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這門婚事,朕準了
?臨川王府世孫求娶趙六娘不成,還把人給氣暈了過去!本王活這麽大歲數,一張老臉都被你們這些不肖子孫給丢盡了!”
世孫有苦說不出。
當日趙六娘牙尖嘴利、句句嗆聲,橫看豎看也不像個弱柳扶風的,誰知他一走她就昏倒在地?
世子勸道:“阿爹息怒,莫氣壞了身子。”
“你也給本王滾!”臨川王啐了他一口,“本王在信上怎麽交代你的?這事得從趙玉成入手,他才是趙家真正拿主意的人,你找趙景明有個屁用!”
世子嗫嚅:“兒子怕……怕被趙家人攆出來,或者幹脆閉門不見,就……就想着秋獵的時候與他們商量……誰知道趙玉成并未出席,只有趙景明。我……我覺得機不可失……”
“滾滾滾,別讓本王再看到你!”臨川王氣得仰倒,心力交瘁地撐住了額頭。
“兄長息怒,事情尚有轉機。”一個女聲傳來,他适才注意到嘉寧長公主也在屋裏。
臨川王驚訝之餘,神色緩和了幾分,揮揮手讓閑雜人等退下,僅剩他與嘉寧長公主兩人。
嘉寧長公主道:“兄長不是說月初回京,為何耽擱到此時?”
“運氣不好,路上遇到點狀況。”臨川王不想多提,問道,“嘉寧,你有什麽主意?”
嘉寧長公主彎了彎嘴角:“事到如今,兄長不會看不出來,是有人故意混淆視聽,把世孫氣暈趙六娘的事放大,來模糊其他重點的吧。”
“你的意思,是姜雲琛那小子做的?”臨川王冷哼一聲,“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一天到晚不知道在狂些什麽,為了讨好趙家,居然忍心把嘉順的丈夫和兒子發配到安西都護府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冷血無情的玩意兒,和他爹、他祖父一個德性!阿爹家門不幸,竟會出他們這支敗類!”
越說越憤憤不平:“他們不過是占了個‘嫡長’,便要永遠騎在我們以及我們子孫頭上,你叫我如何咽得下這口氣?幸好我這次去益州沒有空跑一趟……”
他壓低聲音說了些什麽。
嘉寧長公主大驚失色:“此事當真?”
“十之八/九。”臨川王道,“我在那邊留了人,繼續搜查線索,只要能把趙家争取到手,事情便成功了一半,待我掌握切實證據,別說龍椅上那位,就連廣平王都別想洗脫罪名!到時候,他們兄弟二人便是大逆不道的亂臣賊子,皇位終究要回到我手裏。”
他微微一笑:“嘉寧,我與阿兄不一樣,我不會虧待你的。”
“那麽阿妹在此先謝過了。”嘉寧長公主莞爾,“但眼下,最要緊的是速速進宮,請陛下為世孫和趙六娘賜婚,若陛下不同意,便轉而請他冊封明德為太子妃。否則,我們也可以把流言散播出去,說太子與趙六娘有私情,為此不惜故意誣蔑世孫,以破壞臨川王府與趙家聯姻。”
她胸有成竹:“你我一同入宮相求,陛下再冷酷無情,也要顧及天家顏面。我們是高皇帝子女,與他父親乃一輩人,他難道要看着我們兩個老骨頭跪下來求他嗎?而且阿兄有所不知,趙景明今日入宮謝恩,若能與他碰上,還能借機游說一二。”
“這……”
“阿兄,能屈能伸方可成大事。”
臨川王皺了皺眉:“你這是為聲東擊西,比起趙六娘嫁給我孫兒,你更想讓你孫女做太子妃。”
“阿妹是為我們的大計。”嘉寧長公主道,“若兩件姻緣都能成,才是天賜良機。太子妃乃太子枕邊人,有太多機會對他下手,雍王年紀尚小,倘若太子出個什麽三長兩短,我們豈不是事半功倍?至于趙六娘,一個女子何足為懼,想讓她嫁給世孫,暗地裏的手段數不勝數。”
臨川王聽出她言外之意,略作沉吟,起身道:“事不宜遲,我們即刻進宮。”
紫微宮,紫宸殿。
一套禮節程序走完,皇帝屏退衆人,只剩下趙景明。
君臣一坐一站,相對而望。
皇帝眼中浮起笑意,語氣輕松道:“景明,你可還記得承業十年,慶王失手打傷景川,謝家礙于情面,派了謝尚書的兩個兒子到貴府道歉,被拒之門外,便出言不遜,趕巧被你回去時聽到。結果你以一敵二,自己沒受什麽傷,卻讓他們兩個在床上躺了整整三月。”
趙景明一笑:“多少年前的事了,陛下還拿來取笑臣。”
“我沒有取笑你,我對你佩服的很。”皇帝悄然換了自稱,“後來我為令尊争取到機會,以躲避京中紛争為由,帶兵去戍守北疆,你一并同行。那天,我和阿音在望雲樓為你們餞別,你說了一句話,我至今都記得。”
趙景明想了想:“臣記性不好,早已抛出腦後,請陛下明示。”
“與其在京中應付小人,在下寧肯去北疆殺敵。”皇帝含笑複述道,“打他十個八個,興許還能記道功勳,可揍謝家那兩個廢物,僅是枉費力氣。”
趙景明不禁笑出聲,擺了擺手:“年少口出狂言,讓陛下見笑了。但臣為陛下效忠之心至死不渝,無論何時,只要陛下有令,臣定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我從未懷疑過你和令尊的忠誠。”皇帝斂了笑容,鄭重道,“所以我放心将你們置于謝家當年的地位,因為我心裏清楚,你們會做出不同的選擇。”
趙景明一時動容,下跪道:“陛下,臣……”
“起來吧,現在沒有君臣,只是你我友人敘舊。”皇帝輕聲道,“我們十幾歲的時候,某次談起将來理想,景峰說願投身宦海、激濁揚清,景川說願遍覽群書、傳不朽之學問,而你,你說願執三尺青鋒、守家國永世太平。如今外敵已退,該是內誅宵小的時刻,不知你可還願意與我勠力同心?”
趙景明心潮湧動,俯身叩拜,一字一句道:“臣誓死不負陛下所托!”
皇帝走下禦階,親手扶起他:“得忠臣良将如此,是朕的榮幸。”
這時,厚重的大門悄然錯開一條縫,林沐通報:“陛下,太子殿下稱有要事求見。”
姜雲琛走進紫宸殿時,皇帝已重新回到禦座。
趙景明對太子行禮,請示道:“既然陛下與太子殿下有事相商,臣先行告退。”
“趙尚書留步。”姜雲琛道,“此事也須得過問您的意見。”
趙景明有些意外,道了聲“是”,不再多言。
“陛下,臨川王和嘉寧長公主正在入宮的路上,已接近明德門。”姜雲琛開門見山道,“臨川王方才歸京,回府不到半個時辰,就要匆匆面聖,想必是得知趙尚書也在宮中,才一同前來,試圖達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皇帝指節輕叩桌案,好整以暇道:“依你所見,他們有什麽目的?”
“那天從獵場回來之後,兒擔心流言蜚語中傷趙娘子,便轉移重點,故意放出另一個消息,讓趙娘子被臨川王世孫無禮氣暈的事變得人盡皆知。”
“當時現場只有我們三人,他們定能猜到是兒的手筆,但卻遲遲按兵不動,兒認為,他們是要等待時機來臨,以此威脅陛下,要陛下答應臨川王世孫和趙娘子的婚事,不然就大肆宣揚兒與她不清不楚,損害她的名節,也讓您與趙尚書面上無光。”
皇帝點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臨川王協同嘉寧長公主入宮,一來必定是為倚老賣老,讓陛下顧及皇室顏面,對他們退讓,二來,許是想要一舉多得,同時要求将明德郡主嫁與兒為妻。”
姜雲琛深吸口氣,先前準備得條理清晰的言辭早已倒背如流,但臨到關頭,卻莫名緊張起來。
他對趙景明行了一個晚輩禮。
趙景明不敢受,連忙制止,卻聽他道:“懇請趙尚書将令媛嫁進東宮,孤定會好好待她,此生永不相負。”
趙景明怔了怔,姜雲琛又道:“實不相瞞,孤早有此意,只是一直不知該如何提及,而今臨川王與嘉寧長公主來勢洶洶,孤生怕此時不說,便再也沒了機會。臨川王觊觎趙家兵權,一計不成,定不會善罷甘休,他那世孫倨傲蠻橫、不堪大用,趙娘子萬不可委身于此等貨色。”
趙景明沉默許久,終于明白,今日當是皇帝父子二人設下的連環局。
只為讓他打消顧慮,把女兒嫁給太子為妻。
但他卻未有中計受騙的憤怒,反而生出感動。
本朝國力正值強盛,京中群英荟萃,早就不是高門望族只手遮天、權臣大将攪動風雲的時代,皇帝想削趙家兵權,或是要女兒做太子妃,一道聖旨下來,他和父親又豈敢不從?
可皇帝卻對他委以重任,太子怕他擔心樹大招風、拒絕婚事,甚至耐着性子,沒有在獵場提及。
女兒嫁進東宮,趙家就徹底與皇室——至少是皇帝及太子上了同一條船。
這是一把雙刃劍,倘若遇上心狠手辣、猜疑成性的君主,便會埋下家族傾覆的種子,但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天子用來交換誠意的籌碼。
儲君之妻,未來的中宮皇後,無異于一道護身符,可保家族安寧。
他想到小時候,高皇帝尚且在位,今上跟随父親習武,他見這個小皇孫勤懇認真、樣貌也頗好看,便萌生了結交的念頭,趁着父親臨時有事,偷偷跑進來對他道:“你便是未來的天子嗎?以後我給你做将軍,幫你打天淵人可好?”
現在想來,這話可謂膽大妄為,但彼時,小皇孫卻點了點頭,認真許諾道:“等你做了令尊那樣的大将軍,我一定會保你後方安穩、糧草不斷,并且絕不讓‘飛鳥盡、良弓藏’的事發生。”
兩個孩子的友誼就這樣結下,如今時過境遷,小皇孫登上了至尊之位,他率軍擊退天淵進犯,當真從未發愁過後方或糧草的事。
朝中有人說他越級統領涼州都督府,權勢日重,恐有不臣之心,被皇帝駁回。
戰争持續數月,漠北氣候苦寒、戰線漫長,皇帝以身作則推行節儉之道,保證糧草辎重源源不斷地送往邊境。
他兌現了第一條承諾。
而自己,決定再信任他一次,一如他給予自己的信任。
趙景明的聲音終于響起,字句清晰:“臣但憑陛下做主。”
皇帝自是明白他這七個字裏蘊含的分量,微笑道:“這門婚事,朕準了。”
姜雲琛悄然松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手心和後背已經濕透。
他設法造就意外,拖延臨川王回京的時間,剛好卡在趙景明入宮謝恩當日。
他猜到臨川王與嘉寧長公主的小九九,特地營造出事态緊急的局面,讓趙景明必須當場做決定。
他賭父親對趙家的信任,也賭趙景明對皇帝的忠心。
萬幸,他賭贏了。
臨川王和嘉寧長公主得到準許,可以進殿面聖時,姜雲琛和趙景明一前一後地走了出來。
兩人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
臨川王道:“真是巧了,太子殿下和趙将軍……趙尚書也在,二位這是要……”
“叔祖父和姑祖母來得正好。”姜雲琛笑道,“陛下和趙尚書方才商定了孤與趙六娘的婚事,您二位是最先聽聞喜訊的人。不知您老人家入宮又是因為何事?”
臨川王:“……”
嘉寧長公主:“……”
姜雲琛善解人意道:“若不方便說就罷了,是孤無禮,不該打聽。孤與趙尚書還有許多事要談,先走一步,告辭。”
趙景明對兩人行了一禮,與他一同離開。
姜雲琛拾階而下,想象那兩人此時的心情,覺得天空都晴朗了許多。
不枉他籌謀這麽久。
現在,只待趙晏回京分享這份驚喜了。
也不急着告訴她,讓她和阿瑤輕輕松松玩幾日,畢竟婚禮要準備的事務繁多,雖然他願意力所能及地包攬,但燕國公府那邊還須得她親力親為,他縱使有心也鞭長莫及。
婚禮的日子定在年底,屆時京城白雪紛飛,長街十裏紅妝,定會美不勝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