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死要面子活受罪
姜雲琛接受條件, 趙晏頓時後悔了。
現在改口拒絕還來得及嗎?
剛想出聲,然而遲了一步,姜雲琛已離開內殿去沐浴更衣。
她萬沒想到, 他寧願在那張狹窄的床榻上将就, 也要留在承恩殿。
他何時肯這麽委屈自己了?
從他今早的神色來看,昨晚應當睡得并不好, 她甚至懷疑他生平第一次在那麽小的地盤過夜。
……不對, 去年他曾親征西域,軍中條件簡陋,即使是太子,也須得入鄉随俗。
思緒信馬由缰,莫名其妙地拐到了他身上, 她有心打住, 卻不受控制地越飄越遠。
西域大捷的消息她自有耳聞,她從未懷疑姜雲琛運籌帷幄的本事, 在宮裏的時候, 兩人經常讨論兵法、推演沙盤,他的見解與計謀皆不俗,她只是頗為驚訝, 他這嬌生慣養的萬金之軀, 居然能忍受行軍打仗的辛苦。
但奇怪的是,如今她回想細枝末節, 竟記不清自己是在涼州還是在西州聽到的戰報了。
難道也是因為那次受傷?
她自幼習武,體質比同齡的小娘子們好得多,從小到大幾乎沒有頭疼腦熱,直到去年死裏逃生,她撐着一口氣返回涼州, 然後便一病不起。
在鬼門關外轉過一圈之後,她總覺得自己似乎忘了一些事,但又拿捏不準。
她記得去西州送信的經過,記得謀劃刺殺敵軍首領,也還記得……有人救了她的命。
所以她究竟遺忘了什麽?或是因為昏睡太久,才會産生經年隔世的錯覺?
細微的動靜傳來,趙晏回過神,透過層層幔帳,看到姜雲琛悄然走入。
他似乎以為她已經睡着,放輕腳步,行至矮榻邊,脫掉罩在寝衣外的袍衫。
旋即,他解開了寝衣的系帶。
趙晏一驚。
這是要做什麽?當她不存在嗎?
她怕翻身會引起他的注意,只能閉上眼睛,以免看到什麽不該看的。
心裏暗暗盤算,明天無論如何得趕走他,不然這人蹬鼻子上臉,竟敢在她屋裏脫衣服……
一陣清幽中帶着苦澀的味道蔓延開,趙晏嗅覺靈敏,登時反應過來是藥膏。
她怔了怔,想起自己那一肘和一掌……
不會吧,他幾時這麽嬌弱了?
可她在氣頭上,讨厭他不請自來、賴着不走,又懊惱自己為何沒有幹脆利落地把他打出去,還跟他廢話半天,好像确實未曾收斂力道。
尤其他抱着她的時候,她清晰地感覺到他的身子顫了一下,卻執着地沒有松手。
剎那間,她恍惚了一瞬,就像在南市那次一樣,記憶中似乎曾經存在過同樣的畫面。
但她又十分确信,她和他除了打架,絕不可能有如此親密的舉動。
草藥味愈重,她掀開一點點眼皮,确認他沒有脫褲子,才放心打量。
他背對着她所在的方向,處理完傷痕,正低頭系好寝衣。
她望見他烏墨般的發絲垂落,身形颀長挺拔,猶如一尊完美無瑕的玉雕。
長得好看的人,即使是件寝衣,也能穿出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
但……與她何幹?她已經不喜歡他了。
而且他這麽快結束,應當也不嚴重,頂多有幾分淤青。
以往他跟她比武打架,一場下來,各自大大小小的傷痕都不少。
根本不足為奇。
再說,誰叫他先招惹她的?
她已經手下留情,換做旁人,敢這麽對她動手動腳,早就躺在床上起不來了。
最後幾盞燈燭熄滅,趙晏心安理得地合上雙眼。
但過了一時半刻,不僅沒有入睡,反而愈加清醒。
白天有事忙,她的心思全被書籍和字畫占據,夜晚放空腦袋,卻不由自主想起姜雲琛所言。
他自稱喜歡她,比他當真得了腦疾還不可思議。
然而他的言行舉止又不似演戲,否則他吃飽了撐的,拿這種事情逗她玩?低三下四說一通好話,挨一頓揍,還要在這裏過夜,簡直得不償失。
但他的解釋又有些牽強。
易地而處,假設三年前她發現自己書中有張字條,猜到是他所寫,絕對做不出随手一扔的事,就算姜雲瑤和明樂郡主調侃,她也不會矢口否認,還為了證明自己“有骨氣”,故意說違心之言。
如果明德郡主也在,更要叫她好好看看太子喜歡誰,以後不要再存非分之想。
真正喜歡一個人,該是巴不得與全世界分享的。
姜雲琛并非喜歡她,只是虛榮心作祟。
所以他才會得意洋洋地念給顏濬哲和廣平王世子聽,還做出不屑一顧的樣子,現在她對他不抱念想了,他又開始追悔莫及。
他害怕失去的不是她這個人,而是“她喜歡他”這件事情本身。
一定是這樣。
趙晏恍然大悟,心中起伏漸漸歸于平靜。
她轉身朝向裏面,覺得自己才是吃飽了撐的,大晚上不睡覺,非要思考這種無聊的問題。
那廂,姜雲琛也還醒着。
他聽到幔帳裏的聲響,下意識屏息凝神,但那邊轉瞬歸于安靜。
應是趙晏半夢半醒間翻了個身,又繼續睡了。
他心裏剛浮起一絲微不可查的期待,頓時落回平地。
雖然他也說不清自己在盼望什麽,趙晏斷不會讓他睡她的床,共處一室已是她法外開恩。
他被她敲暈半日,睜眼時天色已晚,怕她就寝後将他拒之門外,便争分奪秒地處理完公務,連夕食都沒用。
以至于他現在神思清醒,身上淤青和腹中饑餓內外夾攻,愈發沒有半分睡意。
趙晏素來吃軟不吃硬,可這回,她心如磐石,無論他如何示弱服軟,她都不給一個多餘的眼神。
他甚至懷疑,她放他進來也是因為失算,誤以為他得知要睡矮榻,便會轉身離去。
明晚該怎麽辦?他很是犯愁。
她吸取教訓,他再想留下過夜難如登天。
搬出規矩為借口,說大婚頭三天不宜分居,她或許會妥協,但母親的教誨言猶在耳,他必須讓趙晏心甘情願地接納他,而非迫不得已。
否則第四天、以及之後的日子,他就失去了踏入承恩殿的正當理由。
突然,他腦中靈光一現,計上心來。
翌日清早。
天剛蒙蒙亮,趙晏醒來,下意識朝矮榻望了一眼,姜雲琛早已不見蹤影,竟是比她起得還要早。
床鋪空空蕩蕩,她正疑惑他是怎麽睡的,便發現坐榻上的的軟墊和靠枕有移動過的痕跡。
許是他昨晚拿來當寝具,湊合着過了一宿。然而這些僅限于枕褥,連條衾被都沒有。
太子身體力行地诠釋了何為“死要面子活受罪”。
為了不讓宮人內侍們知道他被趕下床,只能就地取材,用完之後還要自己收拾好。
随便吧。
她才懶得管他。
橫豎是他自己要來的。
有本事就回顯德殿享受,正好別在這裏礙她的眼。
她洗漱更衣,翻出随嫁妝帶來的長刀,去往後院空地。
今日天氣有些陰沉,濃雲壓頂、細雪紛飛,她卻渾然不覺冷。
鐵刃锵然出鞘,雪亮刀鋒劃破冬日蕭索,在她周身舞出一片密不透風的光影,悠然而降的落雪被卷起,随翻卷的氣流凜冽亂舞,霎時間變得淩厲而肅殺。
錦書見慣了小娘子舞刀弄劍,猶且看得目不轉睛,其餘宮人更是不約而同地望呆。
她們生長在京畿繁華地、皇城溫柔鄉,從未見過更廣闊的世界,這一刻,卻仿佛置身茫茫塞北,撲面而來皆是肆虐的風沙及大雪。
一陣掌聲傳來,衆人如夢初醒,看到太子的身影,正待行禮,卻被他擡手制止。
趙晏全神貫注地練習刀法,對外界的打擾置若罔聞,突然,一道極其不和諧的寒芒襲來,她無心迎戰,側身避開,誰知那光點卻如影随形,糾纏着不肯放她脫身。
姜雲琛這混賬,怎麽陰魂不散?
如是三番,趙晏退無可退,當即不再客氣,在攔下他一招的瞬間搶攻而上。
他拿的武器是一把軟劍,若硬碰硬,絕非她長刀的對手,見她招式淩厲,他立時轉攻為守,劍刃猶如潺潺流水般,裹挾着迎面而來的刀鋒,四兩撥千斤地化解。
刀光所向披靡,劍影疏而不漏,二者柔剛相濟,頃刻間糾纏在一起,難舍難分。
兩人的身法也越來越快,衆人看得眼花缭亂,大氣都不敢喘。
按說他們應當阻止太子和太子妃動手,以防有人受傷,但看到陸平和錦書都是一副淡定的模樣,便将疑問咽回去,專心致志地欣賞精彩戰局。
有膽子大的還竊竊私語,押誰會獲勝。
一轉眼,兩人已經過了數十招。
姜雲琛有傷在身,雖是淤青,卻也略微影響行動,加上他昨天沒用晚膳、睡得也不踏實,漸漸地落了下風。
終于,趙晏瞅準時機,趁他一個回防不及,揮刀長驅直入,将他的劍擊飛。
勝負已定,她卻并未善罷甘休,擡手出腿一勾一絆,将他掀倒在地,整個人欺身而上。
她壓着他的腰胯,讓他無法再用核心使力,屈膝後折,用小腿限制他的下肢,刀刃抵住他的脖頸,再往前一分,立刻就會見血。
衆人大驚失色,連聲道:“娘娘!萬萬不可!”
“怕什麽?我又不會殺他。”趙晏俯視姜雲琛精致如畫的面容,冷笑道,“既然你們這麽擔心太子的安危,以後務必攔着他,不要讓他打擾我練功。否則刀劍無眼,太子殿下有個三長兩短,陛下和皇後娘娘怪罪下來,你們和我一樣難逃責任。”
衆人急忙應聲,求助地望向陸平。
陸平笑道:“是奴婢們失職,未能來得及阻攔殿下,請娘娘恕罪。娘娘武藝高強,可叫奴婢們大開眼界,一時都沒注意到殿下入場。時候不早了,請殿下及娘娘回屋用早膳吧。”
趙晏一動不動地望着姜雲琛,等待他的回應。
認輸,并且保證從今往後離她遠點。
若是以前,她還會覺得有人陪練挺好,可現在,她只想眼不見心不煩。
他卻遲遲沒有做聲。
半晌,才緩慢地嘆出一口氣:“趙晏,你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