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
狠地扇她,撓她,捶她,掐她,咬她,啐她,罵她。
聽說慕容麟把楊歡安置在了乾元宮,她把慕容麟叫去問話,問慕容麟打算如何處置楊歡,總不能讓一個出妻,一個已經被他休了的人,沒名沒份地住在那裏,這不合宮規。
慕容麟的答複讓她又氣又驚。
慕容麟說,宮規是人定的,如果有必要,他可以叫人把宮規修改一下。之所以讓楊歡住在乾元宮,是怕刺客再來傷害她。
刺客是誰,他一清二楚,不過,這次他就不予追究了。可是,如果刺客膽敢再來,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挖地三尺,他也要把人揪出來,寸磔處死。
楊歡是有罪,是該受到懲罰,但是,普天之下,只能由他慕容麟一個人來懲罰她,至于旁人,休想動她一根寒毛,誰都不行!
陸太妃目不轉睛地瞪着楊歡,隐于衣袖下的雙手,緊握成拳,長長的指甲深深陷進皮肉裏。
慕容麟落座後,上元節慶宴正式開始。
慕容麟和窟咄鈴并坐在丹墀之上,陸太妃坐在丹墀左首,楊歡坐在丹墀右首,本該坐着陳婉陳貴嫔的位置。
陳貴嫔垮着大扁臉,讓出了自己的位置。
郁律覺着自己的眼睛有點不夠用了,又要看着姐姐,時刻提防着,不讓她作出失儀之舉,又要忙裏偷閑地掃上兩眼楊歡。
他覺得今晚的楊歡實在太美了,美得……美得……他眨了眨眼,把他所知道的,可以用來形容美女的詞彙,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然後,他作出了評價:美得象月亮一樣。
他覺着還是“月亮”這個詞最适合楊歡。
幹淨,不帶一絲人間煙火氣。
慕容麟本想借着這次慶宴,讓大家好好玩一玩,樂一樂,彌補一下除夕的遺憾。
可惜,慶宴進行到一半,又因為楊歡,再次不歡而散。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八回 胡舞
本來慶宴開得好好的,氣氛十分融洽,直到一名高昌舞姬跳了一支胡旋舞。
此姬長得十分美豔,高大豐滿,五官深邃,睫長唇紅,目光迷離魅惑,人長得好,舞跳得也好。
只見她,在高亢繁急的羯鼓聲中,左旋右轉,旋轉的同時,雙臂不斷地變換着各種姿勢,一身紅裙舞得仿佛一團燃燒的火,熱烈而奔放。
舞姬舞得如火如荼,衆人看得如醉如癡,不斷拍掌稱好。
一首終了,衆人交頭接耳,交流着觀舞感言,紛紛表示該舞姬跳得不錯,有水準,有看頭。
端坐在丹墀左側的首席,陸太妃八風不動地聽着衆人的七嘴八舌,及至聽到了一定程度,她轉頭看着慕容麟,要笑不笑,不緊不慢地發問,“陛下以為此伎舞得如何?”
慕容麟看着陸太妃,不動聲色地又把問題推了回去,“姨母以為呢?”
這回,陸太妃露出了一個明确的笑容,不過,也只是輕描淡寫的一笑“說實話,本宮覺得不怎麽樣。”
陸太妃說出這句話時,聲音并不算特別大,不過,卻也足以讓全殿之人聽得一清二楚。
大殿很快靜了下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不敢明說,不過卻都用目光作着無聲的交流——都覺得陸太妃口味太刁,要求太高。
不等慕容麟回話,窟咄鈴快人快語地先出了聲,“這都不好看,那什麽樣的才算好看?”她半是驚奇,半替舞姬鳴不平。
慕容麟沒理會窟咄鈴,“那麽照姨母看來,如何方稱得上好呢?”
“如何方稱得上好?”陸太妃笑模笑樣道,“陛下當真健忘,反倒來問本宮,那兒,”她對楊歡一擡下巴,“不就坐着個會跳的。何不讓她舞上一曲,為大家助助興,也讓方才的胡姬瞧瞧,什麽叫作‘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慕容麟一皺眉,看向楊歡。
之所以帶楊歡出席慶典,是因為慶典要持續好幾個時辰,如果只是他自己來,那就意味着,他将有好幾個時辰不在楊歡身邊。雖然,乾元宮守衛森嚴,但是不管如何森嚴,他始終還是不放心。
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繩。
除夕夜的刺殺,吓壞了他,他怕楊歡再出事。
恨她怨她是一回事,冷言冷語地敲打她是一回事,但是,他不能讓她再出事。
只有親眼看着她,他才能安心。
所以,他帶她來了。
卻沒想到陸太妃提出了如此要求。
他當然知道楊歡的舞藝出衆。
初識楊歡的舞藝,是楊歡在宮中作伴讀時。那時的楊歡,不過是個不滿十齡的小女娃,然而,舞藝已是令人瞠目結舌。
先帝慕容攸四十大壽,楊歡在壽宴之上,獻舞一支,更是技驚四座,獲得了衆人的一致好評。
經陸太妃這一說,與宴衆人也紛紛憶起了楊歡的精湛舞藝。
一時之間,楊歡成了衆人的焦點。
與宴衆人,沒有不認識楊歡的,也都知道楊歡和慕容麟之間的恩怨糾葛。
雖然,慕容麟複國後,并沒有特地下诏,将楊歡的罪行公諸之衆,然而,早在他逃亡柔然期間,衆人便将東宮那點事兒,了解了個滾瓜爛熟,差不多将要倒背如流了。
怎麽知道的?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東宮裏那麽些個宮人內侍,楊府裏那麽些個仆役侍婢,這麽多的眼目,這麽多的口舌,都是渠道。
大家各懷心機地偷瞄着楊歡,看着這個當年集萬千榮寵于一身的女人,如今沒名沒份地坐在那裏。
女人們大多含了點幸災樂禍的情緒。
有的是當初想嫁慕容麟沒嫁成的,有的則是妒忌楊歡長得比自己好看,幾個年長的,則是痛恨楊歡不守婦道。
男人們大多抱着點嘆惋的心情。
有的在那嘆惋的情緒裏,又摻了幾分貪色的成份進去——姿容絕世的美人,誰不樂意瞅?
這其中,有一個人,看楊歡看得更是目不轉睛。
那人俊若天神的面容倒是平平靜靜,瞧不出半點異色。
只是,在那人深邃的眼底,隐約地閃動着一絲不欲人所知的情愫。
陸太妃斜眼瞅着慕容麟,“陛下覺得本宮的建議可好?”
慕容麟沒有馬上回答陸太妃,而是不露聲色地,端起案上的暗紫頗梨盞,一仰頭,将盞中之酒一飲而盡。
放在幾年前,他會毫不猶豫地答應,那時的楊歡還是尊貴的太子妃,慶宴之上獻上一舞,不但不失身份,反倒能為她自己,也為東宮增色不少。
現在則不同,現時的楊歡,非妻非妾,非主非婢。以着這樣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身份起舞,實在尴尬。
他明白姨母的意思,姨母就是要讓這樣身份的楊歡起舞,就是想讓她當衆出醜。
面無表情地放下手中的頗梨盞,慕容麟淡淡對陸太妃道,“一個舞蹈,看得就是個樂子,臣以為,那胡姬舞得不錯,何必非要比出高下。姨母以為呢?”
陸太妃拿出了當姨的氣勢,“本宮就是覺得那胡姬舞得不好,就是想看她舞上一曲,”說着,她掃了一眼楊歡,“怎麽,難道連這點小小心願,陛下也不能滿足本宮嗎?
大殿上下一下子沉寂下來。
除了楊歡,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慕容麟身上。楊歡垂着眼,眼觀鼻,鼻觀口,仿佛發生的一切,全然與她無關。
過了片刻,大殿上響起了慕容麟淡淡的聲音,“好,就依姨母所願。”
陸太妃露出一抹滿意的微笑,“那麽,本宮就拭目以待了。”說完,她臉帶笑意地看向楊歡,笑意下是深深的恨。
說完“就依姨母所願”,慕容麟看向楊歡,“下去舞一曲吧。”他看見楊歡的身子在聽到這句話時抖了一下,于是,他的心,也跟着抖了一下。
他不是存心要讓楊歡難堪,但是姨母開了口,把話說到了那個份上,他若當衆駁了姨母的面子,姨母很有可能會因此大發雷霆,弄得大家都不愉快。再說,姨母那麽大的人,大庭廣衆下張一回嘴,也不是要他的項上人頭,不允也不大合适。
楊歡知道,自己不可避免地,要迎接衆人的審視和竊竊私語了。同時,她也知道,慕容麟在盡最大的可能,保全着她的面子。
如今的她,既非東宮太子妃,也非宮中妃嫔,沒名沒份,什麽都不是,叫她一聲“楊氏女”是客氣,叫她一聲“賤人”她也得受着。
慕容麟避開了所有的稱謂,雖然,這也是一份尴尬,可是,已是所有讓她感到尴尬的語句中,最輕的一句。
她沒看慕容麟,也沒作出任何言語上的回應,單是在聽到慕容麟的指令後,垂着眼,從席位上站起來,默默向大殿中央行去。
目不轉睛地望着楊歡嬌小的背影,眸光微閃間,慕容麟淡聲道,“取鼓來。”
随侍在側的陳弘會意,微一躬身,“遵旨。”說完,領着幾個內侍給慕容麟取鼓去了。
不大功夫,鼓取回來了。
陳弘走在前面,手中拿着一副黃檀鼓仗,身後的四名小黃門,其中二人擡着一個鼓架,另外二人擡着一面羯鼓。
慕容麟會打羯鼓,而且打得相當不錯。以往在東宮時,楊歡起舞,都是慕容麟為之擊鼓配舞。
雖然,他們不再是夫妻,雖然他們之間仇深恨大,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要為她伴奏。
他的鼓,她的舞,曾是天衣無縫的絕配。
雙手各持了一根黃檀鼓杖,慕容麟寡着臉,直身跪坐在朱漆描金的羯鼓前。一條兩指多寬,金茶色的細絹帶,從慕容麟後頸繞過,穿過兩邊腋下,将兩只绛色廣袖縛在了身後。
大慶殿上,上千只摻了引鳳香的紅色巨燭,無聲無息地燃燒着,在把整座殿堂照得亮如白晝的同時,也使整座大殿充滿了馥郁的香氣。
楊歡立在大慶殿的中央,垂首斂眸,一臂上舉,一臂托腮,擺好起舞的姿勢,只等慕容麟的鼓杖落下。
她的臉,火辣辣地發着燒,好象全身的血都湧到了臉上。
不久之前,整座大殿還是笑語喧喧,此時卻是靜得鴉雀無聲,殿上的空氣似乎也随之變得沉滞,沉滞得讓人氣悶。
不露聲色地深吸一口氣,慕容麟驀然揚腕,舉杖揮向鼓面,下一刻,殿中驟然響起了一聲清透的鼓聲。
衆人的心,在這聲鼓音中,齊刷刷地跳了一下。
楊歡的身體,也在這一聲鼓音乍響的同時,動了起來。
開始,鼓聲仿如三月細雨,輕輕淺淺,楊歡的舞姿配合着鼓聲,輕旋慢轉,柔中帶媚。不大功夫,鼓點變快,鼓聲變重,楊歡也随之加快了旋轉的速度。
及至到了最後,但見慕容麟雙唇緊抿,手中鼓杖疾風暴雨般擊向鼓面,鼓聲已快重得有如萬馬奔騰,讓人心驚。
再看楊歡,不見了。
大殿中央,只見一團淡紫色的流光,疾速旋轉。
衆人不錯眼珠地盯着這團光,都覺得楊歡的旋轉速度,快到了超乎想象。因為吃驚,一些人不知不覺地張開了嘴。
所有的人,包括陸太妃在內,此時,已然忘記了要看楊歡出醜的初衷,而是變為全神貫注地欣賞楊歡的舞姿。
楊歡跳得實在是太好了,方才的胡姬雖說跳得也不錯,但和楊歡一比,還是差了一大截。
楊歡飛速地旋轉着,大殿上的一切,在她眼前疾閃而過,往複輪回。舊日聲影,在狂風驟雨般的鼓聲中,漸漸清晰。
她看見了六七歲大的自己,一身退紅色對襟紗裙,微笑着在櫻樹下旋轉起舞,輕薄的裙裾在微風中翻飛如雲,樹上繁花随風飄落,如夢似幻。
她看見十四歲的自己,一身厚重吉服,蓋着大紅的蓋頭,靜靜地坐在東宮慕容麟的寝室中,等待着慕容麟的到來。
她看見十六歲的自己,在金墉城逼仄的暗室裏,對慕容麟說着違心之言。
她看見年近十七的自己,手捂肚腹,蜷在榻上,痛失骨肉。
她看見十九歲的自己,在漫天徹地的大雪中,與慕容麟遙遙對望。又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親人,一個個身首異處,死無全屍。
想到這兒,她的心猛然收縮,把那已是極快的轉速,不覺又快上了幾分,仿佛如此,便能甩掉昔時的種種回憶。
楊歡覺得自己快撐不住了。
慕容麟的鼓點實在太快,快到即便她用盡全力,也只能勉力相随,再有,此舞極為消耗體力,而她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兩小碗粥——早上一碗,中午一碗,晚飯則是根本沒吃。
不是沒給她送,是她根本吃不下。
昨天夜裏,她又夢見了楊氏一門就刑的畫面,這讓她在醒後,失去了想要吃東西的欲望。肚子在叫,四肢乏力,心裏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得吃東西,可嗓子就是咽不下去。
自從東宮出事後,她再未跳過此舞。
久未習練,心緒不佳,加之腹中無食,如風如電般旋轉了一段時間後,楊歡終于體力不支,“窟嗵”一聲,仆倒在地。
鼓聲,在她倒地的下一刻,戛然而止。
殿中衆人表情各異。
有的驚呼,有的瞠目,有的掩口而笑,有的嗤之以鼻。
還有一個人,強忍着不露聲色,然則心痛不已。
楊歡臉朝下地側卧在地,一條胳膊向前直伸着,腦袋就枕在那條胳膊上,另一條胳膊半曲着,貼在身側。頭上的單椎髻已經蓬松不堪,有幾縷頭發,擺脫了發簪的束縛,垂下來,擋住了臉。
心“嗵嗵”地跳着,又快又重,每跳一次,都帶着震斷心脈的力道;頭“嗡嗡”地響着,腦中一片混沌;嗓子眼處一拱一拱的,好象有什麽東西,要沖口而出。
幾乎在楊歡倒地的同時,慕容的身子猛地往起一欠,依要站起來。不過最終,他收回身形,并沒有真的站起來,只是淡淡地喚了聲,“陳弘。”
“小臣在。”
不露聲色地作了個深呼吸,慕容麟盡量作到音容如常,“把她扶起來。”
陳弘一躬身,“小臣遵旨。”說完,他就要去執行慕容麟的命令。然而,不待他步下丹墀,一個人已經出現在了楊歡身後,一擡手,托住楊歡的雙臂,半摟半抱地把楊歡扶了起來。
慕容麟一蹙眉,是郁律。
楊歡沒想到郁律會來扶她,可是,除了他,誰又敢來扶她?
在發現扶起自己的人是郁律的下一刻,她不由得擡頭去看慕容麟,不想,正和慕容麟的目光撞了個正着。
慕容麟的面色很平靜,平靜得讓她渾身不自在。
慌亂地垂下眼,避開慕容麟的目光,楊歡扭過臉,低低對郁律道,“多勞殿下相助。”
說着,她擡手,想把郁律架在她腋下的手撥開。
這時,陳弘也已走到二人的近前,對着郁律一躬身,溫聲道,“有勞殿下了。”說着,伸手作出攙扶楊歡的姿勢。
可是,郁律的手,一絲要撤走的意思也沒有,依然牢牢地卡在楊歡的掖下。
沖着楊歡眯眼一笑,郁律看向丹墀之上的慕容麟,朗聲道,“陛下,把她送給我吧。”
大殿上下,因為這句話,響起了一片倒抽冷氣聲。
不等慕容麟說話,窟咄鈴“啪”地一拍食案,用手一指郁律,“郁律,你瘋了!快放手!”
她倒不是怕慕容麟會怪罪郁律,而是覺得楊歡是個大禍害,誰沾誰倒黴,她不能眼睜睜地看着親弟弟往火坑裏跳。
說話間,她雙手一按食案,想要起身下殿,把郁律從楊歡身邊拉開。不料,剛一欠身,就被慕容麟扯着胳膊,按了回去。
她下意識地去看慕容麟,發現慕容麟并不看她,而是定定地望着郁律。
郁律瞟了眼急赤白臉的姐姐,對着姐姐微微一笑,沒言語,又把目光定回到慕容麟的臉上。
對于楊歡和慕容麟的恩怨,他早有所耳聞。
他想,就算楊歡以前作過那些事又如何?害得又不是他。再說了,她也受到懲罰了——三族被夷,自己也在掖庭裏遭了不少罪。
在他看來,這也就差不多了。
人這一生,誰敢保證沒個鬼迷心竊,作錯事的時候?
誰敢保證一件錯事沒作過?
慕容麟不原諒,他原諒。
他喜歡她,他想娶她。
他不怕她害他,他聰明着呢,誰也害不了他。
慕容麟緊抿雙唇,一語不發地望着郁律。
郁律毫不畏懼地回望着他。
無聲對峙半晌後,慕容麟淡淡開口。聲音雖淡,但是,任誰都聽得出他聲音裏的冷意,“殿下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郁律迎着慕容麟的目光,無懼一笑,“知道,我又不傻,當然知道自己說了什麽。”
“哦?”慕容麟一挑眉,“既是神志清醒,殿下為何會說出如此不智之語?”
“不智?”郁律作出懵懂的樣子,眨了眨眼,理直氣壯地反問,“不過是向陛下讨要一名小小罪奴,又不是讨要陛下的嫔妃,哪裏不智?”
一抹淩厲的光,在郁律說出此話時,從慕容麟的眼中一閃而過,及至郁律說完,慕容麟緊盯着郁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朕,希望殿下三思而言。”
這回他的語氣,比照方才更冷更硬,滿是警告意味。
郁律憊懶一笑,“思多了頭疼。再說,我都思過好幾回了。我喜歡她,非常喜歡,希望陛下能把她送給我。想來陛下不會吝惜一名小小罪奴吧。”
因為慕容麟一直攥着自己的左胳膊,這時,窟咄鈴用尚得自由的右手又是一拍食案,“郁律,你瘋了?我們柔然多得是好姑娘,你要她幹什麽?要她害你不成?”說着,她恨恨地瞪了楊歡一眼,“她有多壞,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邊說,她一邊試着起身,想要下殿。無奈,慕容麟的手,鐵箍似地掐着她,按着她,令她動彈不得。
窟咄鈴此言一出,殿中衆人借着眉毛眼睛,又是一陣無聲交流。
陸太妃沒事人似地端坐在錦墊之上,甚至還在幾人說話的時候,拿起案上的酒水,優雅地呷了一小口。
另一個人的表情和陸太妃差不多。只不過,那人的雙拳,已在袖下攥到了發抖的地步。
郁律回了窟咄鈴一句,“姐,我這叫‘情有獨衷’,別人再好,我不喜歡,我就看上她了。”
說着,他轉眼看向慕容麟,“陛下,把她送給我吧。不白要,如果陛下肯把她送給我,我願用十萬頭牛,五萬只羊和兩千匹柔然駿馬作為回禮!”
慕容麟沒有馬上答複他,而是垂下眼,淡淡地看了一眼食案上的空頗梨盞。片刻後,微一挑眉,他重又擡眼看向郁律,“殿下若是不太健忘,當還記得朕在十五日前的答複。若殿下能滿足朕開出的條件,朕,就将她送與殿下。”
郁律的眼中精光一閃,“換個條件吧。”他正色道,“除了那個條件,我什麽都答應。”
慕容麟沒言語,單是不聲不響,定定地看着他。過了一會兒,慕容麟作了個深呼吸,一字一句道,“朕,從不與人讨價還價。”
這句話,讓他說得冰冰冷冷,讓人聽了,忍不住要從後脊梁裏冒涼氣。
大殿上的千根巨燭,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森寒,在慕容麟說出這句話後,千只燭焰,無風飄搖,突突亂閃。
原本喜氣洋洋的大慶殿,一下子,變得直如鬼域。
作者有話要說: 關于慕容麟對陸太妃稱“臣”的問題。
我們看古裝劇時,皇帝對太後自稱兒臣。
這是對的。
《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中,窦太後要漢景帝立魏其侯窦嬰為丞相,漢景帝拒絕了。
他給出的理由是:太後豈以為臣有愛不相魏其!”
譯文:太後,您以為是臣對魏其有所吝惜,所以不讓他當丞相嗎?
這裏漢景帝對自己的母親,自稱為“臣”,而非“朕”。
第二十九回 入寇
禦書房內,慕容麟坐在禦案後,兩條濃黑的長眉,在眉心處打了個小結。
面色凝重地看完一份奏章,慕容麟伸出手,将手中的毛筆,往硯臺裏蘸了蘸,複在硯臺邊上又抿了抿,然後,執筆在奏章的結尾處,寫了幾行處理意見。
合上這本奏章,放在禦案左邊,慕容麟一擡手,又從禦案的右邊,拿過一份奏章,展了開來。
很快,眉間的小結,揪成了大疙瘩。
奏章是華州刺史并廣武将軍張琰上的,奏章裏,張琰說,希望朝廷能速發救兵,原先他從朝中帶到華州的兵,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倘十日內援兵不到,華州勢必不保。
慕容麟的眉頭皺得死死的。
上元節的第二天,也就是兩個月前,郁律突然不辭而別,悄無聲息地走了。不久,與柔然毗領的燕國邊境,傳來柔然兵入寇的消息,主帥正是郁律。
說來也怪,郁律走的當天,靈臺令來報,熒惑逆行入太微,恐不久将有兵暴發生。當時,慕容麟還不大相信,孰料,十幾天後,便傳來柔然入寇的消息。
柔然人向來彪悍善戰,在郁律的指揮下,更是如狼似虎,進入燕境後,他們一路燒殺搶掠。
郁律放出話來,入掠沒有旁的原因,就是因為楊歡。
不把楊歡給他,他就一路打到乾安城去,把楊歡搶過來。他就是喜歡楊歡,他要定了楊歡,不給不行。
不給,他就打到給他為止。
短短兩月間,郁律連下三州,燕國朝野大震。
三州官員接連飛使入奏,請求朝廷派兵拒寇,各州不是沒有守兵,有,既有兵,又有将,只是那些兵,那些将,全都不是柔然兵和郁律的對手。
慕容麟接連派出了幾員戰将,發出了幾萬兵馬。不料,這些兵這些将,統統地敗在了郁律手下,這會兒,眼瞅着華州也是岌岌可危。
原來的華州刺史,是個年近六旬的文官,素來身體不好,因為具有高度的責任心事業感,故此,一直堅持着帶病主政,不肯告老還鄉。當地的守将,四十多歲,不說是草包,然而能耐也不大,對付一般的小賊小寇還湊合,對付郁律,完全不行。
在郁律攻打華州的第三天,老刺史連驚帶吓地歸了西,守将在郁律來攻的當天,便即飛使入京乞援。
接到乞援表文後,慕容麟當即授廣武将軍張琰為華州刺史,都督華州軍事,使張琰統率一萬步兵,一萬騎兵,往救華州。
張琰年近五旬,文帝慕容攸在位時,便屢立戰功,是個有名有實的悍将。慕容麟對他挺有信心,覺得這回派他去對付郁律,應該能把郁律趕回老家了,結果……
仿佛和奏章有仇一般,慕容麟盯着奏章一眼不眨,盯到最後,“咚”的一聲,他一拳砸在了書案之上。
陳弘一直站在慕容麟三步遠處,慕容麟這一拳,把他吓得一激靈。激靈過後,他一撩眼皮,飛快地掃了一眼慕容麟,就見慕容麟面色鐵青地盯着奏章,正是個怒極欲發的模樣。
慕容麟的心情很不好。
今年真是不順,內有天災,外有人禍。郁律走後沒幾天,他相繼接到番寧安益興五州奏章,這幾個州商量好了似地,從開春到現在,一滴雨也沒下,兩個月了,一旱旱到現在。
這還不算,七日前,賀州刺史上表,稱賀州境內雲蕩山發生山崩,泥石俱下,連沖帶砸,致百餘座民舍被毀,三百餘人傷亡。三日前,靈臺令入奏,日中現黑子。日中現黑子,乃是大不吉之兆。
一時之間,朝堂上下,議論紛紛,俱言楊歡不祥。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甚至聯名上奏,條分縷析地給慕容麟擺事實,講道理,希望慕容麟能夠以蒼生、社稷為重,把楊歡送給郁律。
不光是朝臣,陸太妃也找過他好幾回,要他把楊歡送出去。
陸太妃說,既然柔然那小子要楊歡,給他就是了,橫豎他要的又不是傳國玉玺。一個不守婦道的賤人,有什麽好舍不得的?為這麽個賤人和柔然翻臉,值嗎?
一想起陸太妃的黑臉和氣勢洶洶的質問,慕容麟就覺着一口氣吊在胸臆之間,上不來,下不去,十分憋悶。
于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吸過這口氣後,他一推奏章,扶着書案,站了起來。
長時間地坐着,導致雙腿不過血,冷丁站起來,血液順着血管自上而下,直沖下來,沖得他兩條腿又麻又脹,如蟻噬咬,很不好受。
沉着臉,不露聲色地繞過禦案,慕容麟邁開雙腿,向禦書房外走去,“去慶春宮。”他淡聲道。
陳弘控背躬身地跟在他身後,聽他說去慶春宮,立刻一扯脖子,拖腔拉氣地向門外喊了一嗓子,“擺駕慶春宮——”
上元節慶宴,楊歡最終被陳弘攙下殿去。慕容麟讓人直接把她送回了乾元宮。
回到乾元宮後,楊歡沒有馬上回房,而是站在萬福殿外吹了會兒風。當天夜裏,她發了高燒,第二天,病勢加重,整個人都變得昏昏沉沉的,和死人差不多。
她甚至已經看到了母親。
母親站在不遠處的亮光中,微笑着望着她,只要她再向前走幾步,就可以撲進母親的懷裏了。
是她身後的一個聲音,緊緊地牽纏着她,讓她始終邁不出最後的幾步。
那個聲音低低的,憂傷又心酸,嘆息般,在她耳邊流連不去。
阿璧……阿璧啊……
這其間還夾雜了一個孩子呀呀的叫聲,似乎還有兩只軟軟的小手,在她臉上,拍來抓去。
幾天後,燒退了,她醒了過來。
一睜開眼,就看見慕容麟抱着桃子,坐在面前。慕容麟神情憔悴,眼下是兩圈青暈。
桃子倒是白白胖胖,精神得很,安穩地靠坐在慕容麟的懷裏,骨碌着大眼睛看着她。見她醒了,對她呀呀地叫了兩聲,又蹬了蹬腿,舞了舞手。
幾天後,她的病全好了,慕容麟把她和桃子安置進了慶春宮。
又過了幾天,慕容麟命人将桃子送到光祿勳葛玄通家寄養,并準她半年見桃子一次。
她本不願意,不過慕容麟的一席話,讓她改變了心意。
慕容麟告訴她,在葛家,桃子衣食無憂,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看在他的面子上,葛玄通絕對不會虧待桃子。比她在宮裏,擔着罪臣家眷的名頭強上百倍。
楊歡聽了,不再反對。只是在桃子被抱走的時候,她把桃子緊緊摟在懷裏,撫了又撫,親了又親,仿佛今生再也見不到一般。
她這邊傷感,桃子那邊卻毫不知愁,又揪她鼻子,又拍她臉,張着花瓣似的小嘴,口水淋漓地樂得叽嘎有聲。及至讓旁人抱了去,也是不哭不鬧,伸出肉肉的小手,又去揪那人的鼻子,拍那人的臉。
有桃子在身邊的日子,再苦也不難熬,桃子幾乎占去了楊歡全部的時間和心神。桃子一走,楊歡的時間和心神一起空了,她忍不住地要去想往事。
不是存心要想,而是那些人,那些事,不受控制地自己往外蹦。
往事裏有苦有甜,有悔有恨,想到最後,全是心痛難言。
為了讓自己的心髒好受些,楊歡在桃子走後,有意識地給自己找些活計,繡繡花,要不就給桃子縫幾件小衣服,反正不能閑着,閑着就要胡思亂想,胡思亂想就要痛苦。
慕容麟看見楊歡時,楊歡正坐在東窗下,給桃子縫制衣裳,那是一件櫻桃花色的夾衫,差不多快縫完了。
見慕容麟進來,楊歡連忙放下手裏的活計,起身俯伏在地,“罪妾恭迎聖駕,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慕容麟居高臨下的看着她,看得一言不發。
他不說平身,楊歡也就一直保持着俯伏的姿勢,跪在地上。
過了一會兒,慕容麟緩緩蹲xia身,單膝點地,一手扶在點地的膝上,另一只手托起了楊歡的下巴。
又一語不發地把楊歡打量了一番,慕容麟盯着楊歡的眼睛,開了口,“知道郁律起兵的事吧?”
楊歡垂下眼,“知道。”
陸太妃告訴她了。
郁律起兵後不久,陸太妃怒氣沖沖地來到了慶春宮,連冤帶損地把她臭罵了一頓。
罵她是禍水,是不祥人,說慕容麟今生遇見她,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說郁律興兵入寇,番寧安益興五州的旱情,雲蕩山的山崩,以及天相告變,全都是因她而起,是她罪孽深重,才引得天降災禍。
陸太妃還說,她但凡還有點良心,就該自請入柔然,以息兵災,以消天怒。
在楊歡複述陸太妃的言語時,慕容麟一言不發,只是不錯眼珠地看着她,及至她說完了,慕容麟眨了一眼,輕聲問,“你想去柔然嗎?”
楊歡望着慕容麟的眼睛,眼中升起了淚霧,“不想。”
慕容麟又問了一遍,“真不想?”
“不想。”為什麽要去柔然,她只想呆在有他的地方,盡管恩愛不再。
慕容麟沉默了一會兒,“若有一天,乾安城當真被攻破了,你怎麽辦?”
“自盡。”楊歡垂下眼,避開了慕容麟的目光,“城破,楊歡死。”
她的聲音不大,然而答得清清楚楚,毫不猶豫,仿佛這個答案老早就準備好了,只等慕容麟來問。
這個答案讓慕容麟的心顫了一下,他作了個深呼吸,放出目光,看向楊歡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