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那雙眼睛從此烙印在他心……
趙晏充耳不聞, 反正衆目睽睽之下輸了比試、躺在地上被刀抵着脖子的又不是她。
寂靜中,姜雲琛與她對視。
滿天飛雪旋轉飄落,她的眉目清寒而昳麗, 幽冷森然的刀鋒緊貼他的脖頸, 恍然間,仿佛肌膚和血液都被封凍。她的功夫從來不是花拳繡腿, 一招一式皆如行雲流水、酣暢淋漓。
但他內心深處卻沒由來地竄起一簇火苗。
随即愈燃愈烈, 飛快地沿着血管經脈向四肢百骸蔓延。
過往與現今反複變幻,夢境與真實交替重疊,夕陽下活潑靈動的女孩不複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數九寒天裏冷冷地垂眸俯視他的少女。
時隔近四年,她的形貌仿佛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轉變, 分明是熟悉的五官, 竟顯出幾分陌生。
他忽然意識到,打從她回京, 他都未曾詢問她在涼州過得如何。
聽聞她歸來, 他第一反應是秋獵要與她一較高下,之後千方百計将她娶進門,也只是惦記着有人陪自己吟詩作賦、舞槍弄棒……而她呢?他何曾關心過她在想什麽?
他以為她嫁到東宮定會滿心歡喜, 遂一廂情願地替她做了決定。
可她親自打碎他的幻覺, 寧願背負外界流言蜚語、指指點點,也堅持要和離。
這一刻, 他由衷地生出歉疚,整顆心漸漸冷卻下來。
然而趙晏卻不打算放過他。
見他沉默無言,她只當他死鴨子嘴硬、不好意思在這麽多人眼前認輸,她無法真正傷他性命,刀鋒巋然不動, 腿上卻收緊了幾分。
地面冷硬,他直挺挺地躺着,必然舒服不到哪去,而且一副手下敗将的模樣,還不夠他丢臉嗎?
姜雲琛輕輕吸了口氣,頭腦冷靜下來,身上的溫度卻越來越高。
一時間,他切實體會到了冰火兩重天的滋味。
她的身段玲珑窈窕更勝當年,極其暧昧的姿勢,只要她再稍稍挪動分毫,就會覺察到他的異狀。
但她心無旁骛,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臉上,試圖捕捉到一絲服輸或讨饒。
她會在他抱她時難為情,羞得無地自容,可若是切磋比武,便瞬間像是換了個人。
沒有任何雜念,全神貫注,唯一的目标就是取勝。
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兩人一同習武時,師父說她的優勢在于身法輕盈、靈活多變,但弱點是下盤不穩,這種路數更像是神出鬼沒的刺客,若遇上內功深厚的對手,根本占不到便宜。
末了,還安慰她道:“畢竟是女娃娃,能做到如此,已經令人刮目相看。再說,等你将來嫁了人,即使功夫再好,也沒什麽機會展露了。”
那原本是父親為他欽點的師父,一位身經百戰的大将軍,曾與燕國公并肩殺敵。
老将軍對他嚴厲至極,待趙晏卻寬容慈和,幾乎把她當成了自己的親孫女。
但趙晏卻沒有領情。
當天傍晚,他和姜雲瑤不見她的身影,便分頭四處去找。
鬼使神差地,他來到習武的中庭,不出所料,看到她雙腿綁着沙袋,在木樁上挪騰轉移。
她額頭沁着汗珠,背後的衣衫也已濕透,突然,她一個腳步不穩,徑直摔落在地。
他下意識想去扶她,但設身處地,又覺得她肯定不想讓人看到這麽丢臉的畫面。
于是他站在原地,望着她自己爬起來,重新躍上木樁。
那天,她不知道摔了多少次,後來他聽姜雲瑤說,她衣服一脫,身上大大小小都是擦傷和淤青。
可他目之所及,她卻猶如感覺不到疼痛,一次又一次地重複枯燥無味的練習。
她的發絲被汗水打濕,黏在白皙如瓷的臉頰上,她擡手撥開,留下一道染着血跡的印子,衣衫沾滿砂石和泥土,整個人只能用狼狽不堪來形容。
但她的眼眸卻亮如星辰,眨動間,仿佛在空氣中劃出晶瑩剔透的弧光。
那雙眼睛從此烙印在他心裏。
或許也是自那時起,她不再是單純以對手、而是另一種隐晦不明的身份,悄然走進了他心裏。
她的努力終究沒有被辜負,之後某次與他比試,逮住他的破綻,以雷霆萬鈞之勢出腿,将他鏟倒在地,引得老将軍贊不絕口。
師父再也沒有将她當做先天弱勢的女孩、太子的陪練,對兩人一視同仁,一身本領傾囊相授。
此時此刻,她牢牢禁锢着他,殊不知他正在經受身心的雙重折磨。
姜雲琛喉結微微一動,閉了閉眼睛,低聲道:“我認輸。”
說罷,打死不肯再吐露半個字。
“還有呢?”趙晏乘勝追擊,見他面色潮紅、嗓音低啞,呼吸愈發急促,不禁納悶。
她既沒碰他傷處,也沒妨礙他喘氣,他怎麽一副命不久矣的樣子?
總不會是內息走岔、被反噬了吧?
這就有些嚴重了。
她一邊鄙視他功力“日退千裏”,一邊不甘心地放開他,扔下長刀去摸他脈搏。
姜雲琛卻忙不疊起身,飛快躲開她的手,落荒而逃。
就好像接受她的幫助很丢臉似的。
趙晏:“……”
好心當成驢肝肺,不要拉倒。
看他還能行走,應當自行調息一時半刻就能恢複,她也懶得多管閑事,轉身回屋用早膳。
姜雲琛這一去果然去了許久,趙晏快吃完時,他才施施然出現,穿戴整齊,乍看倒是人五人六。
她喝掉最後一點羹湯,起身離開,顯然不想與他共處。
“趙晏。”姜雲琛叫住她,“下午我要去趟梁國公府。劍南道、尤其是安南都護府那邊的事,我外祖父和舅父知道不少。”
“殿下去何處是自由,不必向我彙報。”趙晏腳步不停,走向內殿。
顯然是要等他離開再出來。
姜雲琛本想邀請她同行,見狀只能改口:“他們說了什麽,等我回來告訴你。”
趙晏置若罔聞,身影消失在簾幔後。
宮人們要撤下太子妃用過的膳食,姜雲琛卻不以為意地拿起湯匙,将剩下的羹湯舀入自己碗裏。
“不必再做了,節省些好。”他示意衆人退下,自然而然地夾起一塊點心。
衆人面面相觑。
這頓早膳本就是按照兩人共用的分量準備,剩餘還有不少,但太子素有潔癖,太子妃又“雨露均沾”地染指了每道食物,依照太子的脾性,定會讓膳房重新另做。
誰知他一反常态,神色間也未有任何不快或勉強。
衆人領命退下,只留陸平和幾名內侍在旁伺候。
陸平的心情有些複雜。
太子一回顯德殿就直奔浴室,還不讓人進去服侍,半晌才出來。
他正蹊跷,突然想到太子妃将太子壓在身下的場面,忽然明白了什麽。
看來太子也不是不行,得分時候和場合。
但……總不能每次都先打一架吧?這是什麽情趣和癖好?
算了,總比不行來得強。承恩殿那麽大,也夠兩人發揮了。
他低下頭,一言難盡地嘆了口氣。
初三不是朝參日,趙晏生怕姜雲琛再過來賴在她這,好在半上午時分,皇帝傳他去議事,她落得清淨,自己看了會兒書,起身出門透氣。
以前她經常随姜雲瑤來東宮,但大多時候都是待在麗正殿,偶爾跟姜雲琛借書,或者欣賞他新得到的字畫,也會去顯德殿小坐。
唯一一次破例,便是偷偷跟他爬牆翻窗進入承恩殿。
事到如今,來都來了,她決定不放過這個機會,仔細逛逛其他宮室和園子。
趙晏帶着錦書,又找來一個平時在姜雲琛身邊伺候的內侍,一同朝後花園走去。
有人領路,自然比沒頭蒼蠅似的亂轉省心。
姜雲琛不是注重奢侈享樂的人,也沒豢養姬妾,除了幾間常用的宮殿,其餘都大門緊鎖。
只有花園精心布置過,此時冰天雪地、寒梅盛開,倒是美不勝收。
趙晏在亭子裏站了片刻,覺得抽空可以到這裏來作幅畫,再請素來喜愛梅花的皇後指點一二。
旋即,她往更偏僻的地方走去。
行出一段距離,那名內侍忽然道:“娘娘,後面都是些荒廢的園子,殿下崇尚節儉,從未安排人手打理,着實沒什麽好看的了。”
趙晏頓住腳步,點點頭,正想打道回府,卻捕捉到內侍眼中稍縱即逝的躲閃。
她好奇心起,表面卻不動聲色道:“無妨,我就随便看看,人跡罕至的地方,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景色。”
內侍支吾了一下,也不好直言阻攔,只得順從地跟在她身後。
趙晏沿途打量着周遭環境。
果然如內侍所說,這些地方許久無人來過,滿目盡是蕭條與冷清。
不知不覺,走到一座園子門前。
她的目光不經意掃過木門,突然停了下來。
木門閉鎖,朱漆黯淡,似乎也有些時日未曾修葺過了,但卻與其他地方不大相同。
她仔細觀察,銅鎖上不見鏽跡,門前石板路光潔,沒有任何雜草與青苔。
雖然陳舊,但卻幹淨齊整。
明顯時常有人光顧。
她問道:“這是什麽地方?”
“這……”內侍想起陸公公的交代,低頭道,“奴婢不知,應當只是一座普通的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