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回憶
莫語對陳傑平的印象始于他大二新學期的校學生會招聘會上,那一屆的主席意外是個成績不怎麽好卻很有能力的專科生,只比莫語高了一屆,過幾個月就能卸任,而那時候莫語已經是副會長,被認定為是下一任主席了。
校學生會招聘和社團招新一樣,為期兩天,莫語要在旁邊随時跟進,特別是要負責在大部分人去吃飯的時候照顧好前來應聘的新生,而飯點的時候,恰恰是來人最多的時間。
第一天的的午飯莫語捱到了兩點才吃,在他可憐兮兮縮在後面扒拉宣傳部兩個小美眉給他帶來的已經冷掉的盒飯的時候,陳傑平就出現了。
其實在那之前莫語對他就有印象,這娃子比起一米八幾滿臉青春痘的四只眼騷包男來說,顯得意外清秀纖弱,他一早上在學生會的招聘攤前路過了近十次,莫語想沒印象都沒辦法,要不是面前就有咨詢的人,莫語都想沖過去拉住對方的手問問他是不是迷路了不好意思問——再晃蕩下去莫語的眼睛都要被閃瞎了。
陳傑平瞅着他手上的盒飯目不轉睛,看得莫語毛骨悚然,不由得下意識把筷子轉了一個方向,問:“同學,要是餓了就一起吃?”
然後對方的臉上升起紅雲,仿佛炸開一朵蘑菇雲,結巴了半天什麽都沒說就直接跑掉了。
接着莫名其妙的莫語被兩個彪悍的宣傳部小美眉花拳繡腿伺候了一番,警告他不許再調戲清秀學弟。
調戲?沒有吧?他很認真的。
接下來的一個下午和一個早上,莫語就再也沒見過那個容易害羞的小學弟,他想,大概對方認得路了,或者知道去哪裏吃飯了。
第二天臨近結束,莫語趕走了那兩個坐不住的小美眉,自己一個人收攤準備回去休息,一個人站在了他面前。
莫語一擡頭,是已經滿臉通紅的小學弟。
倆人默默對視了一會兒,見對方一直想開口卻說不出來,莫語只能自動邀請他:“學弟,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反正莫語覺得什麽事情都是飯桌上比較好講出口,在飯桌上比較能談得成——典型的官僚思想。
于是莫語帶着學弟去了人少的——小炒部。
那時候食堂的小炒部光臨的人不多,從味道上遠比不上現在,價錢卻是一如既往的高,不過勝在清靜人少,那時候的有錢人不多。
莫語點了兩葷一素一湯來安慰他這兩天飽受冷盒飯摧殘的胃。小學弟吃飯的時候也很秀氣,小小的一口飯能嚼上很久才咽下去,感覺特有教養。
不過他也發現,小學弟不怎麽吃葷,一直夾素菜,莫語以為對方是不好意思吃他的,于是直接夾了一筷子肉扔到他碗裏。
這個動作就像突然按下了一個按鈕,小學弟不動了,半晌過後放下了手上的碗,鄭重其事地問道:“學長,學生會的招聘……我還能報名麽?”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莫語早就幫他留好了表格,不過他覺得小學弟這麽別扭的性子,在面試上大概也會很吃虧。
算了,就當是讓他鍛煉一下膽量也好。
接下來的一個月,莫語就把小學弟給忘了,他不負責筆試面試,他被導師抓去外省參加了個比賽,回來的時候一切塵埃落定,原主席把新班子和校學生會會長的位子一起丢給了他,包包款款北上實習去了。
然後,小學弟忙碌的身影就出現在莫語的視線中了。
然後的然後,莫語就把小學弟的臉和陳傑平這個名字對起來了。
說實話,陳傑平是莫語比較欣賞的一個人,但不是最欣賞的一個,他能沒臉沒皮追着朱顏邱她入學生會接他的班,但是對陳傑平,他只覺得對方是個不錯的副手,也就只能當副手而已,他不知道小學弟當時面試是哪種狀态,但要是那次共同用餐是面試,而莫語是面試官的話,他絕對會把他刷下去。
陳傑平最大的優點就是認真仔細勤勞主動,但是相對的缺點也很明顯——容易害羞鑽牛角尖不自信。
他很優秀,但不是當上位者的料。
莫語記得有一次,整個辦公室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陳傑平已經是副會長了,他問他,自己做得好不好,他是不是滿意。
莫語點頭承認,很好很滿意。
陳傑平又問,一直這麽下去好不好。
莫語随意地答道:好。
其實那時候莫語已經再找他的接棒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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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楚淮和百裏翼挺莫語絮絮叨叨講了這麽多以後,腦子裏齊齊浮現出兩個字——傻缺。
莫語是個傻缺,還是個缺德的傻缺,木頭一樣的傻缺。就站在旁聽者的角度來說,都已經聽出那個清秀的小學弟是對和善的學長一見鐘情還單戀加暗戀了,最後的那兩個問題根本和告白沒什麽兩樣,怎麽莫語的腦神經能自動屏蔽到這個境界?
那他對白虹怎麽這麽上道?打通任督二脈了?還是撞到頭了?
莫語還在一邊莫名其妙地問:“怎麽了?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同學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你們怎麽突然問起他?”
晉楚淮對百裏翼使了個眼色,讓他快點找個理由打發這個傻缺,百裏翼回他一個無可奈何的眼神,他本來就不會忽悠這項技術技能,更何況眼前的這個傻缺怎麽說都考上了研究生考上了博士生,智商總還是有一點的,不是那麽好打發。
莫語看着他們眉來眼去,“纏綿悱恻”,忽然間覺得自己超級羨慕,回頭看看白虹,似乎對他們的讨論沒有興趣,低頭翻着手機。
白虹的手機是莫語從食堂的失物招領處拿回來的,給白虹之前還多此一舉地系了個和他手機上一樣的手機鏈,白虹沒有反駁,或者說他并不在意。
前幾天莫語以身體檢查手機有輻射為由沒給白虹,也是今天才拿過來,白虹确認了是自己的手機就放在了床頭,剛才發現已經關機了。
白虹打開手機,待機畫面緩慢地消失後,白虹的手機瘋狂地震動起來,全是未接來電和短信。
大部分都是他剛入院的那個晚上發來的,室友們問他在哪裏去幹什麽了要不要留門,之後就是聽說了事故的同學打來電話慰問。
只有一個陌生號碼顯得特別醒目,每天都有來電,但不是在大清早就是半夜十二點,而且那個號碼白虹不熟悉。
十億個數字突兀地夾雜在一群同學老師的來電中,分外讓人看不順眼。
于是白虹動手删了這個號碼,給來過電話的老師同學群發了短信。
正準備合上手機,刻板的系統手機鈴聲又響了起來,白虹湊到眼前一看,竟然是那個陌生號碼……但是現在既不是清早也不是半夜。
白虹盯着手機就這麽看了一會兒,成功地引來了晉楚淮的注目。
白虹是那種标準的三聲後接電話的人,能讓他猶豫這麽久……晉楚淮走過去,探頭看了下那個號碼,戳着屏幕問道:“怎麽不接?”
白虹皺着眉,撫開晉楚淮打算按下通話鍵,一不小心卻按成了公放。
電話的那頭傳來電流幹擾的嗞嗞聲,聽不清對方在講什麽,莫語道:“又抽風了,掐了吧,再打回去看看。”
話音剛落,那邊的嗞嗞聲驟然消失,低低的呢喃慢慢飄出來:“……莫語……莫語……學長……學長……”
前面幾聲莫語沒有聽出不妥來,直到對方叫了學長,他乍然一驚,一個名字脫口而出:“陳傑平?!”
只有這個人從來不叫他會長或者主席,更不會像別人一樣直呼她的名字,從見面開始,他一直叫他“學長”,聲音弱弱的,不自信,帶點女氣。
“學長……”對方的聲音依舊飄渺,卻明顯帶了笑意,“是我……是我……我們要一直在一起……”
“等等,你不是已經死了嗎?”莫語狠狠地咬了下自己的舌頭,确定自己并不是在做夢,“我擦!怎麽回事?!”
“我一直都在學長身邊啊……”對方溫柔地回答,“一直都在一起啊……”
莫語下意識地背脊一冷,等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搶過了白虹的手機,按下了關機鍵,手機屏幕上光屁股的小人兒沖着他咧了下缺門牙的小嘴兒,歡快地搖了搖手,然後屏幕暗了下來。
莫語他知道自己缺心眼兒,出櫃時老爸提溜着兩把菜刀砍他的時候他都沒覺得怕,但其實很少有人知道,莫語很俗氣地,怕鬼。
原因也很簡單,他那天才的媽在他小時候經常繪聲繪色地把鬼故事當成床頭故事講給他聽,開頭還總是“我哥……”“我姐……”“你外公……”,實在是太容易讓人産生聯想。
于是莫語就落下了個怕鬼的毛病。
他盯着手上的手機,突然像是被燙着了似的甩了出去,被白虹眼疾手快地抓在手裏。
“這手機……”他的聲音中氣不足還帶着點兒顫抖,“不會是,地獄電話吧?”不是有接到死者電話的人都會被拖到地獄去的鬼故事?
“這電話又不是打給你的。”百裏翼的話聽在莫語耳裏微微有些刺耳,“可別忘了這是白虹的手機,要是他想把你拖下去,早幾年又不是不能給你打電話。”
莫語微楞,不知道這怎麽又和白虹扯上關系了,陳傑平死的時候他還不知道白虹在哪裏,更別說這兩個人能有什麽交集了。
那,為什麽對方找上白虹?為什麽他說,他一直都和自己在一起?
想起那莫名比什麽地方的陰涼的大樓,莫語狠狠地打了個冷顫,他聽說過,有些死了的人,會徘徊在他死去的地方。
“我大概知道為什麽他會針對白虹了。”晉楚淮的眸子釘在莫語身上一動不動,“現在的問題是,怎麽才能讓他的視線從白虹身上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