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
長久的寂靜。
承恩殿內鴉雀無聲, 只聽見彼此的呼吸。
紅燭長明,火苗微微跳動,光線幽暗, 将氣氛烘托出幾分缱绻與旖旎。
屋內的溫度卻仿佛陡然降到冰點。
趙晏與姜雲琛相對而坐, 一個面容淡漠清冷,另一個神思恍惚, 似乎尚未從震驚中回過神。
以往兩人吵完或者打完架, 雖然都會在心裏暗暗發誓永遠不理對方,但最多半天,便又鬧騰起來。
對此,姜雲瑤評價說:“晏晏,讓你和阿兄冷戰, 比讓你們相安無事還難。”
趙晏有理有據:“我是不想跟他講話, 可他偏要來招惹我。”
姜雲琛那張嘴有多厲害,他在旁邊喋喋不休地挑釁, 誰能忍?
而今, 趙晏終于享受到了曾經求之不得的清淨,她見姜雲琛緘默不語,也不再與他大眼瞪小眼, 兀自卷着被子躺下。
既然已經撕破臉, 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她早就不想演了, 滿心只惦記着睡覺。
折騰了這麽久,困意卷土重來,她的意識昏昏沉沉,卻不知為何突然想起姜雲琛偷偷帶她翻窗進入承恩殿時的情形。
那是個陽光和煦的午後,他獻寶似的望着她, 點漆般的眼瞳裏滿是璨然光華的笑意。
他指着內殿的床榻,得意洋洋道:“我和阿瑤小時候都在這睡過。阿爹說,有一次我趁他和阿娘不注意,差點從床上滾下去,阿娘氣得想打我,他卻覺得我身手敏捷,是個習武的好苗子。”
她想象那副畫面,忍俊不禁:“你小時候一定很調皮搗蛋吧。”
能把端莊娴雅的皇後娘娘氣得想揍人,本事非同小可。
“才沒有。”他斷然道,“我乖得很,阿瑤才難對付,一言不合就哇哇大哭,誰都拿她沒辦法。”
她挑了挑眉梢,雖未反駁,但卻默默記在心裏,打算回頭就原封不動地告訴姜雲瑤。
時過境遷,她鸠占鵲巢,躺在這張承載了他兒時回憶的床榻上,還千方百計要把他趕走。
但旋即,她毫不留情地掐滅了心頭的不忍。
偌大一個東宮,他又不是沒有容身之處,就非要來與她争搶?
等她走了,他愛怎麽睡這張床都可以,還能把明德郡主娶來,每天和她換着花樣睡,再生十個八個孩子,其樂融融,全家擠一起睡。
但她還在的時候,他休想侵犯她的地盤。
思及此,她整個攤開,不顧形象四仰八叉地伸展手腳,盡己所能地将位置占滿。
她沒有一絲愧疚,想到這三年裏,她在姜雲琛心中就是個恬不知恥、對他念念不忘、做夢都想嫁給他當太子妃的人,便氣不打一處來,只覺自己當初瞎得離譜。
好在她也僅是喜歡他的臉,否則像話本裏那些癡心錯付、被情郎抛棄的女子,遭此打擊,還不得心如死灰、肝腸寸斷。
她對他一時動心,不過是因為他長得好看,又與她朝夕相處罷了,換做另一個人,她興許也會産生同樣的感情,倘若阿瑤是個皇子而非公主,肯定早就沒姜雲琛什麽事了。
如實想着,她心中安定下來,剩餘的一縷意識煙消雲散。
少女的呼吸變得綿長,這次是真的睡了過去。
姜雲琛看她半個肩膀露在外面,想幫她蓋好衾被,但手伸到一半,卻在即将碰到她時停住。
算了,她好不容易睡下,若再把她弄醒,又是一番雞飛狗跳。
橫豎她穿着寝衣,室內地龍燒得正旺,不至于吹風受凍。
幸而喜帕沒有被她壓到,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想着明早兌點顏料糊弄過去。
随即,他輕手輕腳地起身,躺在旁邊一張矮小的床榻上。
這原本是婢女守夜時休息所用,但今晚洞房花燭,錦書等人頗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床鋪空空蕩蕩,連條多餘的衾被都沒有。
他拾起外衫湊合蓋上,倒沒覺得多冷,只是趙晏所言在腦海中翻來覆去,讓他遲遲無法入睡。
她說,她根本不想嫁給他。
她還說,她要與他和離。
原來從始至終都是他會錯了意。
他滿心期待着她提出婚事,跟随她去南市望雲樓,想方設法促成這場聯姻,悉數成了笑話。
可是,當年她明明……
他閉上眼睛,逐字逐句回憶她那番話,每想起一個字,心頭那種冰冷沉重的感覺就加深幾許。
內殿溫暖如春,他卻仿佛置身寒風暴雪肆虐的山谷。
——自從殿下把我的心意棄如敝履的那一刻起,我就對您不存在任何奢想了。
神思一凝,他心中驟然湧上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
他扔紙條的時候,難道被趙晏撞了個正着?
霎時間,所有血液直沖天靈蓋,轉瞬又如一把大錘當頭而下,将他整個人砸懵了。
他睜開眼,怔怔地看着天頂,第一反應是,怎麽可能?
如果趙晏當時就在門外或者窗外,她不該氣得火冒三丈,直接沖進來把他揍一頓嗎?
可是她沒有。
她悄無聲息地離去,次日便北上涼州,三年裏未曾給過他一封信。
彼時,他驚訝于她的不告而別,問起阿瑤,阿瑤說,趙晏的母親和弟弟決定随她父親赴任,她舍不得與他們分別太久,于是一同跟了去。
趙晏給好友留了信,又親自提筆向帝後陳情,自稱不該身為公主伴讀卻擅離職守,但希望他們看在她想要盡孝的份上原諒她一回。
唯有他,未曾收到她的哪怕是只言片語。
說不失望是假的,但他安慰自己,她走得匆忙,必定是沒來得及。
現在回想,都是自欺欺人罷了,她若有心,即使一句話也足夠。
他後知後覺地明白,當時她已經心灰意冷,可他仗着那張字條,有恃無恐,還以為她是因他沒有回複而賭氣,只要他親自去涼州,兩人就會和好如初。
殊不知天意弄人,他未能在涼州見到她,從此錯過她整整三年。
現在,她不喜歡他了。
姜雲琛望向床榻,層層疊疊的幔帳垂落,将那個纖細窈窕的身影籠罩其中。
他忽然發現,所謂對她知根知底、了如指掌,也只是他自诩的而已。
若他當真熟悉她的脾性,該猜到她把字條夾在他書裏之後,會偷偷折回來查看情況。
也該猜到她遠走他鄉、對他不聞不問,是因為看見他糟踐她的心意。
而非一再誤解,導致她徹底與他圖窮匕見,連僅存的假象都不想再僞裝。
他緩緩嘆出口氣,思緒回到三年前的某個傍晚。
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他也不會在心慌意亂中扔掉她的字條,或許他和阿瑤可以勸說她留下來,再抽時間陪她去涼州探望父母和弟弟,而且……
她若與他互通心意,可能早已心甘情願地與他成婚。
但現在,一切都遲了。
他關閉視覺,任由黑暗将自己帶走。
永安九年,三月。
傍晚夕陽西沉,餘晖灑落,為琉璃瓦和庭院中的草地鍍上一層金紅。
掌風呼嘯,衣擺獵獵,兩人一來二去,已拆了數十招,仍打得難解難分。忽然,姜雲琛故意賣出破綻,趙晏當即欺身而上,卻在他以為她中計、試圖反戈一擊時,瞬息變招,将他撲倒在地。
兩人滾作一團,姜雲琛擒住趙晏的手腕,打算反剪在她背後,這個動作讓他和她的身體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冷不防地,他感覺到胸前一片柔軟,先是愣了愣,腦子裏瞬間炸開。
剎那的失神讓他錯失良機,她轉守為攻,一鼓作氣将他壓在身下,擡手卡住了他的脖頸。
她跨坐在他腰間,居高臨下地望着他,額前沁着薄汗,面頰白裏透紅,眼中卻流露出一抹摻雜着疑惑的失望:“這局不算,你沒有盡全力。”
劇烈的體力消耗讓她呼吸略顯急促,她的衣領在扭打中松開些許,精致的鎖骨若隐若現,胸口随着吐納而起伏,隐約已有少女妙曼的輪廓。
他不敢多看,連忙将目光轉向她的眼睛,竟恍然發現,她臉上最後一絲孩童的圓潤不知何時已悄然褪去,五官明媚動人,白皙的肌膚吹彈可破,暮色漸染,她的發絲和睫毛泛着柔軟的淺金。
她修長有力的雙腿牢牢禁锢着他的腰身,只要再往下再挪動些許……
他心跳如擂,震得耳邊都有些發麻。
只得保持紋絲不動,輕聲道:“你技高一籌,我甘拜下風。”
這種時候,早就顧不得什麽面子,只要能讓她趕緊離開,不戰而降又算什麽?
偏生她無知無覺,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見底,嬌嫩如花瓣的嘴唇一撇,盡是不加掩飾的鄙夷。
旋即,她起身,朝着坐在回廊下的姜雲瑤喊道:“阿瑤,我又贏了!”
姜雲瑤認認真真地記在紙上,頗為捧場地鼓了鼓掌:“我就知道,還是晏晏更厲害!”
姜雲琛看着趙晏歡天喜地向妹妹跑去,打鬥中散落的頭發在身後一擺一擺,劃出活潑的弧線。
她手臂纖細,雙腿又長又直,腰間卻盈盈一束,奔跑的動作輕盈矯健,賞心悅目。
也不知是什麽時候,那個粉團子般的小女孩脫胎換骨,成為亭亭玉立的少女。
若在平時,他輸了比武,便要立刻與她鬥嘴讨回來,可這次,他一反常态,什麽都沒說,集中精神平複氣息,壓下了胸腔內莫可名狀的異樣。
當天夜裏,他夢到了趙晏。
這原本不是什麽稀奇事,他夢裏時常會有她,或是在夫子面前争相出頭,或是打架争吵,有時候他夢見輸了,醒來覺得生氣,還要親自去找她比試一場。
然而這次,她安靜地站在那裏,穿着如紗似煙的襦裙,衣袂紛飛,婷婷袅袅地向他走來。
迷蒙白霧蒸騰而起,清涼水流潺潺而落,他情不自禁地将她納入懷中,體溫瞬時變得滾燙。
他與她永遠都是針鋒相對、寸土不讓,從未有一次像現在這般,幾乎要将彼此融入骨血。
醒來時天光微明,心跳聲震耳欲聾,他神魂歸位,敏銳地覺察到身上的變化,一時亂了方寸。
怎麽可能?
他怎會夢見那種情形?
在夢裏,他居然和趙晏,和她……
十四五歲的年紀,有些事情他并非一無所知,但他卻從未想過,在潛意識裏,趙晏會成為他不可告人的绮念。
她分明是他的對手,或許也算朋友,他這麽想她,與那些禽獸不如的浪蕩子又有何區別?
如果讓趙晏知道,定會把他和靜淵王世子之流視作同類。
此事必須爛在心裏,他就是死,也絕不能讓第二個人知曉。
那一整日,他都心不在焉,在崇文館遠遠看到趙晏和阿瑤結伴走來,忙不疊轉身,與廣平王世子及顏濬哲去往別處。
或許趙晏就是趁着他離開之際,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字條藏進了他的書中。
姜雲瑤、明樂郡主和明德郡主都不會武功,她的出手速度,瞞過她們綽綽有餘。
他發現那張字條時,幾乎是頃刻間便認出了趙晏的筆跡。
她自以為更改過後就無人可知,但他是宮裏除阿瑤之外與她最親近的人,她還曾幫他抄過書,某些勾連轉折的落筆習慣,他一清二楚。
但那個荒誕無度的夢境不合時宜地浮上腦海,夾雜着難以言喻的羞恥與慚愧,廣平王世子和顏濬哲的對話落在耳中,猶如字字句句的嘲笑,諷刺他是個下流的登徒子。
趙晏的一腔少女情思純粹而無瑕,殊不知,自己在他夢境裏竟是那樣一副形象。
他心裏百味陳雜,字條仿佛成了燙手山芋。
那兩人還在喋喋不休,他像是急于否認什麽一般,說出了此生最後悔的一句話。
“怎可能是她?孤敢保證,在這個世上,趙晏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孤,當然,孤也一樣。”
廣平王世子和顏濬哲一愣。
周遭頓時安靜下來。
他如夢初醒,看向自己空蕩蕩的手。
那張他本想悉心珍藏的字條不翼而飛。
順着廣平王世子的目光,他看向窗外,只見水塘裏飄着一團墨跡,紙張被浸透,正緩緩下沉。
旋即,他不顧廣平王世子與顏濬哲的驚呼,從窗子縱身掠出,徑直跳進了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