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不喜歡你了
姜雲瑤在顯德殿左等右等, 終于聽到外面傳來動靜,忙不疊起身:“阿兄,你……”
話音驀然一頓:“……怎麽這副打扮?”
姜雲琛長冠束發, 寬袍大袖, 腰間玉帶鈎系得一絲不茍,與平時的穿着迥然不同。
姜雲瑤細想, 今日似乎也不是什麽重要節慶。
但随即, 她記起自己來這裏的目的:“阿兄,你怎能娶明德郡主?”
姜雲琛被突如其來的質問搞得莫名其妙:“什麽明德郡主?誰聽你說……阿瑤,莫非你以為我要娶明德郡主,才急急忙忙回京?”
姜雲瑤略一颔首,用目光催促他作解釋。
“宋國公府那群人又在胡言亂語, 和明德郡主定親?我寧願出家。”姜雲琛澄清到一半, 忽然好奇心起,“趙晏得知此事, 是何反應?”
“她說, 你不太像是喜歡明德郡主的樣子,你若對她有意,早該把她娶進門。”姜雲瑤如實答道, “但我實在放心不下, 她便随我一起回來了。”
姜雲琛有些失望,但轉念一想, 趙晏分明是信任他,知道他絕不可能與宋國公府結親。
“虧你是我阿妹,還不如趙晏了解我。”他佯作痛心疾首道,眼看着姜雲瑤要拿東西丢他,連忙從實招來, “我确已定下婚事,與燕國公府。十二月初一,我要迎娶趙晏。”
姜雲瑤:“……”
那天随口一提,還真被她說中了?
她這算是料事如神還是烏鴉嘴?
“有什麽可驚訝的?”姜雲琛兀自落座,有理有據道,“燕國公府風頭正盛,上門提親之人絡繹不絕,他們為免招人非議,唯有請阿爹為趙晏賜婚,而阿爹也需要他們的忠誠,同時打消他們對‘鳥盡弓藏’的不安。既如此,我和趙晏聯姻是最好的選擇。”
又道:“從今往後,什麽臨川王府、宋國公府,都別想再做不切實際的春秋大夢。”
姜雲瑤自是明白其中關竅,但卻遲疑:“阿兄,你喜歡晏晏嗎?”
“她很好。”姜雲琛微微一笑,“你放心,我絕不虧待她。阿爹給阿娘的,我都會給她。”
他目光沉靜,盈滿認真,話音輕緩卻清晰,似是最鄭重的承諾。
姜雲瑤知道此言意味着什麽,略微松了口氣,複而嘆道:“你對我起誓沒有用,你該去告訴晏晏。再說,她喜歡你嗎?你們趁她離京在外,擅自決定她的婚事,可曾問過她的意見?”
姜雲琛語塞了一下,旋即胸有成竹:“那當然,她只是沒與你說過而已。”
姜雲瑤半信半疑。
但事情既已板上釘釘,她無權置喙,只能盡量說服自己,至少兄長的外表符合趙晏的審美。
她的視線在姜雲琛身上轉了一圈,少年劍眉星目、面如冠玉,眼角的淚痣平添幾分誘惑,論長相,着實完美得無可挑剔,配這身高冠博帶的裝扮,愈發顯得不似凡間人。
趙晏從小就對相貌出衆者獨具偏愛,小時候和她講私房話,幻想未來的夫婿,便說要嫁給全京城長得最好看的郎君。
反倒是兄長三番五次挑戰她的準則,氣得她對他大打出手,沒有半分對“漂亮郎君”的寬容。曾經有一回,趙晏與她閑聊時,頗為惋惜地慨嘆道:“令兄的樣貌深得我心,可惜卻長了張嘴。”
她自己未曾心悅過任何人,對情愛一竅不通,不知該不該把這句評價歸結為“喜歡”。
……只是如此看來,晏晏待兄長确實挺特別。
“你在這喝杯茶,我去換身衣服。”姜雲琛起身道,“午膳想吃什麽,讓廚子們給你做。”
說罷,徑直向內殿走去。
他知曉趙晏領旨後要入宮謝恩,特地穿了禮服,只為與她搭調,結果她非但沒有多看他一眼,還逃也似的離開了。
罷了,以後還有機會。
大婚當日,他穿上那件九章衮衣,定能叫她眼前一亮。
趙晏在馬車中思索一路,回到府上時,心中已有了計劃。
既然父母認為她對姜雲琛心存好感,她不妨順水推舟,先把他們騙過去,到了姜雲琛面前,再設法引得他不滿、提出與她和離。
屆時,所有人都會把原因歸咎在他身上,帝後也沒理由對燕國公府多加怪罪。
讓姜雲琛喜歡難如登天,但惹他讨厭可太容易了。
她對他的習慣與好惡了如指掌,有十足的信心在新婚頭天就從他手裏拿到和離書。
至于皇家休棄的女子往後不好再嫁,她倒是不以為意,反正她對這種事情沒什麽執念,獨身一人還樂得逍遙。
大不了就随虞朔他們去涼州,說不準真能在軍中掙個功名。
思及此,她心中煩悶一掃而空。
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她連窮兇極惡的敵軍首領都不怕,還怕區區一個姜雲琛不成?
趙景明和裴氏原本還打算寬慰她,誰知卻見她盈盈一笑:“阿爹阿娘不必擔心,女兒既已領旨,便該認真準備婚事,方不負陛下和皇後娘娘對女兒的看重。太子殿下一表人才,京中兒郎無人能出其右,能夠嫁與他為妻,是女兒的福分。”
趙景明訝然,對上她清澈如水的眼眸,悄然松口氣,欣慰道:“如此甚好。”
裴氏欲言又止,趙晏忙道:“阿娘,我一直都想嫁個姿容無雙的郎君,而今得償所願,您該為我感到高興。從小到大,我還沒見過有誰比太子殿下生得更賞心悅目。”
說着,她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簾。
裴氏想起之前她當着老爺夫人的面,自稱喜歡樣貌好看、至少須得不屬于太子的郎君,一時無奈又好笑,便不再多言。
無論如何,婚事已無法更改,且她左右權衡,似乎也沒有比現下更好的選擇。
太子和女兒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本人潔身自好,品行才幹皆無可挑剔,如果女兒能與他舉案齊眉、相敬如賓,至少可保後半輩子安穩無憂。
趙晏陪父母用過午膳,席間眉眼帶笑,讓趙景明與裴氏放下心來,以為她先前的沉默只是因為事出突然、過于驚訝所致。
飯後,趙晏回房小憩,連日趕路的疲倦襲來,她一沾枕頭便睡了過去。
婚禮還有一個多月,犯不着早早杞人憂天、委屈自己。
何況再過幾日,宮裏的教習女官就會莅臨府上,交待她大婚的各種細枝末節,她要抓緊時間享受最後的閑暇,養精蓄銳,以便拿出十成的功力與姜雲琛鬥智鬥勇。
趙晏睡着後,裴氏來了一趟,見她容色恬淡,又聽婢女們說小娘子從頭到尾并無異常、就寝前還與她們閑聊了片刻,适才安心。
她的三個孩子,屬這個二女兒懂事體貼,長這麽大,就沒有過一次無理取鬧的時候。她怕打擾女兒休息,站在內室門邊遙遙凝望了她一眼,輕手輕腳地離開。
之後一段時日,趙晏遵從燕國公府的一切安排,在女官們面前也應對得體,衆人對她贊不絕口,直誇她舉止穩妥、氣度大方,是當之無愧的太子妃人選。
趙晏旁敲側擊,确定是帝後的主意,愈發覺得自己穩操勝券,與姜雲琛和離指日可待。
不知不覺,已是十一月末。
婚禮所需之事大致準備妥當,只待良辰吉日來臨。
近些天,窗外紛紛揚揚地落了幾場雪,送走女官們,趙晏叫了錦書和幾名婢女在庭院裏打雪仗,她以一敵五,正玩得不亦樂乎,突然聽到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眼看着兩三個雪球直直飛去,趙晏展動身形,輕盈地從來人面前掠過,将“暗器”逐個攔下。
她難以置信地望着那人,神色間流露出一絲驚喜:“叔父?您何時回來的?”
來人坐在一張木質輪椅上,由趙景明推着停在門口,比起自幼習武的趙景峰和趙景明,他看起來有幾分斯文秀氣,正是趙晏的三叔趙景川。
“今天早上。這不,剛與你祖父母問過安。”趙景川微笑道,“晏晏已經長大,你的院子叔父就不進去了。”
說罷,像模像樣地抱了抱拳:“多謝趙女俠方才施以援手。”
趙晏撲哧一笑,待錦書為她拍幹淨衣服上的雪,她三兩步走過去,對父親道:“阿爹,讓我陪叔父走走吧。”
“小心些,不要去那些路滑的地方。”趙景明囑咐幾句,将輪椅交給她。
趙晏慢慢地推着趙景川,叔侄二人朝後花園僻靜的地方走去。
趙景川未曾娶妻生子,待侄子侄女們如己出,小時候趙晏他們犯了錯,被祖父或父親責罰,第一時間都會想到往叔父那裏跑,讓他幫忙求情說理。
他兒時患病,無法習武,長大後又因與今上和廣平王交好,被慶王出手誤傷,一輩子離不開輪椅,便将畢生精力都用于做學問,年紀輕輕考得狀元,任國子監司業,而今桃李遍天下。
趙晏早已聽聞他去劍南道訪學之事,不禁好奇道:“叔父在信中寫着最遲九月底回京,為何足足耽擱到這時?”
趙景川環顧四周,示意她湊近些,壓低聲音:“我正想與你說。晏晏,有件事情,叔父前思後想,覺得還是交由你來做最合适。”
趙晏分出一半心神留意周圍的動靜,将趙景川所言認真記在心裏。
天氣寒冷,此處人煙罕至,趙景川的嗓音輕得宛如耳語,好在趙晏內功過人,聽得一清二楚。
許久,趙景川說罷最後一字,趙晏皺了皺眉,神情不覺凝重下來。
她深吸口氣:“叔父放心,侄女定會完成囑托。”
“晏晏辦事,我自然信得過。”趙景川笑了笑,複而感慨道,“不過叔父真沒想到,一眨眼,你居然要出嫁了。我記憶中,你還是三年前那個小姑娘呢。”
趙晏稍事沉默,忽然鼓起勇氣:“叔父,如果我與太子殿下相處不來,最終得到一紙和離書,祖父和阿爹嫌我丢人現眼,要把我逐出燕國公府,您會幫我說話嗎?”
趙景川哈哈一笑,旋即正色道:“我會。晏晏,人生在世,短短數十年,首先要自個活得開心,叔父年近不惑仍是孑然一身,平日裏不乏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但我從未放在心上,他們能奈我何?我有官職,得陛下器重、弟子景仰,我這一生的成就絕不在于娶妻生子。”
他隔着衣袖拍了拍趙晏的胳膊:“也別把你祖父和父親想得那麽兇神惡煞,你永遠是趙家的女兒,他們能把你趕到哪去?若他們這般不講道理,叔父當年受了傷,與蘭陵蕭氏退婚時,便該被革出家門、浪跡天涯了。”
趙晏被他逗笑,像是吃下定心丸般,長長地松出一口氣。
她已經為自己謀劃好退路,而趙景川交代給她的事,則是她用來與皇帝做交換的籌碼。如此一來,皇帝定不會再質疑燕國公府的忠心,她和姜雲琛的婚姻也就沒有繼續維持的必要了。
天時地利人和,她忽然覺得,叔父碰巧趕在這時歸京,便是要助她一臂之力。
她頓了頓,問道:“叔父,您可有聽說堂姐的事……”
“我已從你祖父那裏知曉。”趙景川道,“我會讓弟子們幫忙去尋,但若想讓阿娴回來,恐怕還須得你伯父伯母……尤其是你伯母做出妥協,否則強行約束她,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阿娴看似溫和順從,骨子裏卻從不是聽天由命的人。”
兩人行出一段路,将白雪覆蓋的園子抛在身後。
趙晏面不改色,餘光不覺掃過角落的涼亭。
十二月初一,婚禮如期而至。
大清早,趙晏梳洗打扮,身穿褕翟衣、頭戴花釵,在禮官和女史的引導下完成各項禮儀。
雖是生平頭一遭,但她見過姐姐們出閣,且從小耳聞目睹,對皇室的規矩并不陌生,全程神色淡定、儀态從容,長輩和宮裏來的人都甚為滿意。
臨近傍晚,吉時将至,趙宏依依不舍地望了姐姐最後一眼,随父親去門外迎接太子的車駕。
趙晏配合地還給他一個流連的目光,內心卻風平浪靜。
如果事情順利,或許明天她便可以“榮歸故裏”。
本着這樣的心态,她由衆人簇擁着走向前院,與姜雲琛迎面相遇時,只覺他整個人從頭到腳就是一張碩大的和離書。
少年頭戴冕冠,着九章衮衣,身形挺拔如竹,眼眸中猶如灑落萬千星辰。
十三歲時,這副場景曾在她夢裏出現過,醒來臉紅心跳,羞赧之餘,不由生出幾分遐思與憧憬。可如今,她一想到他是被迫接納這門婚事,內心指不定正在如何編排她,便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專心致志地看腳下的路。
她看到他眼底不加掩飾的笑意,暗自嘆了口氣。
這人不是演的太像就是病還沒好。
但她也未曾忘記做戲,在垂眸的瞬間禮尚往來,對他莞爾一笑。
裝病、裝受傷她不在行,扮個表情還是綽綽有餘。
暮色四合,雪覆瑩白,庭中燈火煌煌。
少女容色明媚、巧笑嫣然,宛若牡丹盛放,被在場所有人收歸眼底。
姜雲琛不期然望見她的笑容,怔了怔,好不容易平複下來的心跳驀然有些加快。
他從一大早開始就忙得腳不沾地,甚至昨晚惦記着婚事,整整一夜都沒有睡好。
不知燕國公府準備的如何,禮官和女史們是否有疏漏,趙晏與家人分別,會不會傷心難過,她穿戴厚重的禮服釵環,還滴水未進,肯定又累又餓,只希望儀式能夠迅速走完,讓她好生歇息……
他就這樣在各種胡思亂想中完成祭禮,乘坐辂車來到燕國公府,見到了盛裝打扮的新嫁娘。
她立在庭院中,美得不食人間煙火,雙眼秋水剪瞳,似是蘊含着無盡情意。
他一直知道她長得漂亮,但卻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般奪人心魂。
從今往後,她便是他明媒正娶的太子妃,他的妻子,與他共度一生的女子。
無言的歡喜在心底潛滋暗長,是他未曾體驗過的感覺,仿佛整個人都輕飄飄地飛了起來。
表面卻須得維持平靜。
一生一次的婚禮,他可萬不能行差踏錯,給自己和趙晏留下遺憾。
兩人出了門,各自登車,親迎的隊伍浩浩蕩蕩,一路穿過街衢,向東宮駛去。
趙晏兒時經常來東宮玩耍,整座宮城,除了姜雲瑤的寝殿,這裏算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寒冬臘月,亭臺樓閣、飛檐鬥拱皆是銀裝素裹,在璀璨燈火的映照下宛如水晶宮,乍看倒是美不勝收。
她輕車熟路地跟在禮官身後,步入承恩殿,按部就班地行了同牢禮與合卺禮,待到結發禮畢,姜雲琛去前院宴客,她終于松懈下來,吩咐錦書等婢女們服侍她沐浴更衣。
待她褪去沉重的禮服和發飾,穿着寝衣出來,正待讓宮人準備些宵夜,卻見桌上已經放了熱氣騰騰的食物,都是她喜歡的口味。
“是太子殿下特地囑咐膳房為您準備的。”宮人解釋道,“您餓了一整天,不妨先用些。”
“殿下有心了。”趙晏知曉她們都是皇後送來、幫助燕國公府的婢女熟悉宮中事務的,便客氣回道,“我不習慣太多人伺候,你們都下去吧,留我的婢子在這候着就好。”
宮人們規規矩矩地行過禮,魚貫退出。
趙晏在桌前坐下,毫不客氣地吃了個飽,旋即洗漱一番,徑直爬上床榻,便要睡覺。
錦書愣了愣,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娘娘,您這就要歇了?”
趙晏蓋着被子,聲音有些含糊:“我現在累得很,你也退下吧,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打擾。”
她刻意加重了“任何人”三字,翻了個身,合上眼睛。
錦書:“……”
她心裏七上八下,見小娘子一動不動,似乎已經睡着,只得輕輕退出內殿。
趙晏無聲地彎了彎嘴角。
這是她計劃的第一步,大婚當夜就将太子拒之門外,還自顧自睡着,以姜雲琛的驕傲,定然不能忍受,說不定明早就要去帝後那裏鬧着要休妻了。
如此最好。
她的理由可是充分得很——原想等他,誰知實在太累,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被子為何蓋在身上?
她睡着了,一無所知,許是婢女們怕她凍着,給幫忙蓋的。
任何人不得打擾?
迷迷糊糊神思不清醒,在家裏說慣了,下意識脫口而出。
她清晨熬到傍晚,确實有些疲憊,加上床榻舒适平整、衾被溫暖柔軟,很快便墜入夢鄉。
與承恩殿的安靜相比,此時前院正熱鬧。
太子納妃,乃是難得一遇的盛大慶典,皇親國戚、群臣百官皆來道賀,衆人觥籌交錯、把酒言歡,興之所至,還成群結伴地翩翩起舞。
姜雲琛神不知鬼不覺地讓陸平把自己喝的酒換成了水,耐着性子與他們走過場。
臨川王托病缺席,嘉寧長公主派了長子前來應酬,他還頗有些失望。
若是兩人在場,他定要與他們共飲三杯,聽他們恭祝他與趙晏新婚大吉。
一想到趙晏還在承恩殿等他,他的心情更好,對待平素看不慣的酒囊飯袋們都客氣了許多,臨川王世孫與明德郡主一同來敬酒,他也什麽都沒說,客客氣氣地飲下……杯中的清水。
姜雲瑤舉杯款款走來,眼圈有些泛紅,不知是已經喝醉還是因為別的。
她眨了眨眼睛,穩住心緒,用略顯沙啞的嗓音輕聲道:“阿兄,你絕不可負她。”
姜雲琛換回酒水,一飲而盡:“我既得趙晏為妻,此生永不相負。”
姜雲瑤笑笑,用帕子拭去眼角淚痕。
酒過三巡,姜雲琛囑咐內官們處理後續事務,悄無聲息地離開。
他沒喝幾杯真正的酒,靈臺一片清明,只是想到趙晏如花的笑靥,腳步不覺加快。
念及接下來要發生的事,那些為數不多的酒意湧上來,讓他臉上有些發燙。
他和趙晏從小打到大,肢體接觸早就不是稀罕事,但若是同床共枕、寬衣解帶……
還怪難為情的。
腦海中浮現出一些久遠的回憶,他忙不疊打住,以最快的速度沐浴更衣,确認自己身上沒有一絲酒氣,适才大步流星朝承恩殿走去。
見機行事吧,如果趙晏主動投懷送抱,盛情難卻,他也不該拂她臉面。
錦書聽聞通報聲,驀然一驚,連忙與婢女們下跪行禮。
她想着小娘子習武之人,耳聰目明,覺察到外間這麽大的動靜,想必會醒過來,誰知裏面安靜得落針可聞,似乎連個翻身都沒有。
姜雲琛令衆人平身,徑直進入內殿。
想象中倚在床邊、面目含羞的少女不知去了何處,只有幔帳垂落,衾被鼓出一個人形,透過影影綽綽的輕紗,隐約可見她一頭烏黑如瀑的長發鋪灑開來。
——還是背對着他的。
姜雲琛:“……”
錦書跟在後面,也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小娘子差遣她們退下的時候簾子還好好的,中途她進來查看情況,也紋絲不動,現在怎麽……難道是小娘子聽見外面聲響,故意為之?
她心裏直打鼓,撲通跪地:“殿下,娘娘等您許久,實在撐不住便睡了過去,奴婢怕她感染風寒,于是就……奴婢甘願領罪,請您莫責怪娘娘。”
“無妨,她忙碌一天,确實需要休息。”姜雲琛按捺心中難以言喻的失落,令她們退下。
趙晏既已睡着,擾人清夢似乎不大地道,他沉默着在榻邊坐下,兀自寬衣解帶,輕手輕腳地躺在她身側。
床榻寬敞,足夠躺四五人,但趙晏卻靠在邊角,僅留了可容一人側卧的空間。
他想越過她去裏面,但又覺得萬一她半夜不小心滾下床,摔傷可就不好了。
便試探着伸出手,将她往裏面挪了挪。
趙晏無知無覺,仿佛早已睡熟。
然而姜雲琛收手時,不經意從她鼻端擦過,頓時覺出幾分不對。
旋即,他像是為了确認般,再次探了探她的呼吸,終于确定她是在裝睡。
因為緊張嗎?
他的心情莫名好轉起來,指尖劃過她綢緞般的發絲,突然俯身,輕輕地聞了聞。
之前将她抱在懷裏的時候,他就覺得她頭發上的味道格外清甜怡人,也不知是用了什麽香料。
燭火幽幽,幔帳輕搖,光線半明半昧。
她側臉的肌膚猶如細瓷般,透着一抹好看的緋紅。
他忍不出伸出手,在她臉蛋上戳了戳。
軟的。
心尖的滿足充盈到無以複加,他得寸進尺地在她身畔躺下,試圖将她攬入懷中。
趙晏聽見外面請安的聲音,早就醒了過來,她等着姜雲琛怒氣沖沖走人,誰知這登徒子非但沒有如她所願行事,反而開始對她動手動腳。
即使是報複,也簡直太不要臉了。
她當即不再忍耐,一掌揮出,在對方的手臂碰到她之前擋開。
姜雲琛猝不及防接下她的攻擊,還沒反應過來,她的腿影已緊随而至。
趙晏吃飽睡足,體力恢複許多,做足了準備與他大戰三百回合,誰知一聲悶響傳來——
他沒有任何反抗,直愣愣地被她一腳踹下了床。
趙晏:“……”
喝了多少?
居然醉成這個樣子。
錦書在外間聽到響動,揚聲詢問情況:“殿下,娘娘,發生了何事?”
“無事。”姜雲琛深吸口氣,“孤和太子妃鬧着玩呢。”
錦書面上一紅,登時不敢再多言。
“誰?”趙晏揉着眼睛起身,驚訝道,“殿下?您什麽時候來的?怎會躺在地上?”
姜雲琛:“……”
他若無其事地回到床榻,輕咳一聲:“你別害怕,我其實也……那個……”
手指在衾被間摸索,觸碰到素白的喜帕,瞬間像觸電般縮回,他定了定神,盡量讓自己顯得坦蕩些:“趙晏,你我既是夫妻,也沒什麽不好意思的,你放輕松,我……”
“殿下,”趙晏心驚膽戰,匆匆忙忙打斷他,擡頭抵住額角,“我昨夜沒有休息好,現在頭昏腦漲,着實無法伺候您。”
完了,這一腳只怕把他踹得更傻了。
都已經這種時候,居然還在裝腔作勢地演戲。
難不成,他真要在這和她行那什麽……周公之禮?
她縮了縮肩膀,覺得有些吓人。
姜雲琛聽出她話音裏的疏離,将她的後退的動作收歸眼中,不由一懵。
她……是在抗拒他嗎?
可見她蹙眉不語的模樣,心中的擔憂戰勝疑惑,不禁關切道:“你不舒服?要不要請醫官?”
趙晏搖頭:“應該沒什麽大礙,睡一覺就好。”
說罷,她慢慢地鑽回被子,旁若無人地閉上雙眼。
周遭安靜下來,姜雲琛靜默良久,認命地收斂心思,合衣躺好。
算了,這種事情強求不來,她剛換了生活環境,總得先适應幾日。
他心中的興奮與雀躍已冷卻大半,只是想到她已成為他的妻子,才稍稍有所回暖。
趙晏見他不動聲色,內心很是蹊跷。
皇帝究竟威脅了他什麽,才讓他忍耐她到如此地步?
不行,為免夜長夢多,她必須另想辦法。
豁出去了。
她默默數到百,一個翻轉,胳膊和腿肆無忌憚地搭在了枕邊人身上。
姜雲琛好不容易醞釀出幾分睡意,被突如其來的“襲擊”吓了一跳,驟然驚醒。
趙晏的手臂不偏不倚地壓在他胸前,一條腿橫過他腰間,她卻渾然不知。
隔着薄薄的寝衣,少女的體溫源源不斷地傳來,他面紅耳赤,手腳都變得無處安放。
忍了許久,他終于還是扒拉開她,坐起身子,長長地嘆了口氣。
趙晏動了一下,跟着坐直,面露歉意道:“殿下,我睡相不好,打攪您休息了。”
姜雲琛凝視她近乎陌生的神色,半晌,輕聲道:“是我打擾你了。”
話音一落,當即起身離去。
錦書等人在外面守着,見太子突然出現,神情陰雲籠罩,登時大驚失色。
唯有陸平喃喃道:“這麽快?”
一出口,連忙捂住嘴,讨好地望向太子。
姜雲琛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目光掠過神色各異的宮人內侍,漸漸冷靜下來。
這麽多人看着,他若拂袖而去,未免太不給趙晏面子。
倘若今晚之事傳開,她以後在宮裏還如何自處?
雖然在場除了他的人便只有燕國公府的婢女,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保不準誰會多嘴多舌。
“茶水涼了,重新倒一壺來。”他淡聲吩咐,重新回到內殿。
衆人面面相觑,但誰都不敢多問。
那廂,趙晏如釋重負。
從姜雲琛離開時的表情看,他鐵定是生氣了,還氣得不輕。
目的達成,她心情頗好,只想安安靜靜地睡一覺,然後拿了和離書走人。
豈料剛躺下,就又聽到一陣動靜,似是茶壺放在桌上,緊接着,有人在床榻邊落座。
熟悉的熏香侵入嗅覺,她的耐心終于告罄,待婢女們走開,她倏地起身,一字一句道:“殿下,明早我便與您去見陛下和皇後娘娘,請求準許你我和離,天色已晚,你也忙了一天,先歇息吧。”
姜雲琛已經感覺情況有異,趙晏的種種反應疊加起來,絕非羞怯或緊張可以解釋。
他又想到那張字條,懷疑她仍在生氣,便想着先度過今晚,明日再探探她的心思。
卻不料她兜頭便是這麽一句。
大婚當天,洞房花燭,她一本正經地與他提和離。
他回過神來,對上她幽冷的眼眸:“趙晏,你開什麽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趙晏淡聲,長久積攢的火氣終于傾瀉而出,“我知道殿下娶我并非本意,就如我不想嫁給殿下一般,陛下與燕國公府各取所需,你我都是犧牲者。我有一計良策,倘若殿下願意配合,定能事半功倍,換得我們一別兩寬。當然,殿下若不屑與我共事,我也可自行處理。”
她的話音平靜無波,卻如同數九寒天的雪水,從他頭頂澆下。
他一時無言。
趙晏也不催促,卻移開了視線。
許久,姜雲琛終于找回了自己聲音:“你不想嫁給我?”
趙晏點點頭,忽然有些好笑:“不知我何時給過殿下錯覺,讓您覺得我願意嫁給您?”
姜雲琛腦中有些亂,胸腔裏重如千鈞,整個人仿佛從雲端急速下墜。
他望着她幽深如潭的眼眸,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嗓音澀然道:“小時候,你我關系親近,我以為……”
趙晏輕笑出聲:“以您此言,我與阿瑤關系更親近,還終日和她睡一張床榻,那麽我是不是該請陛下開恩,準我對阿瑤以身相許?”
姜雲琛:“……”
他呼吸一窒,如同急于抓住什麽一般,複述出早已倒背如流的詞句:“有美一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趙晏怔了怔,電光石火間,驟然明白過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還記得那張字條,以為她一廂情願,上趕着要嫁給他。
所以當皇帝提及與燕國公府結親時,他念在過往情誼的份上,勉為其難地接受了她。
或許在他心裏,她望眼欲穿,巴不得與他共度良辰美景。
所謂裝睡、踹他一腳、使計把他趕走,只是欲擒故縱。
心裏五味陳雜,随即,被無言的難堪占據。
原來在他心目中,她才是不要臉的那個。
她緩緩嘆出口氣,想到那個如夢似幻的上元節,想要自己輾轉難眠、羞澀不安的夜晚,想到一筆一劃寫下、卻被浸泡在水裏的字條,竟感到前所未有的釋然。
寂靜之中,她聽到自己的聲音。
沒有一絲感情,比窗外的冰天雪地還要寒冷。
“或許我曾經對殿下存過幾分好感,也曾經做過異想天開的美夢,但……”
“已經過去了,自從殿下把我的心意棄如敝履的那一刻起,我就對您不存在任何奢想了。”
“我不受嗟來之食,如果殿下是可憐我、同情我,才施舍我一點好處,大可不必。”
“兒時不懂情愛為何物,一句戲言也算不得真,更何況,我當年中意的……”她頓了頓,“本來就是殿下這張臉而已。”
“現在,我不喜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