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登徒子!
趙晏走近幾步, 裝模作樣地撥弄門鎖:“鑰匙在何處?”
“奴婢不知。”內侍頭垂得更低,鑒于陸平只吩咐切莫讓太子妃靠近此地,卻不曾明說緣由, 索性推給他, “東宮雜務皆由陸公公掌管,娘娘不妨找他一問。”
“無需勞煩陸公公, ”趙晏擡頭打量院牆, “這點高度,于我而言實屬小菜一碟。”
當年她不到十歲,就跟姜雲琛翻/牆進承恩殿,眼前的障礙壓根不值一提。
內侍撲通跪下:“娘娘,使不得!此處庭園年久失修, 裏頭指不定是何等情況, 萬一您不慎傷到自個,殿下絕不會輕饒奴婢, 求您行行好, 莫讓奴婢為難。”
趙晏本是試探,見他如此驚慌失措,反倒有些意外。
她揶揄道:“我只不過随口一提, 瞧把你吓得。太子殿下平日對你們這麽嚴厲嗎?”
“殿下宅心仁厚, 從不苛待奴婢們。”內侍俯首,“是以奴婢須得恪盡職守, 以報殿下恩德。殿下視娘娘若珍寶,奴婢既奉命伴駕,理應保護娘娘的安全。”
趙晏差點因那句“視若珍寶”笑出聲:“起來吧,我不進去便是。”
她言出必行,離開院門走向別處。
鬼才信姜雲琛會為了她降罪于人, 只是這內侍反應激烈,裏面或許有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
她不想給別人添麻煩,也對姜雲琛的私事興致缺缺。
內侍如蒙大赦,想着回頭必須知會陸公公一聲。
太子妃的身手他今早已經見識過,她若執意要進去,這道牆還真攔不住。
姜雲琛從紫宸殿出來,迅速趕回東宮。
皇帝見時候不早,邀請他就近去鳳儀殿陪皇後用午膳,被他婉拒。
以前是覺得自己在父母面前略顯多餘,而今卻是因為記挂東宮裏的妻子。
——盡管她內心一百萬個不樂意見到他,還終日盤算着如何摘掉太子妃的頭銜。
但無妨,只要兩人還沒和離,就依然是名義上的夫妻。
而且,他有件正事要與趙晏說。
回到顯德殿,他換下面聖的衣冠,穿了一身淡青色常服。
當年趙晏無意說過一句他穿淺色好看,結果他專門跟她作對,總是穿深色在她面前晃悠。
今非昔比,現在他要盡量投其所好、讓她開心。
雖然剛知道她只喜歡他的臉時,他着實郁悶了好一陣子,但轉念想通——相貌出衆也是本事,總比一無是處來得強。
陸平在旁伺候他穿戴,頗為捧場道:“殿下玉樹臨風、豐神俊朗,定能叫娘娘眼前一亮。”
姜雲琛卻在鏡前橫看豎看,以确保萬無一失。
走出內殿,一名內侍迎上來,低聲彙報了太子妃游覽東宮的經過。
末了,小心翼翼道:“娘娘心地善良,聽聞奴婢會受罰,就沒再堅持要進去。但奴婢覺得,還是該讓殿下和陸公公知曉……”
“無礙。”姜雲琛輕描淡寫道,“她從來不屑做偷雞摸狗之事,既然說了,定會信守承諾。”
事到如今,趙晏看不看得到那張字條都不重要了。
更何況他藏得隐蔽,她就算進去,也不可能心血來潮用鏟子挖土玩。
念及字條,他行至桌邊。
陸平忙不疊過來鋪紙研墨,姜雲琛略一思忖,提筆落字。
等候晾幹時,陸平問道:“殿下不讓娘娘靠近園子,是因為……‘寶藏’,還是因為那些牡丹?”
“當然是……”姜雲琛說到一半,及時收了回去,“你怎麽這麽多話?”
牡丹有何稀奇,當然是因為“寶藏”!
他暗自腹诽,卻不覺怔了怔。
牡丹……
為什麽會是牡丹?
從西域回來之後,他心中就存着一個強烈的念頭,集齊世間所有品種的牡丹,将那座園子變成全天下牡丹開得最盛的地方,但細究原因,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潛意識裏,他不想讓旁人知道此事,之前除了陸平,就只有先後負責打理園子的幾位花匠涉足過園子,但如果是趙晏……他突然覺得,給她看看倒也無所謂。
可惜眼下并非花期,裏面盡是光禿禿的枝桠,還是等明年春夏,再邀她一同欣賞為妙。
不知那時候,她是否已經高飛遠走……
呸,什麽烏鴉嘴。哪怕是為了有人一起賞花,他也得把她留住。
姜雲琛折好紙張,徑直去往承恩殿。
果不其然,一進門,趙晏已經開始用午膳,未有半分要等他的意思。
好在她似乎剛坐下不久,菜肴沒動多少,還冒着熱氣。
姜雲琛在她身畔落座,意外地發現,這次她居然沒有碰他的食物。
應是她耳聞目睹,覺察到此舉氣不着他,便果斷選擇了放棄。
莫名地,他有些失望,視線有意無意地向她飄去。
她的吃相非常優雅,即使喝湯也不會弄出半點聲響,但不知是否他的錯覺,打從他進來之後,她的動作似乎加快些許,像是要迫不及待結束與他并肩而坐的場面。
他也只好盡可能地提速,兩人你追我趕,猶如在比拼誰先用完這頓午膳。
趙晏面前的盤中還剩最後一塊切鲙,她正要伸筷子,忽然——
姜雲琛先一步截胡,将東西夾到了自己碗裏。
趙晏:“……”
這人怕是不想活了。
姜雲琛對上她驀然睜大、複又眯起的眼睛,露出一副無辜的神色:“禮尚往來,讓我也了解一下你喜歡什麽。你若介意,我拿別的賠給你便是。”
說着,慷慨地示意她在自己這邊挑選。
趙晏才沒心思與這個外表十八、內裏恐怕還不到八歲的幼稚鬼扯皮,起身便要離席。
“等等,我有事跟你說。”姜雲琛手忙腳亂地擱下玉箸,頓了頓,“真的。”
趙晏腳步一停。
姜雲琛屏退下人,适才開口道:“今日我見到霍博士,看他神思恍惚,面色也有些憔悴,一問才知,霍二公子與你堂姐私奔,一個多月過去,依舊下落不明。”
趙晏默然。
聽這話,是三叔出馬也沒能找到了。
姜雲琛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我已經令人去搜尋,有消息會第一時間告訴你。”
趙晏稍事遲疑,輕聲道:“多謝。”
她雖不想欠他人情,但關系到堂姐的安危,容不得她推拒。
太子的暗探,遠非燕國公府的手段可比。
她回到桌案邊,一五一十講了前段時間發生的事,以及自己掌握的所有信息。
姜雲琛奇道:“燕國公和夫人既已發話,你伯母為何會突然想不開,逼迫趙五娘子嫁人?”
趙晏語塞了一下,避重就輕道:“許是害怕夜長夢多,想盡快為我堂姐覓得歸宿。”
姜雲琛卻直覺事情沒有這麽簡單,仔細一想,那個時間剛好是趙景明高升、趙晏被皇室相中做太子妃,隐約明白了幾分,但趙晏不說,他也不好戳穿。
她不肯坦誠相待,他難免有些失落,可下一瞬,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從未仔細了解過她的家庭。
他對燕國公府幾口人,趙景明兄弟的官職、其夫人的出身、子女排行熟稔于心,但趙晏親近誰、與誰有龃龉,他竟一無所知。
還好亡羊補牢為時不晚,馬上便是回門省親之日,他到了燕國公府,定要認真觀察一番。
他吃完那塊已經涼掉的切鲙,笑了笑道:“我還要去梁國公府,下午就不陪你了。晚膳之前回來,記得等我。”
誰要他陪了?自作多情。
她可巴不得他留在梁國公府,等她睡着了再回來。
趙晏心裏想着,只是顧及堂姐的事,決定嘴上客氣一回。
“我走了。”姜雲琛留下這句,頃刻間掠出數丈遠。
就像怕她揍他一樣。
又在搞什麽名堂?
趙晏納罕,不經意低頭,看到自己面前不知何時多了一張折疊整齊的字條。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湘夫人》。
再一擡眼,淡青色的衣角消失在門外,姜雲琛已不見蹤影。
他的衣服有些眼熟,雖然肯定不是同一件,卻讓她想起三年前的上元夜。彼時,他穿了一襲淡青衣衫與她同游,還一本正經地與她争辯世上沒有青色的兔子。
她看着紙上飄逸隽秀的字跡,沒好氣地別開目光。
現在追出去用紙團砸他……算了,何必跟他一樣幼稚。
宮人們進來收拾碗碟,她起身走回內殿,将紙張原封不動地留在了桌上。
未時剛過,趙晏接到通報,含章公主造訪。
“阿瑤,來得正好。我還想着去找你,卻被你先行一步。”趙晏攜她落座,令錦書斟茶,複而打趣道,“如何,故地重游,是否別有一番感觸?”
“可不。”姜雲瑤環視承恩殿,“晏晏,你看那處牆邊,小時候我和阿兄犯錯,就會被阿娘罰站……诶,怎麽多了張床?是你令人放的嗎?”
“陛下與娘娘出雙入對,自然不需要宮人守夜。”趙晏笑道,“我卻習慣了和錦書睡一間屋。”
“為何沒有寝具?”姜雲瑤正疑惑,突然反應過來,難以置信道,“這些天,你該不會是和我阿兄同床共枕……”
所以才暫時不用婢女進來。
“怎麽會。”趙晏告訴她真相,“我可沒有故意刁難令兄,是他非要賴在這裏不走。”
姜雲瑤訝然,掩唇一笑:“晏晏,看來他是真的喜歡你。”
趙晏搖了搖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阿瑤,陪我去崇文館一趟吧。”
路上,趙晏對姜雲瑤說了臨川王在劍南道形跡可疑之事。
“我思來想去,他只可能是為了聯絡昔日的青奚王族,密謀作亂。若我還在燕國公府,就能向祖父打聽當年戰事情況、重要王族成員下落如何,可如今受困宮中,唯有通過書籍查證。”
她的興趣從小就與其他女孩不同,除了舞槍弄棒,便是聽祖父和父親談論軍政。
若非重要機密,他們都不會刻意回避她,久而久之,她論及朝中事務,也能說得頭頭是道。
現下她無法見到家人,短短兩天,已有閉目塞聽、茫然無知的感覺。
這些抱怨不好對外亂講,但若是姜雲瑤,她永遠可以安心傾訴。
“我明白。”姜雲瑤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出謀劃策道,“你不願與我阿兄多言,往後我就時常來找你,攜你到阿娘宮裏閑坐,請阿娘說與你聽。還有當年青奚滅國的始末,你可別忘了,我阿爹随軍同行,也是參與者。晚些時候,你随我去趟鳳儀殿吧。”
趙晏卻微微一嘆:“陛下與皇後娘娘日理萬機,我怎好總拿這些瑣事叨擾。”
帝後待她再好,終歸不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她懂得“分寸”二字怎麽寫。
說話間,崇文館已近在眼前。
兩人走進藏書閣,按照年份找到與承業十年那場戰事相關的書籍。
姜雲瑤以懷舊為由,令內侍搬去曾經上課的屋子。
“我們最後一次共同聽課,便是在此處。”她慨嘆道,“之後你還說東西落下,讓我先回去。”
趙晏笑了笑,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頓時一怔。
“阿瑤。”她輕聲打斷姜雲瑤回憶往事,“我記得外面原本有個池子,怎麽不見了?”
“阿兄令人填平了,說什麽藏書之地,有水容易受潮。”姜雲瑤提起此事,很是無法理解,“區區一個水塘,又不是人工湖,何況藏書閣離得遠,怎會被這點水氣影響?”
“或許這池子得罪過他吧。”趙晏不動聲色,調侃道,“比如某天經過,不慎摔了進去。”
姜雲瑤撲哧一笑:“得是多不小心才能摔進裏面。來吧,不說他了,我們還有任務。”
趙晏點點頭,與她在桌前坐定,逐一翻閱堆積如山的書籍。
與此同時,梁國公府。
梁國公聽罷姜雲琛所言,沉吟道:“臨川王與青奚王室遺民勾結,可能性微乎其微。當年陛下與燕國公聯手,幾乎兵不血刃便将其颠覆,足以見得青奚早已病入膏肓,藥石罔效。再者,臨川王空有親王頭銜,并無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本領,他若想謀反,堪稱比登天還難。”
“但殿下的顧慮也沒錯,臨川王在那邊逗留數月、暗中加派人手,絕對事出有因。”顏尚書道,他年輕時有段“投筆從戎”的經歷,曾是趙玉成麾下一員、随他出兵青奚。
他想了想,提議道:“殿下倒不妨去請教令尊,陛下所知,比我與父親要詳盡得多。”
姜雲琛輕嘆口氣:“我正是不願凡事都依靠阿爹,才來詢問外祖父及舅父。且阿爹忙于政務,我也想力所能及地為他分憂。”
顏尚書與梁國公對視一眼,寬慰道:“殿下有這份心便是好的,您若怕打擾陛下,不如抽空與皇後娘娘談一談,當年啊,阿音可真是巾帼不讓須眉……”
他絮絮說了一番,梁國公在旁微笑颔首,時而補充幾句,神色間滿是感懷。
姜雲琛聽得目瞪口呆,傍晚離開梁國公府,還有些如墜夢中。
趙晏和姜雲瑤以一下午時間篩選出幾本有用的書,分成兩份,各自回去細看。
随即,她邀請含章公主到東宮用晚膳,後者欣然同意。
姜雲琛在承恩殿外聽聞熟悉的聲音,還頗覺詫異,一進屋,就見趙晏和姜雲瑤談笑風生,宮人正将菜肴擺上桌案,顯然,又不準備等他了。
趙晏眉開眼笑、語調輕快,與在他面前時判若兩人。
他一言難盡地走進殿內,目光複雜地望了姜雲瑤一眼。
——你來做什麽?不好意思去父母那邊湊熱鬧,兄嫂面前倒是毫不客氣。
姜雲瑤理直氣壯地揚了揚下巴。
——是晏晏請我來的,而且晏晏又不喜歡兄長,能和父母那邊的情況比嗎?
兄妹二人心有默契,只消一個眼神便明白對方所想。
姜雲琛無言以對,認命地接受了現實。
晚膳結束,趙晏留姜雲瑤聊天,快到就寝的時辰,才依依不舍地分別。
她洗漱更衣,拿了本書倚在榻邊,沒看多久,姜雲琛便走了進來。
“殿下今日又要怎麽說?”趙晏頭也不擡,但不知是因為趙五娘的事,還是因為和好友玩得開心,語氣溫和了許多,“大婚前三天,不宜分居嗎?”
“我在梁國公府打探到一件重要的事,想說與你聽。”姜雲琛在矮榻邊坐下,拱了拱手,“實不相瞞,我已經憋了一晚上了,還請趙六娘賞臉,給我一個開口的機會。”
“殿下幾時改行做說書先生了?”趙晏啼笑皆非,“可惜我現在正忙,而且有什麽事情你當着阿瑤的面不能講,只能說與我一人?”
姜雲琛正待回答,冷不丁掃過她手中書籍的名字:“這本書……你怎麽突然想起看這個?”
趙晏被他問得一頭霧水。她拿着的是本游記,作者乃夫妻二人,剛好在青奚滅國的同年游歷該地,她認為可能有用,就帶了回來。
她從小就喜歡讀這類書,姜雲琛又不是第一天知曉,至于如此大驚小怪嗎?
“此書大有來頭,”姜雲琛賣關子道,“你若想聽,我可以告訴你。”
趙晏垂眸,翻了一頁書。
姜雲琛眼見失策,連忙又道:“我以前也看過這本書,但今天才得知,作者竟是我的……也是你的熟人。”
聞言,趙晏終于擡起頭。
若是熟人,便能親自去拜見,詢問一些事了。
“趙晏,趙娘子,你就當我實在想對你說吧。”姜雲琛望着她,不覺放輕聲音,“有些話……我沒法讓阿瑤聽到。”
燈火下,他的眼瞳漆黑幽深,卻泛着剔透的光華,笑意不複存在,顯得心事重重。
趙晏嘆了口氣。
成吧,看在他幫她尋找堂姐的份上,聽他幾句也不會少塊肉。
她把書放到一邊,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姜雲琛從坐榻搬來軟墊和靠枕,比劃半天,鼓起勇氣看向趙晏:“趙娘子,可否賞在下一條衾被?”
趙晏:“……”
她從床榻裏側拖出一條嶄新的衾被,翻身下床走向他,決定送佛送到西。
要是他敢耍她,對她使詐或撒謊,她今晚非得把他打暈了捆在矮榻上、扔到承恩殿的屋頂不可。
姜雲琛受寵若驚,躲開她眼神裏的威脅,視線垂落,不偏不倚地看到她赤/裸的雙腳。
她穿着寝衣,褲管蹭起一截,露出纖細不盈一握的足踝,肌膚白皙如玉,陷在長絨地毯中,随着步伐移動,秀美的腳背和小巧玲珑的趾頭若隐若現,圓潤的趾甲泛着貝殼般的光澤。
他自認并無那些不可告人的癖好,但一想到這是女子身上較為私密的部位,平日絕不會輕易示人,頓時有些面紅耳赤。
趙晏已經走到他面前,見他沒有伸手來接,而是一動不動地發呆,順着他的視線低頭一看……
她深呼吸,将衾被兜頭蓋在他臉上,猶覺不解氣,又擡腳把他踹下了矮榻。
什麽人。
她好心做他的傾聽者,還給他被子蓋,他都在看些什麽?
不要臉!登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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