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
楊歡身後的屋角裏,立着一只竹節青銅博山爐。
此時,博山爐的上方冒着袅袅的青煙。
青煙飄蕩着四下散去,最後全然地融入空氣,化作一室暗香。
慕容麟放開楊歡的下巴,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她,“乾安城,不是那麽好破的。”
淡淡地撂下這句話,他繞過楊歡,走出房去。
第二天,慕容超去了華州。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十回 出征
本來,慕容麟是打算禦駕親征的,他對自己很有信心。從小,他學兵書,習戰策,不敢說自己是李牧王翦在世,打敗郁律應該沒問題。畢竟,他曾打敗過西域五國聯軍!
那時,連郁律都得聽他調遣,都對他的戰略戰術,贊不絕口。
他堅信,只要他親自出馬,把郁律趕回柔然,不在話下。
只是,他剛在朝堂上說出自己的打算,立即遭到了衆多朝臣的強烈反對。
司空張集進言道,“陛下乃一國之君,理當坐鎮朝中,不應輕動。”
待中任彪深表贊同,“張大人所言極是,想那柔然,虎狼之師,兇暴殘忍,陛下乃一國之主,身系萬民福祉,萬萬不可輕冒不測。”
這二人發完言後,一堆大臣紛紛附和,表示二人言之有理。
慕容麟皺着眉頭聽着,除了表示不贊同慕容麟親征的,中間還夾着幾個主動請纓的。
慕容麟看着那幾個主動請纓的,沒言語。這幾個人的本領,還不如張琰,張琰都不是郁律的對手,他們幾個去了,也是白給。
說來說去,放眼整個朝堂,除他之外,就只有一人,絕對可将郁律趕出燕境,趕回柔然,想到這兒,慕容麟把目光投向了右班的首席。
燕廷的規矩,文官在左,武官在右。
右班的首席空前,如果不空,站在那裏的,該是齊王慕容超,他的五弟。
五弟是個有本事的,而且,還不是一般有本事,評心而論,五弟的本事不次于他。若是讓他出馬禦敵,定能馬到成功,只是——
慕容麟在心裏嘆了口氣,要不怎麽說今年不順呢。
上元節的第二天,慕容超沒有來上朝,而是派了齊王府的一名內侍來跟他告假。
原來,上元節慶宴散後,在回府路上,慕容超也不知怎麽,忽然來了興致,打馬在禦街上一路狂飙。
飙到最後,他kua下的寶馬良駒,實在受不了他左一鞭右一鞭的抽打,一蹶子就把他尥下背去。
慕容超當場折了一條腿。
傷筋動骨一百天,一時半會兒地,慕容超是不能來上朝了。
從上元節到現在,也就兩個多月,若要完全恢複,且得再有一個月。
所以,慕容麟嘆氣,他總不能讓慕容超,拖着傷腿去禦敵。
他不想讓慕容超帶傷出征,可沒想到慕容超自己想去。
當天下午,慕容超拖着傷腿,一瘸一拐地,走進了乾元宮的偏殿,跟慕容麟說,自己想去華州。
對于慕容超的主動請纓,慕容麟在高興的同時,不免又有點擔心,“可是,阿遠你的腿,還沒好利索。”
慕容超對自己的傷,倒是看得很開,“不礙事,”他微笑着對慕容麟說,“不影響騎馬。再說,臣弟領兵打仗,用的是腦子和手,又不是腿。”
慕容麟微皺着眉頭,看他的腿,沒說話,還是有些不忍。
見慕容麟不說話,慕容超有些着急,“陛下,讓臣弟去吧,臣弟的腿,真的不礙事。”
慕容麟真心實意地嘆了口氣,“朕,當真于心不忍。”
慕容超對他一躬身,一抱拳,“外寇入侵,臣弟身為武人,理當卻寇安民,為國盡忠,為陛下分憂,這是臣弟的本份。還請陛下速頒旨意,準許臣弟前往華州拒敵。”
慕容麟見慕容超态度堅決,而朝中,又确實無人能出其右,于是,他含着點歉意,又帶着點喜悅,頒下旨意,授慕容超為“讨虜大都督”,給其步兵三萬,騎兵兩萬,往定華州。
得到拜命的第二天,慕容超便率領這五萬兵馬,浩浩蕩蕩地,去華州會郁律了。
從京城到華州,正常速度,起碼要走上j□j日,慕容超一行曉行夜宿,只用了六天的時間,便趕到了華州。
他到的相當是時候,若是他再晚到幾個時辰,華州很有可能就失守了。可是,就是那麽寸,不早不晚,在華州要破不破之時,他到了。
慕容超一到,情勢當即發生了逆轉。
在慕容超到來之前,柔然人已經日夜不停地,連攻了兩天,再兇悍的人,也是血肉之驅。兩晝夜地不休不歇,華州城裏的人受不了,華州城下的柔然人,一樣,也受不了。
慕容超帶來的三萬步兵裏,有三千名弓箭手。這些弓箭手,都是挑了又挑,選了又選的神射手。
由于長途跋涉,士兵們的體力消耗不小,故此,慕容超決定以逸代勞,從這三千名弓箭手中,選出四百名最拔尖的,一百人一組,命令他們站在華州城上,彎弓開射。一組射完了,退後一步,再換另一組,如此往複輪回。
除了弓箭手,慕容超還帶來了多部投石機,他命人将投石機,也搬上了城樓。
弓箭射近處,投石機砸遠處。
除了弓箭手和投石機,慕容超又在城樓的每個垛口後,重新布了兵——從京城帶來的兵。
京城裏的兵,雖是遠路而來,然而個個心裏憋着一股勁,鬥志很足,不像華州的兵,從精神到身體,全都累透了。
就算有柔然兵,僥幸躲過投石機,躲過箭雨,順着攻城梯,爬上城牆,也在一露頭的時候,被垛口後的燕兵,一刀劈個萬朵桃花開。
又攻了一個時辰左右,柔然人實在扛不住了,主動地偃旗息鼓,撤了。
慕容超也沒讓人追,正好乘此時機,讓大家好好休息休息,他帶來的兵需要休息,華州的殘兵敗将,更需要休息。
他本人也需要休息,六天來,沒日沒夜的急行軍,不斷地磕馬前行,上馬下馬,本未痊愈的腿,經過這幾日的折騰,病情又反複了,斷骨處疼痛難當不說,整條腿又腫又脹,不敢打彎,人也一直在發熱。
好在,他年輕,身強力壯,死不了,也熬得住。再加上,刻意地掩飾,除了他的心腹戰将耿忠和随軍醫官,再無第三人知曉內情。
慕容超暫時住進了前任華州刺史的府邸。
幾天前亡故的老刺史,家眷都在老家,此處只有老刺史一人居住,老刺史一歸西,這裏也就空了。
慕容超到達達華州時,是日正時分,擊退柔然兵,是在未時。酉時時分,探子來報,柔然人在華州城外五裏處,安了營,紮了寨。
聽完報告,慕容超沉着臉,一揮手,探子一躬身,出去了。
探子剛一出去,慕容超就變了臉色,一張世間難尋的俊臉,頃刻間,揪成了一團。兩只手使勁按在傷腿上,慕容超疼得兩眼發黑。
耿忠一直寸步不離地,跟在慕容超左右,随時等候差遣。此時一見慕容超如此形容,心裏又急又疼,連忙出門叫來醫官。
醫官也沒有好辦法,只是按着先前的方法,又給慕容超吃了些止疼藥丸,爾後,在幾處具有止疼功效的穴位上,又紮了幾針。
在針藥的雙重作用下,慕容超感覺好受了些,不像剛才那般疼痛難忍了,然而,還是很疼。不但疼,還脹,還沉,還不聽使喚。
施完針,醫官躬身告退而去。
直條條地躺在睡榻之上,慕容超閉着眼睛,有氣無力地吩咐耿忠出去布防——柔然人打了敗仗,必不甘心,所以,今晚一定要格外小心,提防柔然人前來偷襲。
耿忠一抱腕,領命而去。
這回房中,徹徹底底地只剩慕容超一個人了。
醫官和耿忠在時,他一直忍耐着,此時,房中只剩他一人,他終于低低地shenyin了一聲。
擡手撫上前胸,指上用了點力氣按了按,觸到一點堅硬——幾層衣料下,是楊歡送他的護身符,很多年前送的,那時,他還只是名五歲的稚童,楊歡和他同歲。
當年,他受了欺負,一個人,躲在忘憂園的假山洞裏,偷偷掉淚。楊歡發現了他,從懷裏掏出一塊小小的汗巾子,認真給他擦眼淚,細聲細氣地安慰他。
慕容超閉着眼睛,忍着疼,腦子裏,出現了一個美麗的小女孩。小女孩五官如畫,雪白的皮膚吹彈可破,一身退紅色的紗衣紗裙,蹲擠在狹小陰暗的假山洞裏。
她對面,是個年齡和她相仿的小男孩。
小男孩長得也非常好看,年紀雖不大,但已不難看出,長大定然俊美非凡。只是小男孩一邊的眉毛上,帶着傷,傷口還在不斷地往外滲着血珠。
小男孩一臉委屈,不斷地撲閃着睫毛濃長的眼,豆大的淚珠子,在他的撲閃間,不斷地滾出眼眶。
于是,小女孩就不停地用汗巾子,給他擦眼淚,擦血珠。一遍又一遍,擦得細致又輕柔。邊擦,還邊稚聲稚氣地勸解他。
“阿遠,別哭了,你是男孩子,要堅強。他們不和你玩,我和你玩。別哭了,明天我帶如意糕給你吃,可好吃了,只有我娘會做,宮裏都吃不到……”
畫面一轉,小女孩用汗巾子包了幾塊糕餅,遞給小男孩,地點還是前一天的假山山洞。
小男孩接過汗巾,輕輕分開,汗巾裏,赫然露出幾塊彩色的,花形糕餅。
“吃這塊吧。”小女孩用手一指其中一塊粉色的糕餅。
小男孩依言拿起那塊糕餅,咬了一口,牙齒随及被藏在糕餅中的硬物硌了一下。有些困惑地看向小女孩,他發現小女孩,正捂着嘴,哧哧地笑,笑得眉眼彎彎,可愛極了。
莫名其妙地把糕餅從口中退出,小男孩定睛細看,發現咬破的糕餅裏,露出一點紅色的絲線。伸手扯住那點絲線,最終,他從糕餅裏,扯出了一塊被雕成鳳凰形狀的血玉挂墜。
“這是去年我生辰時,我外祖送我的。他說,帶上這塊玉,就能保佑我出入平安,不受邪穢侵害。我一直帶着它,很靈的。現在,我把它送給你,讓它像保護我一樣,也保護你出入平安,不受邪穢侵害。”小女孩告訴小男孩。
小男孩想要,又有些不好意思,紅着臉,把挂墜遞還給小女孩,“這是你外祖送給你的,我不能要。”
小女孩從小男孩手中接過挂墜,抻開挂繩,不由分說地,把挂墜往小男孩脖子上套,“你帶着吧。我還有別的呢,也很靈,一樣也能保佑我。”
一邊套,小女孩一邊囑咐小男孩,“輕意別摘下來,洗澡也別摘下來。要一直帶。一直帶,才靈。”
小男孩認真地點了點頭,莊重保證,“我不摘,一輩子都不摘。”說到這兒,小男孩有點扭捏,英俊的小臉上,升起了兩朵淡淡的紅雲,那個……”
“什麽?”小女孩好奇地盯着他。
“謝謝。”說完,小男孩的臉更紅了。
男孩女孩隐去。
“阿璧。”慕容超低低喚了一聲楊歡的小名,五指成爪,緩緩收攏,最後,将衣料,和衣料下那點堅硬,一并緊緊抓在掌中。
楊歡被沒入掖庭,他暗中托人,三五不時地,給她送些東西。深知掖庭勞苦,又值嚴冬,他選了對她最有用的牛肉粉,紅參片和貂油膏。
牛肉粉,是最好的牛犍子肉制成;紅參片,是長白山的百年老參精炮的;至于貂油膏,他怕摻了香料,引人注意,特地吩咐親信,在采辦時,讓制膏人不要在膏中,添加任何香料。
除夕夜宴,聽到蒹葭宮着火的一剎那,他差點沒能控制住自己,也像慕容麟那般,直沖出去。
可是,他不能。用了最大的克制力,他讓自己,神色自若地坐在座位上。只是縮在衣袖裏的雙拳,已攥到渾身微微發抖。
上元夜宴,看到楊歡猝然仆倒于地,他無比心驚;看到郁律扶起楊歡,問慕容麟讨要楊歡,他無比憤怒。
可是,他依然什麽都不能作,依然只能把雙拳藏在袖下,默默激動,依然還要作出雲淡風清的模樣。
夜宴散後,他抛下親兵衛隊,一個人,發了瘋似地,在禦街上,打馬狂奔,發洩心中怒氣。
慕容超握着那點堅硬,對千裏之外的楊歡,無聲傾訴。
阿璧,你放心,我一定會打敗他。不為黎民,不為社稷,不為慕容長安,不為任何人,任何原因,只是為了你。
我知道,你不想離開燕國,而我,也不想讓你離開燕國。所以,我會為了你,打贏這場戰争。
誰都不為,什麽都不為,就只是為了你。
帶着對楊歡強烈的思念,慕容超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夜無事。
第二日巳時時分,華州城下,郁律帶着大隊人馬,讨敵罵陣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十一回 對壘
郁律認識慕容超,不過不熟,只是在燕宮的宮宴上見過幾次——在慕容麟的介紹下,二人相對抱腕,互致久仰之情,但是并無深交。
他來燕國,不是為了交朋友。
他在燕國的任務,就是等着窟咄鈴生娃娃。窟咄鈴生了娃娃,他好回家給他爹報信兒去,他爹抻着脖子等着呢。
沒想到的是,他在等窟咄鈴生娃娃的期間,遇到了楊歡,而且,幾乎是一見之下,就喜歡上了對方。
喜歡是什麽?
喜歡和厭惡一樣,是一種情感。
有的人,其實不錯,可是一見之見,便令人生出了滿心滿眼的厭惡,這輩子,都不想再瞅第二眼;有的人,其實很不怎麽樣,但是一見之見,便令人眼熱心跳,心頭鹿撞。
情感之事,說不清,道不明,全沒道理可講。
郁律對楊歡的情感,就屬于說不清,道不明。
他也說不清,楊歡到底是哪裏吸引了自己?
長得好?
的确,楊歡的姿容,可稱得上花容月貌,傾國傾城。不過,傾國傾城的,天底下,不止楊歡一個。
想不明白,就不想。
幹嗎一定非要想明白?
他只要知道自己喜歡楊歡,就足夠夠了。
雖說,她以前是他姐夫的女人,那又如何?
他們柔然人和燕人不同。
在燕國,小舅子娶姐夫的棄妻,聽上去離經叛道。可在柔然,兒子娶小媽,小叔子娶大嫂,很正常,沒人指責。
再說,慕容麟已經把楊歡休了。據他所知,兩個人也沒再在一起過。
所以,他怎麽就不能娶她了?
以着柔然人的思維,郁律覺着自己的思維并無不妥。當年,他的母親,就是他父汗搶來的。
愛她,就要得到她。
這是他父汗跟他追憶他母親時,時常跟他講的一句話。
他記住了,并且認真踐行。
見他突然歸來,他父汗很是驚訝。及至聽說,他為了慕容麟以前的女人,要興兵攻打燕國,他父汗對此深表支持。
無論從國力上講,還是從兵力上講,燕國全都不及柔然;再者,兒子把那名女子搶過來,既能遂了兒子的心願,又能為女兒拔掉眼中釘。
一箭雙雕,何樂不為?
搶!
本來,郁律的求美之路,行進得挺順利。
一路之上,燕兵燕将讓他打得稀啦嘩拉的,他估摸着,再過一陣子,要麽是他打到乾安城下,和慕容麟決一死戰,要麽是慕容麟扛不住,乖乖地把楊歡送給他。
眼瞅着,他的手下就要拿下華州了,不想,最後關頭,竟讓慕容超給攪黃了。
攪黃了還不算,還傷了他不少人馬。
攻打燕國兩個月來,這還是他初嘗敗績。
敗績的滋味很不好受,他也不受。
所以,今天一早,吃過早飯,郁律率領五千精兵,前來讨敵罵陣。
還在燕國時,他就聽說過,慕容超是個有本事的。但是,這本事究竟大到什麽地步,他沒見識過,今天,他想見識見識。
吊橋放下,一隊人馬,挾帶着風雷之聲,沖出了華州城,很快在城下,擺好了陣式。
陣中央,白底紅邊的帥字旗,迎風招展。
旗下,一員年輕的戰将,端坐于馬上,馬鞍橋上,橫挂着一杆銀光閃閃的大槍。
十幾丈外,郁律微微眯起眼,仔細打量着那員戰将。
但瞧該戰将,從頭到腳,一身的黑——頭上戴,一頂烏金盔;身上穿,一領烏金甲;腳上踏,一雙烏蠻靴;kua下騎,一匹趾高氣昂的烏錐馬。
整個人,從裝束到坐騎,無不透着一股子幹将利落的狠厲勁。面目更是沉凝端肅,帶了千重的煞氣,萬重的威風。
仔仔細細,上上下下地把慕容超打量了個夠,郁律在心中,暗叫了一聲好。
不說旁的,光看慕容超這個造型,無形之中,就給人一份不小的壓力。
郁律打量慕容超,慕容超也打量他。
郁律騎了一匹黃骠馬,周身上下,也是頂盔貫甲,罩袍束帶,收拾得緊沉利落,鳥翅環得勝鈎處,一左一右,各挂着一只黃澄澄金燦燦的大錘,每只錘頭能有小西瓜大。
郁律面帶微笑,對着慕容超遙遙一抱拳,朗聲道,“齊王殿下,別來無恙!”
慕容超抓着絲缰,也沖他一抱拳,“多承殿下挂念,本王一切都好。”
郁律又作了個抱拳的動作,繼續笑,“在下現有一事相求,不知殿下可否應允?”
慕容超淡淡一牽嘴角,“說來聽聽。”
郁律朗聲道,“在下想請殿下打開城門,讓出華州。不知殿下可願幫在下這個忙呢?”
聞聽此言,慕容超笑了。
雖然,只是極淺極淡的一笑,不過,卻在綻出笑容的一剎那,讓人生出春風拂面,chun色滿園之感。
遙遙地望着慕容超的笑,郁律的心神一瞬恍惚。他想,如果自己是個女人,或是喜好男風,那麽,此時此刻,只怕哈喇子早已流出二裏地了。
慕容超沒有讀心術,并不知自己的笑容,竟會讓郁律生出這般感慨。
他清清楚楚地告訴郁律,“可以。不過,要先問問本王手中的這杆槍。它若說不,那殿下也休怪本王了。”
說完,他從得勝鈎上,摘下心愛的虎頭湛金槍,握在手中。
郁律一挑眉,“哦?如此,在下,倒是要向殿下讨教一二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十二回 勝負
華州城下,郁律和慕容超展開了一場惡鬥。
當真是棋逢對手,将遇良才,從巳時鬥到日正,兜兜轉轉,二人戰了能有兩百多個回合,依然不分勝負。
慕容超手中的虎頭湛金槍,渾如一條出海飛龍,繞着郁律,上一下,下一下,左一下,右一下,連挑帶紮;郁律手中的風火流星錘,也使得出神入化,對着慕容超連劈帶砸。
二人都存了要置對方于死地的決心,然而,因為旗鼓相當,卻又誰也奈何不了誰。
其實,論實力,慕容超比郁律要強上幾分,不過因為腿上有傷,無形之中,削弱了他的實力。
二人在疆場上鬥,二人身後的隊伍也沒閑着。各自在晴空烈日下,給自家的主帥吶喊助威,伴随着吶喊聲的,是撼天動地的鼓聲。
二人又鬥了十來個回合,二馬一錯镫的功夫,郁律一擡手中流星錘,照着慕容超的面門直砸而下。
慕容超連忙雙手托槍,往上一架,“開!”
驚天動地的一聲響後,二人的坐騎,同時暴叫着,向後倒退了兩三步。
郁律就覺着雙手的虎口一陣發麻,慕容超也覺着胸口一陣煩惡,喉嚨間漫上了一股子腥甜之氣,他不動聲色地咽了口唾沫。
郁律有些急了,這麽鬥下去不是辦法,又一個二馬一錯镫的機會,他一伸手,從腰間的百寶囊中,抓出一把迷魂沙,說時遲,那時快,向着慕容超的臉撒了過去。
照他的意思,是想先把慕容超的眼先迷了,然後,乘着慕容超什麽也看不見,再一錘送他去見閻王爺。
而慕容超,也的确着了他的道兒,“哎呀”一聲,單手捂住了眼睛。郁律冷冷一笑,掄錘,照着慕容超的腦袋,就是狠狠一砸,無毒不丈夫,對不起了。
不幸的是,他并沒能如願以償。
就在他舉錘去砸慕容超之時,燕軍的對伍裏,閃電般沖出兩匹戰馬,眨眼間,來在了慕容超身邊。
其中一匹馬上的戰将,保護着慕容超撤了下去;另一員戰将,則是一舉手中大刀,對着郁律砸下來的錘,向上架去。
這一架不要緊,郁律的雙錘好懸沒脫手飛出去,來人的力量,只在慕容超之上,不在慕容超之下。
正在此時,燕軍陣裏,響起了鳴金之聲。
兩軍對壘,鼓角為進,鳴金為退。
聽到鳴金之聲,戰将虛砍一刀,撥馬奔回本陣。
郁律有心再戰,不想,對方調出了弓箭手,一個個拉滿了弓弦,嚴陣以待,要是他揮軍硬沖,估計連他帶兵,只能落個刺猬的下場。
無奈,郁律也收了兵。
第二天,郁律起了個大早,又帶了兩萬精兵,來到華州城下,想要和慕容超決出個勝負來。
結果,吊橋放下,燕軍沖出,他既沒看到帥字旗,也沒看到慕容超。他命人向對方喊話,讓他們叫慕容超出來。
結果,慕容超沒出來,倒是出來個黑大個兒。
黑大個兒和慕容超一樣,也是烏盔烏甲地披挂着,不過,此人騎了一匹紅馬,得勝鈎上,挂着一把寒光閃閃的大刀,此人非是旁人,正是昨天,差點兒把他的錘磕飛出去的那員戰将。
在柔然一方的帥字旗下,郁律攏着缰繩,粗略地打量了一下黑大個兒,沒動彈。
他承認此人力氣大,可能比他的力氣還要大。不過,除了力氣大之外,武藝如何,就不好說了,身為一方主帥,他不能輕動。除了慕容超,他不想和其他人動手,失身份。
想到這裏,他派了一員也挺黑的戰将,出馬迎敵。
開始,郁律沒看上對方的黑大個兒,然而,很快地,他就對對方的黑大個兒刮目相看了——此人的本領不在慕容超之下。
二十多個回合時,一刀将他派出的第一員戰将,斬于馬下;第二次,十多回合時,又是一刀,将他派出的第二員戰将,砍掉了一條胳膊;第三次,兩員戰将一起出馬,倆打一個,結果,勉勉強強打了三十來個回合,卻是一個被砍掉了頭盔,另一個被打落馬下,讓燕兵活擒了去。
郁律在後面觀敵了陣,越看越氣,氣到最後,一拍馬,他親自出馬了。
別看黑大個兒連戰四人,可依然龍精虎猛,絲毫不見疲态,和郁律戰了能有六七十回合,不見勝負。
漸漸地,郁律有些招架不住了,不是他武功弱,也不是他力氣不及黑大個兒——他胳膊上有傷。
除夕夜,為了救楊歡,他的右胳膊讓樹枝砸了一下。表面上看,像是全好了,可是,使用時間過長,用力過大,還是會疼,會使不上勁。
慕容超的力氣就夠大了,黑大個兒的力氣,比慕容超還大。自己的錘砸下去,占不到半分便宜不說,反倒把臂膀震得生疼,尤其是受過傷的右胳膊,再這麽打下去,他想,恐怕自己就要出醜了——指不定哪下子,他的錘,就要被磕飛出去。
想到這兒,郁律虛砸一錘,撥馬便走,邊撤邊沖着本陣呼喊,“撤——”
将士們得了命令,跟在他的馬後,退了潮的海水樣,向來路撤去。
他想跑,可是,黑大個兒并不打算放過他。溜+達x.b.t.x.t
連胳膊帶手掄出了一股子疾風,黑大個兒扭頭沖着身後,喊出了一聲雷,“給我追!”
聽到號令,燕國的兵将們,抽刀端矛,漲了潮的潮水樣,追了上來。
黑大個兒是誰?正是慕容超的心腹愛将——耿忠。
今天,慕容超為什麽沒出現?吐血了。
昨天,回到刺史府,屏退其餘閑雜人等,只剩他和耿忠二個人時,慕容超手捂胸口,一彎腰,一皺眉,“噗”的一聲,噴出了一大口鮮血。
郁律的錘,震傷了他。
其實,慕容超本不該受傷,以着他的武功,完全可以在每次和郁律對錘時,運氣護住七經八脈。
可是,腿上的傷痛,分了他的心,再加上,一直發熱,精神也不免有些恍惚。有那麽兩三次,不等他運氣護體,郁律的錘,已經砸下來了。
他能怎麽辦?只能是硬接。
硬接的結果,就是內髒受損,就是吐血。
今早醒來,慕容超的病情愈發的重了,腿腫,身上燙,胸口疼,一陣陣地反胃,不是他強壓着,怕是還得吐血。
于是,他叫來耿忠,讓他代替自己督陣。
耿忠對慕容超,是一千個忠心,一萬個忠心,見了慕容超這個病病歪歪的模樣,他那心裏,別提多難過了。
從慕容超手中接過令箭,往外走的功夫,耿忠恨恨地想,待會出城時,一定要把郁律宰了,給殿下報仇。
耿忠帶人直追出二十多裏地去,一路上,殺了不少柔然兵。直到後來,他的身後,傳來了鳴金之聲,他想,肯定是殿下得了信兒,派人通知他,不要再追了。
無論再怎麽不情願,作為軍人,他必須絕對服從軍規,鳴金收兵,這是兵家鐵律之一。
這一仗下來,郁律檢點兵卒,發現一共損失了八千多,将近九千的士兵。他不甘心,他生氣,他決定在哪兒跌倒的,在哪兒爬起來,非把慕容超和黑大個兒打敗不可,非把華州城拿下來不可。
轉天,他帶着三萬兵卒,來在華州城下,結果,華州城上,高挂免戰牌。
郁律很生氣,命人在城下卯足了勁,使勁地罵,非把慕容超和黑大個兒罵出來不可。
這撥罵累了,換一撥再罵。
罵慕容超是縮頭烏龜,罵黑大個兒是軟殼王八,罵燕兵燕将都是不帶種的閹人,怎麽難聽,怎麽罵。
結果,從早罵到晚,城裏楞是一點動靜沒有。
第三天如此,第四天如此,一個月過去了,還是如此。
罵陣的柔然兵,每天定時開罵,定時換人,定時回營。剛開始,大家罵得激情似火,花樣翻新。
然而,一次兩次地行,時間長了,也罵不出激情了,也翻不出花樣了,就只剩應景了。
一個半月後的某天深夜,月黑,風高,伸手不見五指。
郁律正睡得迷迷糊糊間,一名親兵,慌裏慌張地闖進他的大帳,連推帶喊地把他叫醒了,如潮般的喊殺聲,在他醒來的一剎那,一下子灌進他的耳中。郁律頓時就醒透了,一個鯉魚打挺,從睡榻上,翻身而起。
“怎麽回事?”一邊飛快地把靴子往腳上套,他一邊問親兵。
“是燕國人,燕國人來偷營了。”親兵手忙腳亂地幫他提靴子。
正在此時,一員戰将呼哧帶喘地闖了進來,“殿下,大事不好了,糧草,”來人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糧草着了!”
“什麽?!”郁律眉毛一立,一腳踢開還在給他提靴子的親兵,邁開大步,向帳外走去。
一撩帳簾,他傻了。
帳外,燒成了一片火海,亂成了一鍋沸粥。
燕國士兵的沖殺聲,本國士兵的慘叫聲,雜亂的馬蹄聲,在深夜的火海裏,在帳簾撩起的一瞬間,齊齊撲來,震耳刺心。
一個半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不過,卻是足夠慕容超養好內傷,養好腿傷。
一個半月前,慕容超傳下令來,無論柔然人如何挑釁,哪怕他們罵得天花亂飛,罵得太陽打西邊出來,也不許輕舉妄動。
柔然人若是攻城,就用箭射,就用投石機砸,把他們射跑,砸跑,但是,絕對不許出城迎敵。
違令者,斬!
不出城,不是怕了柔然人,而是以靜制動,以逸待勞——《左傳》有雲,“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就是這個意思。
當然,也不是永遠地靜下去,逸下去,該動的時候,自然會動。
一個半月後的今天,慕容超動了。
這天之前的幾天,他已把偷營計劃,嚴密地布署下去。昨晚,他夜觀天相,知道今夜會有大風。
于是,他留下一部分兵馬守城,然後,自己帶着耿忠和大隊人馬,前來偷營。腿傷差不多好利索了,出發前,為确保萬無一失,他又服了幾丸止疼的藥。
人銜草,馬銜枚地急行小半夜,他帶着大隊人馬,來到柔然大營外。
先讓二百名弓箭手,向着柔然大營連射了一千支火箭。然後,乘着柔然營中起火大亂之際,慕容超帶着耿忠和衆将士沖入營中——見人就砍,逢人便殺。
為了避免誤殺,出發前,慕容超讓每名将士,在自己的右胳膊上,綁了一條二指寬的白麻帶,作為與柔然人的區別。
慕容超來偷營時,除了少數站崗值夜的哨兵,大多數柔然兵,還在呼呼大睡。
面對突如其來的大火和從天而降的燕兵,柔然的兵将們,一時全都懵了。很多人,甚至還來不及完全清醒,就被燕國士兵砍掉了腦袋,紮了個透心涼。
風呼呼地刮着,火借風勢,着得鋪天蓋地。
從華州城出發之時,慕容超讓燕國的兵将們,每人随身帶了個不小的水囊,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