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這門婚事,朕準了
帳篷裏。
醫官診治過後, 恭敬道:“回禀殿下,趙娘子無甚大礙,許是……許是一時急火攻心, 便暈了過去, 只需服用些調養的方子,好生休息即可痊愈。”
姜雲瑤放下心來, 令其去開藥。
醫官走出帳篷, 用衣袖擦了擦腦門上的汗。
趙娘子身體康健,未有任何異常,但前車之鑒擺在那,剛剛在含章公主意味深長的目光下替她包紮了并未受傷的腿,顯然, 繼續保守秘密才是明智之舉。
聽得醫官腳步聲漸遠, 趙晏緩緩睜開眼睛。
姜雲瑤連忙湊過來:“晏晏,你還好嗎?想不想喝點水?”
趙晏的勉力維持的演技早已是強弩之末, 方才姜雲琛那混賬探她脈搏的時候, 她極盡克制,才忍住沒有當場給他個過肩摔。
她灰心喪氣道:“阿瑤,我裝得一點也不像嗎?”
姜雲瑤訝然:“你居然是裝的?可我完全被騙過去了, 你進來的時候面色通紅, 摸上去還很燙,我以為你突發急病, 差點沒吓個半死。”
趙晏:“……”
任誰被一個登徒子密不透風地抱在懷裏,身體緊貼,騎馬一路颠簸,都會覺得難為情吧?
她怕姜雲瑤繼續追問,岔開話題, 對她講了遇見臨川王世孫的經過。
但省略了自己将太子踹下馬,以及之後發生的事。
“無心之舉?我信了他的鬼話。”姜雲瑤眼眸中驟然劃過一抹冷意,“那些個世子世孫,給點顏色就開染坊,我和阿兄客氣幾分,他們便不知自己姓甚名誰了。”
她倏地站起:“我要告訴阿爹。”
“阿瑤,冷靜。”趙晏飛快地拉住她的手,目光從她腿上劃過,“太子殿下應當已經去了,外面人來人往,你小心露餡。”
姜雲瑤坐回原位,沉默片刻,輕聲道:“晏晏,你知道嗎,臨川王、嘉寧長公主,甚至包括靜淵王之流,都打心底裏覺得,阿爹不納妃嫔、子嗣稀薄,我們這支血脈……将來必定守不住皇位。”
她垂眸看着地毯,忽然笑了笑:“可他們生得再多,個個草包又有何用?就像阿爹那位異母兄長,天時地利占盡,奈何本人過于廢物,最終落得賜死獄中、母族滿門抄斬的下場。”
“現在這些跳梁小醜,勢力遠不及曾經的謝家,如果他們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心思,只能說是癡心妄想,有阿爹和叔父在,還指望大位會落到他們手上嗎?”
平日遇見靜淵王世子等人,她和姜雲琛都不介意虛與委蛇地稱一聲“叔父”,但內心真正認可的叔父,唯有皇帝一母同胞的弟弟廣平王。
趙晏知她心中不快,安靜地聽着。
她從小在宮中,接觸過不少皇親國戚,他們背地裏如何議論今上一家,她并非不知。
但姜雲瑤的一番話,卻讓她想起那位奪嫡失敗的皇子。
先帝即位初期,科舉方興,寒門出身的官員尚且不成氣候,世家大族盤根錯節、呼風喚雨,今上與廣平王的生母沈皇後被打入冷宮,貴妃謝氏則仗着父親是柱國大将軍、兄長是兵部尚書,一心要将兒子慶王推上儲君之位。
但他們低估了今上的手段,輸得一敗塗地,門庭煊赫的謝家也随之灰飛煙滅。
事情過去近二十年,那場轟動一時的謀逆案連帶謝家漸漸被人們遺忘,趙晏有所耳聞,還是因為她三叔趙景川曾經被慶王失手打傷,落下了終生的病症。
她陷入無言。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今,除了一名嫁進皇室的女兒,趙家與當年的謝家幾乎別無二致。
武将最忌諱功高震主,這樣的巧合,讓她多少有些不安。
姜雲瑤敏銳地覺察到異常,神情緩和些許,安慰地回握她的手:“謝家伏誅,是因傭兵作亂,意圖謀害我阿爹、逼我祖父退位。燕國公赤膽忠心,趙将軍正直坦蕩,我阿爹也并非天性多疑、無端猜忌功臣的君主,你切莫多想。”
趙晏點點頭,轉而道:“剛才你回來,沒遇到什麽麻煩吧?”
姜雲瑤知道她所指為何:“當然,阿爹怎會讓我受委屈?而且那位虞将軍挺夠意思,我本以為他誰都不願得罪,打算到禦前和稀泥,但他毫不猶豫地站在了我這邊。”
趙晏一笑:“他若是個只求明哲保身、不分是非曲直之徒,我也斷不會與他成為朋友了。”
“你看人的眼光向來是準的。”姜雲瑤道,“再與我說說涼州吧,宮外的世界如此有趣,若能回到三年前,我真想随你一起走。”
短暫的情緒交換結束,兩人心照不宣,聊起輕松的話題。
多年來,這一直是她們不言而喻的默契。
另一邊。
皇帝與皇後正在交談,突然,禦前總管林沐匆匆走來,低聲禀報了幾句。
“正值午時,營地人多眼雜,看得一清二楚。”他請示道,“陛下,娘娘,這……”
皇帝的神色依舊風平浪靜:“讓太子過來見朕。”
林沐領命退下,皇後傾身附到皇帝耳邊,輕聲說了些什麽。
皇帝波瀾不驚的眼眸中掠過一抹詫異,與皇後對視,瞬間明白彼此存了同樣的想法。
皇後莞爾一笑,輕輕覆上他的手背。
不多時,姜雲琛進入帳中,行禮落座,還沒說話,就聽皇帝問道:“你去了何處?”
姜雲琛如實交待了和趙晏一同偶遇臨川王世孫的事。
只是自己被她一腳踢下馬,和她後來假裝暈倒,他半字未提。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姜雲琛連忙道:“阿爹,雖然臨川王府那一家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但他應當沒有撒謊,否則我真有個三長兩短,他們所有人加起來都不夠陪葬。”
他倒不是大發善心,為臨川王世孫開脫,只因惦記着更重要的事,不想在無關緊要的人身上浪費時間。
林公公已經透露了皇帝傳召他的原因,待父母問起,他就可以順水推舟試探他們的态度。
皇帝卻沒再追問,轉而對皇後道:“臨川王世孫的箭術如此之差,倘若晏晏嫁給他,指不定要怎麽嫌棄。”
“未必。”皇後笑道,“論武藝,晏晏素來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若以此為标準,大多郎君都不會合她心意,不過方才來的那位虞小将軍甚好,少年英雄,或許能讓她另眼相看。”
姜雲琛:“……”
不是,話題怎會突然轉到這麽奇怪的方向?
而且虞朔就罷了,臨川王世孫又是什麽玩意兒?
他啼笑皆非:“阿爹阿娘,您二位別亂點鴛鴦譜。趙晏親口說,虞将軍只是她的朋友,還有臨川王世孫,趙家與他們王府向來不對盤,為何要把趙晏同他牽扯到一起?”
“臨川王府有意與趙家講和,希望我從中斡旋,為世孫與晏晏降旨賜婚。”皇帝道,“我看他們這次頗具誠意,聽世子的口風,過些天臨川王回京,便要為此事入宮,請我予以恩典。”
姜雲琛不敢茍同:“阿爹,您和阿娘待趙晏如己出,怎能親手把她推向火坑?臨川王曾經差點害死她祖父,臨川王世孫剛才又把她氣暈了過去,您該問問她自己願不願嫁。”
皇後微訝:“氣暈?”
“趙晏現在就在阿瑤那邊躺着,阿娘可以親自去求證。”姜雲琛理直氣壯地将趙晏“暈倒”的罪魁禍首扣給臨川王世孫,思及此人與她争執到一半、突然轉變态度,想必是因為婚事,頓時話鋒一轉,“何況他還企圖行刺我,居心不良,其罪當誅!”
皇後眸光微動,極力忍着不笑,在桌案底下捏緊了皇帝的手。
皇帝比她淡定得多:“此事我會處理,你且退下吧。”
姜雲琛:“……”
這就結束了?
林公公不是說,父親聽聞他抱着趙晏回營地,才召他過來問話嗎?
他遲疑道:“阿爹找我,便是為了告訴我臨川王府有意與趙家結親?”
皇帝不置可否:“我與你阿娘待晏晏如親生女兒,那麽你也算她半個兄長,她的終身大事,你不該知情嗎?”
皇後附和:“前腳你還對我跟阿瑤說,你與晏晏情同手足,現在怎麽一副老大不樂意的樣子?我兒,做人須得言行一致,切忌表裏不一。”
姜雲琛:“……”
他為自己辯解道:“阿娘,我只是不樂意她嫁給臨川王世孫,她……”
話說一半戛然而止,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如果他現在說想娶趙晏,父母定會征詢她的意願。
她正在氣頭上,若是當場拒絕,今後他再提就更難了,甚至極有可能适得其反,讓她愈加惱怒。
此事須得從長計議。
“……她值得更好的。”他略一停頓,續上未盡之言。
說罷,起身行了一禮,退出禦帳。
他走後,皇帝沉靜如水的眼底浮起一抹揶揄,若有所指道:“阿音,不愧是你的兒子,心思就差寫在臉上了,還堅持嘴硬。和你當年簡直一模一樣。”
不等皇後出聲,又道:“但可惜,晏晏不是我。我們這孩子……怕是要吃點苦頭了。”
皇後擡眸望向他:“陛下心裏其實已經有打算了,不是嗎?”
“原是如此。”皇帝悠悠道,“但現在,我決定按兵不動,看他要怎麽做。”
姜雲琛從帝後那裏告退,朝姜雲瑤的帳篷看了一眼,覺得還是識時務者為俊傑,先不要去招惹趙晏,讓她消消火。
念及事成之後,她便會和他同住一個屋檐下,以後低頭不見擡頭見,無論讀書賞畫還是撫琴對弈都有人作陪,練武更是棋逢對手,他只覺通體暢快,已經開始想象她出閣的情形。
她生得那麽美,身穿褕翟衣、登上金辂車的時候,該是何等光豔照人。
回到自己的帳篷,他坐下喝了兩三杯涼茶,心中的雀躍才漸漸平息。
随即,讓陸平打探清楚趙景明夫婦現在何處,整理衣冠前去拜見。
正午時分,營地升起袅袅炊煙。
趙宏和廣平王世子等人滿載而歸,正興高采烈地商量着一起用飯,誰知一進營地,就有無數道目光投來,一個與趙宏頗為相熟的公子走上前,低聲道:“趙三郎,你阿姐出事了。”
趙宏心下一驚,那人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先別急,醫官去了趟含章公主的帳子,很快就出來,令姐應當沒什麽大礙。只不過……”
頓了頓,話音放得更低:“她回來的時候昏迷不醒,是被太子殿下抱着的,許多人都看到了。”
“多謝相告。”趙宏對他略一颔首,又向廣平王世子道了聲失陪,直奔自家的營帳。
趙景明夫婦剛送走傳信的宮人,趙宏就風風火火地闖入:“阿爹阿娘,阿姐她……”
“晏晏沒事。”趙景明示意他坐下,“含章公主的人說已經請醫官看診,稍作休息就好。”
趙宏放下心來,複而支吾道:“我聽說,阿姐是被……那個,太子殿下抱回來的,阿爹,這是什麽情況?”
“我也不知。”趙景明搖了搖頭,“我和你阿娘均是旁人口中聽得消息,并未親眼所見。”
裴氏憂心忡忡,提議道:“你們兩人不方便,不如我過去瞧瞧,看在晏晏的份上,公主殿下應當不會将我拒之門外。”
雖然她不像某些泥古守舊的婦人,覺得女兒與太子肢體接觸有損閨譽、父母家族也跟着顏面無光,但流言蜚語的威力不容小觑,她擔心女兒會被不懷好意的人中傷。
必須問清前因後果,方可準備應對之策。
趙景明正待點頭,忽然聽到外面一陣響動。
隔着帳篷,內侍的通報聲傳來:“趙将軍,趙夫人,太子殿下求見。”
內侍打起簾子,姜雲琛走進帳中。
趙景明夫婦及趙宏起身相迎,剛要行禮,卻被姜雲琛制止。
反倒是他拱了拱手,面帶歉意道:“孤與趙娘子縱馬林間時,偶遇臨川王世孫,趙娘子與他話不投機,争執起來,興許心中氣極,世孫一走,她就突然暈了過去。彼時四下無人,孤急于帶她回來救治,于是……”
“對趙娘子多有冒犯,還請趙将軍、趙夫人及小三郎見諒。”
趙景明不疑有他。太子素來不近女色,十八歲的年紀,沒有姬妾,就連通房都不見一個,若說他居心叵測、故意占女兒便宜,他是斷然不信。
何況以女兒的身手,若非她失去意識、動彈不得,誰都不可能未經允許就對她摟摟抱抱。
看來當時的情況的确有些嚴重。
他還禮道:“事出有因,臣豈敢責怪殿下。還要多謝殿下出手相助,及時送小女歸來就醫。”
“趙娘子在舍妹帳中休息,尊夫人如不放心,可親自前去探望。”姜雲琛頓了頓,鄭重其事道,“外面那些風言風語,孤會想辦法處理,倘若……倘若令媛因此介懷,孤願意對她負責。”
趙景明聽出他話中之意,先是一怔,随即忙不疊道:“殿下言重。”
姜雲琛點到為止、見好就收,令陸平給裴氏帶路,又對趙宏道:“趙娘子既無大礙,小三郎不妨先去用午膳,廣平王世子那邊已經備好菜肴,只等你了。請吧。”
“多謝殿下。”趙宏抱了抱拳,随他一同離去。
妻兒先後離開,帳內歸于安靜。
趙景明兀自沉思。
方才,臨川王世子邀他一敘,話裏話外竟是想與趙家言和,并結秦晉之好。
他毫不猶豫地婉拒了對方,現在想來,愈發堅定此乃明智之舉。
女兒年幼卻沉穩,絕非遇事大驚小怪、沖動易怒之人,卻被臨川王世孫生生氣暈。也不知臨川王府哪來的臉,大言不慚地要求女兒嫁過去。
而且那臨川王世子說着求和,言行舉止間的趾高氣揚卻無法掩藏。
對比太子的知書達理、平易近人,實屬天壤之別。
但……女兒也絕不能嫁給太子。
陳年往事歷歷在目,趙景明親眼見證了曾經的謝家從門庭若市到大廈傾頹,如今想來,仍是心有餘悸。
今上即位十二載,素以仁德稱著,但皇帝的寬容與信任并非臣子為所欲為的資本,鋒芒過盛是武将大忌,他受封兵部尚書已經出乎意料,萬萬不可貪得無厭。
謝家的命運,絕不能在趙家身上重演。
宮人通報趙将軍夫人求見時,趙晏正在與姜雲瑤玩雙陸打發時間。
裴氏走進帳中,正待行禮,姜雲瑤先一步扶起她,善解人意地将趙晏身邊的位置讓了出來。
“晏晏,出了何事?”裴氏仔細打量女兒,目光盈滿擔憂,“好好的,怎會突然暈過去?”
“讓阿娘擔心了。”趙晏歉然,“女兒在林中遇到臨川王世孫,與他争執了幾句,然後就……就不省人事,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公主殿下這邊了。”
對母親撒謊,她有些過意不去,可她總不能從實招來,說自己為了躲避太子,假裝暈倒,結果卻弄巧成拙。
她與姜雲瑤說的也只是不想和姜雲琛比賽狩獵,才出此下策。
真正的原因太丢人,她發誓要爛在心裏,不給任何人知曉。
女兒與太子的說法分毫無差,裴氏松了口氣,見她精神狀态尚可,沒有什麽病恹恹的模樣,寬慰一番,向公主告退。
母親走後,趙晏嘆息道:“你已遣人去報平安,我阿娘還是親自來了,足以見得流言蜚語已經傳成什麽樣。阿瑤,接下來一個月,我只怕要在家閉門謝客了。”
姜雲瑤提議道:“你不妨進宮來與我住,或者我陪你出城,到郊外的莊子待一段時間。”
“你的好意我心領,但……”趙晏無奈,“我尤其須得避開你。若不然,傳言的下一個版本便是我觊觎太子妃之位,先使計對太子殿下投懷送抱,又仗着與含章公主關系親近,唆使她從中幫忙。”
“也對。”姜雲瑤有些失望,兩人久別重逢,原本想着同住幾日,把三年沒聊的天補回來,現在悉數化為泡影。
“都怪臨川王世孫。”她義正辭嚴地下結論道,“還有靜淵王世子。否則我在你身邊,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趙晏卻難得與她意見相左。
什麽世子世孫,明明是怪姜雲琛!
随後半日,趙晏只能坐在帳中,不過有姜雲瑤作陪,時間倒是過得飛快。
所幸姜雲琛沒有再出現,否則他定會落井下石,毫不客氣地笑話她。
她有些搞不清楚他的想法。
一方面讨厭她,自稱這世上最不想看見的就是她,卻又一而再再而三地與她接近。
她暈倒的時候四下無人,他沒必要虛情假意。
如果他這麽對她,只是因為看穿了她在裝,才将計就計,未免太得不償失。
她被抱着渾身不自在,他難道就爽快嗎?
風言風語傳得人盡皆知,遭受議論的豈止她一個。
簡直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可轉念一想,他的行為又有諸多矛盾之處,看似專門與她作對、懷疑她接觸的每一個人,但事實上卻并未為難無辜。他未曾打擾霍公子,今日甚至還給虞朔争取了一個在禦前露臉的機會。
她發現自己有些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了。
不像以前,他在她面前直來直去,要吵架要打架都明明白白,扔她的紙條也不見拖泥帶水。
抽空須得向阿瑤打聽一下,她離京的三年裏,這厮究竟經歷了什麽。
——才不是關心他,只是弄明白情況,好對症下藥。
當晚回府,趙景明對妻子兒女說了臨川王府意欲結親一事。
趙晏霍然起身,好不容易熄滅的火氣死灰複燃,斬釘截鐵道:“阿爹,女兒寧肯出家做女冠,也絕不嫁給此人。”
她對父母行了一禮:“女兒有些疲累,先回房歇息了。”
“且慢。”趙景明叫住她,試探道,“你可知,太子殿下把你送到含章公主那裏之後,來見了我和你阿娘、還有阿宏一趟。他說,如果你介意今日發生的一切,他願對你負責。”
趙晏:“……”
她深吸口氣,忍住翻白眼的沖動:“他負責個鬼。”
說罷,轉身徑直離開。
趙景明與裴氏面面相觑,轉而問趙宏道:“阿宏,你阿姐之前可曾與你提過,她是否有中意的郎君?”
趙宏冥思苦想,搖了搖頭:“阿姐的朋友挺多,但心上人……兒子一無所知。”
“這種私房話,哪有阿姐對阿弟講的?”裴氏無奈笑道,“可惜阿媛已經出閣,否則晏晏定會說與她聽。阿宏,你玩了一天,也早些休息吧。待你阿姐睡下,我們傳錦書過來問問便是。”
趙宏應聲告退。
趙景明嘆道:“也是,怪我莽撞了。”
這方面,果然還是婦人家考慮得周全。
錦書自小在女兒身邊伺候,去涼州時一切從簡,諸多侍婢,女兒只點名帶了她一人。
有些事情,即使女兒羞于言表,藏在心裏,但日常起居、一言一行,總會透露出幾分端倪。
裴氏道:“夫君想盡快為晏晏定下婚事,也好讓那些人死心。”
趙景明沒有否認:“我們替陛下做了半個月的誘餌,該上鈎的早已盡數出動,其餘要麽藏在幕後,要麽已經看出我們壓根沒有嫁女兒的心思,尤其是以臨川王府的顯貴,都被我一口回絕。”
頓了頓:“也該為晏晏考慮了,她若有意中人,我與父親便可入宮請求陛下賜婚。”
“不知今日之事傳開,是否會影響到晏晏将來定親。”裴氏說着,又自顧自道,“不過也好,如果因此就心存芥蒂,認為錯在晏晏,那樣的夫家,她嫁了定會受盡委屈。”
兩人等了一時半刻,遣人去趙晏那邊探聽情況,得知她已熄燈就寝,便将錦書傳了過來。
錦書聽罷少爺和少夫人所問,仔細回想:“小娘子平日除了出門會見友人,不是習武便是讀書,從未表現出心悅某位郎君,也不曾對奴婢提過。”
趙景明夫婦有些失望,但以女兒的脾性,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但錦書卻道:“不過前些日子,小娘子說了一句……”
“就是靜淵王府登門求親的那天,她說,”她一字不落地複述,“她寧願嫁給太子殿下,也絕不會與那些人結親。”
趙景明:“……”
果不其然,女兒對着錦書,就不是要出家之類的話了。
可為什麽偏偏是太子?
“好,我知道了。”趙景明道,“我和少夫人傳你問話的事,回去不要對小娘子提起。”
待錦書退下,他對上妻子的目光,嘆息着搖了搖頭。
女兒從小做公主伴讀,也算與太子一起長大,若說日久生情,确實不足為奇。
但既然兩人注定不能在一起,他們做父母的最好還是裝作不知,以免女兒徒增傷心。
可惜了。
如果不是因為身份,太子實乃他心目中的乘龍快婿。
與此同時,東宮。
“阿兄,這件事你必須想想辦法。”姜雲瑤憂慮道,“畢竟你是郎君,晏晏是娘子,旁人看待她,總要比看待你苛刻許多。我已經聽到有人在議論,指責她工于心計,故意……故意勾引你。”
“誰說的?簡直荒謬。”姜雲琛對那些碎嘴之徒很是鄙夷,但世上卻從來不缺這樣的人。
“放心,我自有辦法讓他們閉嘴。”他安慰道,“為免趙晏想不開,這些天你當多陪陪她。”
“我也想,但……”姜雲瑤說了趙晏的顧忌,不覺抱怨道,“我本來還打算與她多待幾日,結果卻出了這事,那靜淵王世子和臨川王世孫可真令人讨厭。”
姜雲琛啞然失笑。
不愧是他妹妹,一點都沒怪在他身上。
“但話說回來,”姜雲瑤忽然問道,“阿兄,你為何不找宮人施救,或者用馬将晏晏馱回來?”
姜雲瑤輕咳一聲:“天曉得她說暈就暈,吓了我一跳。我怕延誤救治時機,又擔心馬背上颠簸,加重她的病情,就只能這樣了。”
說罷,心虛地轉移話題:“不如你與阿爹和阿娘說一聲,與趙晏去骊山行宮小住十天半月。既能跟她好好敘舊,又能讓她遠離京城,聽不到那些閑話。”
姜雲瑤眼睛一亮:“這是個好主意,我現在就去找阿娘。”
姜雲琛點頭,正經道:“快去吧,再晚些,阿娘怕是要安寝了。”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姜雲琛微微一笑。
骊山行宮位于西京長安一帶,距離洛陽數百裏,單單往返就須得半月。兩人若在那邊樂不思蜀,估計至少要玩到十月甚至十一月才會回來。
那麽久的時間,趙晏氣也該消了吧。
而且,骊山是個好地方,說不定能讓她想起以前的一些回憶,對他心軟。
更重要的是,他要利用她不在京城的這段時間,把賜婚的聖旨拿到手。
翌日上午,姜雲瑤派人到燕國公府傳信,邀請趙晏去骊山行宮小住。
并聲稱已得到帝後應允。
趙玉成和趙景明自是沒有異議,含章公主一片好心,再者君令臣從,于情于理都不該拒絕。
趙晏正巧也想離開京城避避風頭,當即讓宮人去回話,答應伴駕同行。
送走公主的人,她先去了趙五娘那裏一趟。
因為趙玉成和趙夫人發話,鄭氏沒有再責罵趙五娘,也解除了她的禁足令,只是出門的時候必須有婢女仆從作陪,以免她私自去見不該見的人。
而趙五娘依舊在與霍公子暗中通信,借由趙晏和趙宏幫忙傳遞。
“我這一走,或許一兩個月後才能回來,暫時無法給堂姐做信使了。”趙晏面露歉意,“堂姐千萬保重,如果遇到什麽事情,一定要讓祖父和祖母知道,他們會護着你的。”
趙五娘點點頭,旋即安慰道:“你的事……我也聽說了,晏晏,你想開些,清者自清,切莫因旁人的言語而感到困擾,這樣反而正中他們下懷。”
“我知道。”趙晏笑了笑,又與她聊了一陣,方才離開。
出門時,與鄭氏迎面相遇,趙晏含笑打招呼:“伯母。”
“晏晏又來看阿娴嗎?”鄭氏溫和道,“她這做堂姐的不懂事,近些天麻煩你記挂她了。你是個好孩子,外面傳的那些不幹不淨的話,你可千萬別往心裏去。”
“伯母放心。”趙晏莞爾,“我人正不怕影子斜,既清清白白,又何懼旁人說道?”
鄭氏笑容一滞,但立刻遮掩過去:“如此甚好,阿娴若有你這般明事理,我也能省心不少了。”
趙晏作別她,去往趙宏的院子。
一路上,她有些猶豫不決,是否要将三年前的事告訴弟弟。
但最終還是打定主意,弟弟也長大了,不該總把他當做年幼小兒對待。
趙宏得知姐姐要離開一陣子,內心頗為不舍,卻通情達理道:“阿姐出去散散心也好,希望你回來的時候,那些胡說八道的人已經統統閉嘴。”
趙晏摸摸他的腦袋,斟酌言辭:“阿宏,你可還記得三年前,我們動身去涼州的前一天,伯母遣人送來一份酪漿。”
趙宏想了想:“我記得,那天阿媛姐也在。不過阿姐你宮裏回來,失手把碗打碎了。”
“我沒有失手。”趙晏輕聲道,“因為裏面加了料。”
趙宏一愣,旋即反應過來,難以置信道:“阿姐是說……伯母要謀害我們性命?她怎敢如此膽大包天?阿爹阿娘知道嗎?祖父和祖母呢?”
“謀害性命倒不至于,那東西是給阿娘或阿姐喝的。”趙晏道,“那玩意兒喝下去之後不會有任何不适,只是從今往後便無法誕育子嗣了。待到将來發現,證據早已灰飛煙滅,而且誰會懷疑到自家親人身上?伯母是何脾性,祖父祖母和阿爹阿娘或許未必不知,但這事,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趙宏義憤填膺:“她如此居心險惡,阿姐為何要幫她隐瞞?我一直以為,我們家風正直,傳聞中那些後宅陰私絕不會在燕國公府上演,誰知竟漏掉了荥陽鄭氏出身的千金!”
趙晏示意他稍安:“事情畢竟沒有發生,我口說無憑,伯父也不會因此給伯母一封休書,而且你也知道伯母是荥陽鄭氏的女兒,當年世家勢大,伯父致力于棄武從文,求了許久才得到這門婚事,現在趙家飛黃騰達,将伯母打發回去,外面會怎麽說?伯父以後還如何在官場做人?”
趙宏無言以對。
趙晏知他心中憋屈,放緩語氣道:“阿宏,我将此事告知于你,便是相信你明白該怎麽做。這世上有很多事情無法講究對錯,在做一項決定之前,要斟酌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如果失敗,後續會面臨什麽樣的結果。”
趙宏默然。
的确,如果貿然鬧到祖父母和伯父那,伯父絕無可能休妻,最多責罰伯母一頓,要她賠禮道歉。
再之後呢?兩房之間心存隔閡,芥蒂漸生,家中只怕永無寧日了。
他感激于姐姐的坦誠與信任,卻仍覺悶悶不樂:“那麽我們便只能忍氣吞聲嗎?”
“我何曾叫你忍氣吞聲?”趙晏一笑,“你難道沒有發現,這次我們回來,伯母安分了許多嗎?我想是因為當時伯父新納一房妾室,阿媛姐的夫婿又得高升,伯母心中失衡,沖動之下便做出了這檔子事。我已經警示過她,她應當不敢了,畢竟真的鬧出問題來,對她也沒有任何好處。”
頓了頓:“但未雨綢缪、有備無患總是沒錯,所以我走之後,你要多長個心眼。”
趙宏應下:“我定會保護好阿爹和阿娘。阿姐,如果再有同樣的事發生……”
“那我們就不必再手下留情了。”趙晏毫不猶豫道,“權衡利弊并非無條件地犧牲自己,而且寬容也不是一再忍讓,畢竟聖人有言曰,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趙宏露出一個笑容,用力地點了點頭。
兩天後,趙晏随姜雲瑤一同離京。
宮裏并未大張旗鼓地安排,兩人低調出行,諸事從簡,由一支兵馬護送着向西京進發。
唯一讓趙晏意外的是,虞朔竟然也在當中。
皇帝見他武藝高強、品行正直,又與她相熟,便令他随身護衛兩人的安全。
“陛下并非不信任六娘子的武藝,”虞朔解釋道,“但你的主要任務是陪公主玩樂。”
趙晏欣然接受了皇帝的好意:“既然如此,我便可以高枕無憂了。”
又道:“你還沒去過長安,這次剛好也跟着開開眼界。”
說話間,隊伍已出了城門。
趙晏落下窗帷,感覺到車駕驟然提速,與姜雲瑤相視一笑,心思已然飛向錦繡成堆的骊山。
趙晏走後沒幾日,冊封趙景明為兵部尚書的聖旨傳到燕國公府。
趙景明領旨,迅速更換禮服,入宮謝恩。
與此同時,臨川王府。
臨川王風塵仆仆趕回來,一進門,世孫便迎上前:“祖父……”
“廢物!”臨川王一巴掌甩在他臉上,将他抽得一個趔趄,半邊面頰立時腫了起來。
衆人噤若寒蟬,寂靜中只能聽到他破口大罵:“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說了讓你們不要輕舉妄動,先探探趙家的态度,一切等本王回京再做安排,你們倒好,一個個淨給本王添亂!你們可知道外面現在傳的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