡無奇的臉,聽着臉下帶笑的聲音,心想,原來這就是人皮面具,以前只是聽說過,如今算是親眼見到了。
郁律又低下頭看了一眼楊歡,聲音裏的笑意更濃了,“太好了,總算又見着你了。你不知道,聽說你死了,我當時就傻了,整整三天,不吃不喝,活活餓瘦了一大圈兒,腮幫子都癟下去了。還好,你沒死。你放心,他再也欺負不着你了,我帶你去柔然,讓父汗……”
他想說,“讓父汗給我們辦一個最盛大的婚禮”,然而,不等他把最後幾個字說出來,楊歡開口打斷了他,“送我回去。”
“你說什麽?”郁律目視前方大聲問,疑惑自己聽錯了。大紅馬的速度太快,耳邊風聲嗚嗚,再加上楊歡的聲兒也不大,極有可能聽錯。
一只手緊攬着楊歡的腰,怕楊歡從馬上掉下去,一只手緊握着缰繩,郁律指揮着大紅馬,在乾安城中,左拐右拐地鑽巷子。
楊歡也轉回頭,和他一起看向了前方,“我說,送我回去。”
這回郁律聽清楚了,“籲——”他一勒缰繩,大紅馬停在了一條靜僻的深巷之中。
伸手一扳楊歡的身子,郁律讓楊歡扭着上半身面對了自己,“為什麽要回去?回去于你有什麽好?他的罪,你還沒受夠嗎?”
楊歡掃了他一眼,然後垂下眼,平心靜氣道,“殿下的盛情,楊歡心領了。只是,楊歡已為人婦,此生,無福承受殿下的厚愛。如果殿下當真喜歡楊歡,還請殿下送楊歡回去。”
郁律瞪着楊歡,半天沒說話,然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要和楊歡好好說道說道,可是一口氣提上來,都頂到嗓子眼兒了,末了,他又一口唾沫把它咽了回去。
此時此地,并不适合發表長篇大論,有長篇大論,留着,等到了合适的地方,再發表也不遲。
當務之急,是盡早趕到與親随們事先議好的地點會合。
想到這裏,郁律收回目光,一縱缰繩,“駕!”大紅馬又四蹄生風地跑了起來。
“殿下!”楊歡高聲叫了郁律一聲,郁律一手攬着她的腰,眼望前方,不理她。
楊歡急了,“殿下,我是不會跟你去柔然的,慕容麟怎樣對我,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送我回去吧。殿下……”
郁律用手一指前方,“你看,那是什麽?”
楊歡一怔,下意識順着他手指的方向,轉頭看去,結果,剛一轉頭,後頸就傳來一陣劇痛。
眼前一黑,她失去了知覺。
郁律低頭看了一眼楊歡,把手臂又收了收,緊接着一縱缰繩,“駕!”
大紅馬轉眼消失在了一條僻巷的拐角。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十五回 剖心
楊歡一睜開眼,就看見郁律坐在眼前,一動不動地盯着自己,盯得一眼不眨。
見楊歡睜了眼,郁律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醒了?”
楊歡沒回答他,雙手撐着睡榻,想要坐起來。哪知,剛一動彈,一陣劇痛從後頸傳來,她低哼一聲,又頹然地跌躺回去。
郁律見狀,連忙俯xia 身,“還疼啊?”
楊歡閉着眼,咬牙忍過最初的一陣疼痛,然後又把眼睜開,低聲問,“這是哪兒?”
郁律左右瞅了瞅,笑容甜蜜,“說了你也不知道。我們先在這兒住幾天。然後,我帶你回柔然。”
楊歡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合上了。
脖子,還是絲絲拉拉的疼。
見楊歡不理自己,郁律伸出手,想要摸摸楊歡的脖子,給她揉揉,他想,自己剛才那一下子,可能下手有點重了。
哪知,他的手,剛一碰到楊歡的皮膚,楊歡就把眼睜開了,倒把他吓了一跳。
看着楊歡警惕的眼神,他讪讪一笑,意意思思地收回手,“我不是存心要傷你,只是當時如果不那麽作,你就不會乖乖跟我走。我給你陪不是,別生我氣,好不好?”
說到這裏,他忽然嘿地一笑,湊近楊歡,擠了下眼睛,“等你後我們成了親,我天天給你打。你想怎麽打,就怎麽打,好不好?”
楊歡往旁邊一偏脖子,讓自己和郁律拉開點距離。然後,她憋了口氣,忍着脖子疼,坐了起來。
其間,郁律想要幫她,被她一口拒絕。
半坐半靠在睡榻上,楊歡望着對面的郁律,一肚子話要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見她沉默,郁律也不說話了,跟着她一起保持沉默,瞪着一雙琥珀色的眼珠子,眼巴巴地看着她。
楊歡被郁律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稍稍斜出點目光,避開他的眼神,然後,她平靜地開了口,“殿下,放了我吧,讓我回去,我是不會跟殿下去柔然的。”
郁律眨了眨眼,随即對着楊歡眯眼一笑,“等回了柔然,我帶你去騎馬,讓你見識見識我們柔然的草原。我們柔然的草原可美了,你一定會喜歡的。看完了草原,我再帶你去看山,我們柔然有很多高山大……”
楊歡打斷了他,“殿下,你聽到我說什麽了嗎?我是不會跟你去柔然的。”
郁律象是沒聽到,又象根本沒聽懂,沖她一擠眼,繼續歡天喜地地往下說:“我會讓父汗,給我們舉辦一個最盛大的婚禮,讓所有的人都來參加。”
說到這兒,他的笑容更大了,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曝露在空氣中的白牙,由方才的六顆增加到了八顆,并且還有進一步增加的趨勢。
不過很不幸,這種傾向,被楊歡無情地扼殺了,“殿下!”楊歡忍無可忍地拔了個高音。
這一嗓子成功地打斷了郁律的自說自話。讓他在下一刻收了聲,收了笑,連帶着,也收了牙。
眨眼之間,郁律換上了一副莊重面孔——不言不語,單是用他琥珀色的眼睛,靜靜地看着楊歡。
楊歡作了個深呼吸,語音平緩清晰,“殿下,我再說一遍,我是不會和殿下去柔然的。”她垂下眼,沉吟了一下,“對我而言,殿下只是個陌生人,除了知道殿下的名讀,知道殿下是柔然的儲君,我對殿下,一無所知。将心比心,敢問殿下會将自己的終身,托付給一個陌生人嗎?”
聞聽此言,郁律一把握住楊歡的雙臂,有些激動,“你想知道什麽?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不等楊歡提問,他急急地作起了自我介紹,“我叫郁律,過了七月份的生日,就21了,比你大一歲,我父親是柔然的乞淵可汗,我沒成過親,也沒和別的女人親近過,還是童子身。我睡覺的時候,不磨牙,偶爾打呼嚕,不過聲兒不大。真的,服侍我的奴隸說的,他不敢騙我。哦,對了,我天天用香露洗澡,身上一點不臭。”
他邊說,邊翻着白眼搜腸刮肚地回憶,看還有什麽可跟楊歡介紹的。
“對了!”郁律的眼睛一亮,“我父汗有張地圖,上面标着好幾處金礦的所在。父汗說,以後會把這張圖傳給我。到時候,我讓你來保管。”
說到這兒,郁律咽了口唾沫,一通話說下來,嗓子有些發幹,“你還想知道什麽?随便問,只要你想知道,我知無不言。”
楊歡擡手把郁律的手,從自己的胳膊上摘下來,“殿下,你為什麽就不明白,無論如何,我是不會跟你走的。因為……”她頓了下,“因為,我根本就不喜歡你。”
郁律靜靜地看着楊歡,琥珀色的眼睛裏,閃着固執的光,“可是我喜歡你。”
楊歡直視了他,“所以,你就可以劫持我?”
郁律答得理直氣壯,“慕容麟不給我。”
楊歡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不給,你就搶?”
郁律斬截利落地一點頭,“對!”想了一下,他又補充了一句,“我娘,就是我父汗搶來的。我父汗告訴我,喜歡一個人,就一定要得到她。得不到,就搶。”
楊歡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後擡眼重新看定郁律,輕聲發問,“那你娘,她快樂嗎?”
這回,輪到郁律沉默了。
他的母親,在他和窟咄鈴六歲的時候,就過世了。這麽些年過去了,他對母親的記憶,越來越淡。楊歡冷不丁地問起了母親,他得好好回憶回憶。
當年,他還只是個小孩子,對大人的情感世界一無所知,也不感興趣。他只依稀記得母親的懷抱,很溫暖很柔軟。
娘到底快不快樂呢?郁律盯着楊歡,努力回想。
似乎是不快樂的。
在他的記憶裏,母親很少笑。既便是笑,也是淡淡的,在那淡淡的笑容裏,似乎還摻雜了些別的東西。
當年,他不明白那些東西是什麽?這會兒,認真回想起來,他突然醒悟了——是哀傷。當年,摻雜在母親笑容裏的,是揮之不去的哀傷。
父汗曾經跟他說過,母親是在結婚當天,前往夫家的途中,被父汗搶回來的。
房裏很靜,睡榻對面的雕花窗上,繃着豆綠色的窗紗,陣陣涼風,透過窗紗,吹進房來,風中,有淡淡的槐花香。
郁律長久地不說話,于是,楊歡在淡淡的槐花香中開了口,“你娘她不快樂,是嗎?”
郁律幽幽地望着楊歡,“對,她不快樂。可是,如果你嫁給了我,我會想盡一切辦法,讓你快樂。”象怕楊歡不相信,他在句尾,又加重語氣補了句,“真的,你相信我。”
楊歡避開郁律的目光,看向他高聳的鼻梁,“你知道你娘為什麽不快樂嗎?”
郁律沒吱聲,他知道。
如果說,兒時,他天真懵懂,只知道傻玩傻樂,不懂母親為何憂傷。那麽,現在,身為一名成年男子,他當然知道母親的不開心,所謂何來?
母親不喜歡父汗,自始至終都不喜歡,盡管她為父汗生養了一雙兒女。
可是,既便知道,他也不能說。
若說了,楊歡接下來定會對他說,我也不喜歡你,就算你把我搶到手,就算我們結為夫妻,我也不喜歡你。就象你娘不喜歡你父汗一樣。所以,你還是把我放了吧。
對,楊歡一定會這麽說,所以,他不能回答。
當然,他也完全可以撒謊——說母親過得很快樂。不過,他不想騙楊歡,永遠不想。
很久之後,楊歡打破了房中的沉默,替郁律給出了答案,“因為你娘不喜歡你父汗,所以,她才不快樂。”
郁律急了,一把抓住楊歡的雙臂,用力一搖,把楊歡搖得前後一聳,“你會喜歡我的,我一定會讓你喜歡上我的。我知道你現在還喜歡慕容麟。可是,他不要你了。不然,他不會把你送出宮。他不要你,你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我會對你好,這輩子,我只要你一個,只對你一個人好,不會再娶別的女人。你試着喜歡我一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