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無心
勘察了天臺,讨論了所得,百裏翼原本自信滿滿地以為按照朱顏那雷厲風行的性格,接下來下一秒就是帶他們去找可能知道相關答案的莫語時,朱顏把他和晉楚淮關在了那個老舊的辦公室裏,和一屋子檔案袋信封紙筆奮戰了整整一個星期。
朱顏的觀念是,朋友的事,要幫忙,但是答應的事——尤其是涉及錢的,也絕不能落下不管。
于是百裏翼才發現,他的前同住者,現在的鄰居,是個非常正直仗義的掉錢眼兒裏的錢鬼。
拿到了老師所應承的薪資,朱顏把錢分了分,還主動地幫晉楚淮辦了張銀行卡。
看着做什麽都比他快一步的朱顏,百裏翼隐隐有些胸悶,他知道這是嫉妒,也知道朱顏只是出于好心,但還是不能忍受晉楚淮接受朱顏的饋贈。
他覺得晉楚淮就該接受自己的幫助——只接受自己的。
仿佛是感到了百裏翼散發出來的怨念,朱顏微微往後退了一步,和晉楚淮隔開了些距離,她拿出莫語交給她的那一串鑰匙和她讓莫語辦理的學生活動中心出入證,道:“那我們現在就去看看這次惹上我們的是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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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裏翼看見的應該是自殺無疑,但是這種事情學校絕對會封口,也就是目擊者能傳兩三句,過了幾年就成了不知道真實與否的留言,這種影響惡劣的事情——尤其是學生死亡事件學校肯定三緘其口,問校方絕對問不出什麽東西來,但是他知道,即使不說,這些事情都會被校方記錄下來。
不過這些記錄一般都存放在教務處,搞不好還只有紙質檔案,他們進不出去也找不到更弄不出來。學生活動中心多年來一直是校學生會和各個社團以及學生相關組織聚集的地方,存有的資料絕對不比教務處少。
朱顏曾經來學生會幫過忙,有些區域非常熟悉,尤其是那個彙集了各方小道消息官方消息的資料室,那裏甚至連每星期一份,被所有學生嗤之以鼻的校報都保存得極為完整。
朱顏帶着百裏翼和晉楚淮熟門熟路地走到三樓,三樓只有兩扇門,一個房間是排練用的舞蹈房,還有一間就是存放歷年消息的資料室。
朱顏打開門,順手打開了位于門邊的燈。
整間資料室保持得異常幹淨整潔,角落裏找不到一點灰塵,寬敞的落地窗被厚重的紅色落地窗簾蓋着,一點陽光都射不進來,小櫃子上放着一個小小的幹燥器,每個放置資料的擱架上還留着點熏香——可見管理者對于這些資料是多麽的上心。
“這裏是對學生活動中心內部成員開放的,每個社團都可以進來,比較方便查閱前幾年的活動策劃。”
百裏翼站在書架之前,頓時覺得有點頭疼,這裏有線索,毋庸置疑,但是資料信息龐大的後果是無從下手,他絕對不會一本一本去翻看!!
晉楚淮在幾個書架間走動了一會兒,略微浏覽了下文件夾上的只字片語,覺得沒有收獲,他們想找一個确定的信息,無異于大海撈針。
“有沒有辦法縮小點範圍?”
“大概……相關消息校報會報道,還有新聞社的……”朱顏皺起眉,“不過,這樣的也很多……要是能确定是在哪一年的話——”
晉楚淮想了想,問道:“這裏是所有人都能自由出入的?”
“對外開放的只有一層和二層,三層以上需要內部成員帶領,或者去申請出入證。二樓到三樓的樓梯上有扇鐵門,鑰匙只有內部成員有,而且平常時間都是上鎖的,避免閑雜人等出入。”
“出入時間?”
“基本上樓下的大門八點開,晚上十點半關閉,但是因為沒人願意早起,早上九點有人就算很稀奇的事了。”朱顏略微一沉吟,立刻明白了晉楚淮的意思,“這棟大樓沒有安設電梯,出入只能靠樓梯走到天臺,因為有人員限制,能進出的只有相關內部人員,沒晚上關門前都會有保安檢查一遍,不可能有滞留者。跳樓自殺者一定程度上是想引起別人的注意,不然他可以選擇晚上跳樓或者選擇其他死法。八點二十四雖然樓內沒有人,但是屬于上課高峰期間,樓下的學生絕對不會少。”
“所以,如果能找到近幾年能出入這棟樓的相關人員,就能逐一排查。”百裏翼接上話茬,“不過排查也是大動作……要不要找高叁幫忙?”
“不用,我們學校都會在檔案後面著名該生畢業時間,學生會以及社團的任職規則上有寫明,畢業生要卸職——除了莫語這個例外——所以死者一定還是個學生,我們至少找到名單後面沒有畢業時間的就可以。”
朱顏走到其中一個櫃子前,道:“雖然這麽說……但想找出那些名字,還是需要一定時間的。”換屆的頻率差不多是每三年一屆,但是招新升遷離任,可以是沒有年都有的。
想要在這麽多人中間找到一個沒有目标的名字,依舊是個艱巨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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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個星期的檔案并不是沒有一點幫助,至少一目十行的速度是練出來了,三個人合力看完了櫃子裏面的名單,找出了三十來個沒有正常畢業的人,竟有三分之二在校學生會任職。
其中幾個朱顏還算認識,比如她們班突然退學生娃的那個同學,還有幾個是系上又名的天才,直接休學出國了。排除了能确定沒問題的,還剩下二十三個人。
晉楚淮把他們的名字和入學時間摘抄在一張白紙上,因為還不習慣堅硬的水筆,幾個字寫得方方正正得堪稱正宗印刷體。
朱顏開始整理被他們翻亂的櫃子,百裏翼只好接過晉楚淮遞過來的紙條開始上教務系統找他們想要的資料——沒辦法,晉楚淮頂多也就能用電腦看個動畫,對于拼音輸入這工作陌生得很,回去以後要惡補。
不過教務系統這東西,似乎是時時更新的,近期的幾個名字還能找到,再久遠一點的就沒了辦法,偏偏能找到的還沒有一個是有問題的。
百裏翼把鍵盤敲得噼裏啪啦響,卻沒有引起晉楚淮的注意,他靠在其中一個書架上,翻着一個破舊的文件夾。
朱顏整理完書櫃,便過來看他在鼓搗什麽,見到他在他們學校那不夠看的教務系統上晃蕩,看他的眼神也充滿了鄙視:“教務系統上找不出什麽來的,你還不如去BBS上看看。”朱顏移過鍵盤放到自己前方,快速地輸入了一個網址。
“朱顏。”晉楚淮喊道。
朱顏放開鍵盤走過去。
“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裏見到過。”他指着文件夾裏面的一本筆記本道。
“……陳傑平……”朱顏喃喃地反複念了幾遍,“的确有些耳熟……”
聽着他們的對話的百裏翼哭笑不得:“耳熟什麽啊,這不就是我們剛找出來的名字裏的其中一個嗎?這麽快就不記得了?”
他正好在搜索這個名字,剛剛找到了那一屆全系院出去玩的照片:“诶,就不知道是哪一個……見鬼了,怎麽有莫語?”
話音剛落,晉楚淮捏着筆記本就湊了過來,只見寫着“XX大學XX屆XX學院”的紅色橫幅末端,果然站着笑得一臉白癡的莫語。
那時候的莫語還很年輕,最多就是大三的年紀,穿得也是普通的白色汗衫破銅牛仔褲,一起拍照的有八十來個人,密密麻麻地擠了四排,最前面一排直接坐在了地上。
晉楚淮拎着那本筆記本,朱顏發現那并不是校學生會統一配發的記錄本,而是個人的,所以封面比較花哨,她看了下裏面的內容,是對幾場社團聯合活動的策劃和預算,最後幾頁被人撕去了,可能寫了個人信息。
本子的紙張比較薄,可惜有些年頭了,再加上一直都被壓着,什麽褶皺都壓平了,不然大概能知道些什麽。
不過至少還能知道個名字。
百裏翼把搜索到的信息往下拉,馬上就看見了個當屆校學生會新入成員的公示帖,點進去一看,一個清秀的男生一寸照下,就寫着那個名字——陳傑平。
他回去看原來的那張圖,從像素不高的圖片裏勉強找到了相對應的臉——
那個叫陳傑平的男生站在最後一排,腳下明顯墊着東西,正微微低頭側視莫語。
拍照片的人可能是沒經驗,在所有人都沒準備好的情況下摁下了按鈕,有些人還低着頭,有些人在撥弄頭發,這個時刻照下來的,是每個人最原始的狀态,而那個叫陳傑平的,在看着莫語,不是怨怼的眼神,硬讓百裏翼解釋的話,他可能會選擇含情脈脈這個詞。
莫語說過,陳傑平在畢業前一年已經去世了,因為是他是孤兒,所以他的人事檔案一直留在學校。那時朱顏只以為陳傑平是他的同學,現在看來,不只是同學,聯關系都不同一般。
如果對方是因為莫語的原因自殺,死後被困在這棟大樓裏,天天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和人打情罵俏,然後漸漸嫉妒起來,然後就出了這樣那樣的事——對比起朱顏那個連面都沒見過,卻讓百裏翼印象深刻的男朋友,百裏翼覺得這個解釋很靠譜。
但是很奇怪,晉楚淮想,既然他自殺,那就絕對是因為走投無路,先不說他為什麽不向莫語求助,而選擇這樣極端的方式——難道他覺得死後霸占一個人會比較有成就感?
晉楚淮看着百裏翼,堅定地搖搖頭,要是有了喜歡的人,即使遇到困難,也會想努力活下去。
一定有哪裏不對勁。他不解地走到窗前,拉開了紅色的落地窗簾。
外面的陽光很好。
有個倒着的身影從上面墜落下來,飛速地隔着窗戶從晉楚淮面前掠過,晉楚淮驚了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又随即把臉貼在了冰涼的玻璃上。
樓下沒人。
他他看着百裏翼的手腕,八點二十四分。
那張千分之一秒內和他對視的臉,還在電腦屏幕上,朱顏和百裏翼正在對他品頭論足。
那個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