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趙晏,在你眼中,我就……
山林中,三人策馬悠悠而行。
姜雲瑤雖不會武功,但簡單的騎馬還是不在話下,趙晏和虞朔左右相護,後者始終拿捏着分寸,保持恰到好處、不至于失禮的距離。
“涼州人傑地靈,不知有生之年,本宮能否親身所至。”姜雲瑤說笑道,忽然聽到不遠處草葉間簌簌而響,循聲一看,竟是只油光水滑的狐貍。
她被那火焰般的皮毛吸引,立時勒馬噤聲,沖趙晏眨了眨眼睛。
趙晏對上那雙楚楚動人的桃花眼,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悄無聲息地搭箭上弦,調整角度,對準無知無覺的獵物。
少女雙手沉穩,不見一絲顫抖,伴随着裂空的疾風,箭矢當頭穿過,獵物在須臾間斃命。
姜雲瑤笑逐顏開,然而一聲喝彩尚未出口,另一支箭從旁飛來,射中了獵物的軀幹。
皮毛霎時被鮮血浸染,她皺了皺眉,就見三五人策馬立在不遠處,為首的還保持着張弓的姿勢,正是靜淵王世子。
趙晏壓低聲音道:“殿下,讓給他們吧,我再替你獵一只更好的來。”
那一群都是有名的皇室纨绔,與他們理論純屬浪費時間,得不償失。
姜雲瑤點頭,對身畔道:“虞将軍,記住這幾個人,往後見了盡量繞道走,不要和他們攀扯。”
虞朔不敢妄議皇親國戚,又不忍拂了公主好心,便微微欠身,以示受教。
然而那幫人卻沒打算放過他們。
一個戲谑的聲音傳來:“哎呦,世子,真巧啊,那不是差點做了您未婚妻的趙六娘嗎?”
此人特地加重了“差點”二字,纨绔們爆發出一陣哄笑,靜淵王世子思及趙家婉拒求親一事,只覺顏面掃地,拔高嗓門忿忿道:“什麽未婚妻,都是家父的主意,我一無所知!若讓我自己選,定要挑個溫柔可人的美嬌娘,而不是終日舞槍弄棒的粗俗女子!”
衆人笑得愈發放肆,有的還得寸進尺道:“‘美嬌娘’三字,趙六娘占兩個,也不算虧!”
姜雲瑤調頭的動作頓時停住。
趙晏已經撥轉方向,慢了半步,沒來得及拉住她,她便驅馬朝那幾人走去:“本宮道是誰舉止粗野、大聲喧嘩,原來是叔父。”
靜淵王世子與她年歲相近,但輩分較長,當即端起架子:“公主殿下既稱我一聲叔父,便該知道何為尊敬,好侄女,你就是這麽跟叔父說話的?”
姜雲瑤輕輕嘆了口氣:“叔父,您這麽倚老賣老就不地道了,分明是您為老不尊在先,搶走侄女的獵物,為何反怪在侄女頭上?您總不能因為自己老眼昏花,非但要跟在別人後面撿漏,還大喊大叫将方圓數十米內的獵物都吓走,讓侄女也與您老人家一樣空手而歸吧?”
她一句一個“老”字,說得靜淵王世子直下不來臺,梗着脖子強詞奪理:“你怎麽知道是你的?上面有寫你名字嗎?大家夥看得一清二楚,明明是我先射中,你們跟着撿漏!”
纨绔們給足了面子,異口同聲道:“沒錯!公主殿下可不能仗勢欺人!”
虞朔被他們這副颠倒黑白的嘴臉驚得目瞪口呆,轉頭看向趙晏。
趙晏無奈又好笑,給了他一個安慰的眼神。
含章公主表面弱不禁風、手無縛雞之力,實則從不會讓自己吃虧。
方才那一串妙語連珠,險些讓她笑出聲,三年不見,阿瑤在某些方面簡直和她兄長越來越像了。
不對。
她迅速掐斷思緒。
好好的,想他做什麽?
“當然有我的名字。”姜雲瑤一本正經道,跳下馬背,徑直朝獵物走去,“叔父若不信,可以親自過來看看。”
靜淵王世子見她胸有成竹,一時竟被唬住,但他料想含章公主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也不能耐他何,況且這是與美人親近的大好機會,便依言照做。
姜雲瑤走到近前。只見那獵物神态安詳,顯然是一擊斃命,換做靜淵王世子的箭術,指不定要如何猙獰難看。
可她知道和此人無法講道理,只待他靠過來,躍躍欲試想要觸碰自己後背時,一聲驚呼,撲通跌倒在地。
她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叔父,侄女好言與您交涉,您怎能推我摔跤?”
靜淵王世子:“……”
他看着自己停在半空中的手,這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趙晏連忙翻身下馬,三兩步跑到跟前:“殿下,您沒事吧?”
姜雲瑤由她扶着起身,站到一半,又跌回原地,泫然欲泣地抱住了膝蓋。
靜淵王世子:“……”
他氣急敗壞地環顧一圈,用馬鞭隔空指向虞朔:“小子,你看得清楚,本世子沒有碰她!”
虞朔很是反感他這副飛揚跋扈、目中無人的态度,走上前來,答非所問道:“公主殿下受傷了。六娘子,我們須得盡快送她回去醫治。”
“放屁!這丫頭片子是裝的!”靜淵王世子忍不住破口大罵,“你們這些……”
“誰在欺負阿瑤?”
一個清冷的聲音飄然而至,猶如微風刮過竹林,搖落細雪。
姜雲瑤擡頭望去,委屈巴巴地叫道:“阿兄。”
眼圈驀地紅了。
半個時辰前。
陸平的辦事效率極快,姜雲琛沒等多久,就知道了虞朔是何方神聖。
土生土長的涼州人,十四歲從戎,武藝卓絕,對兵法也頗有見地,永安九年趙景明到涼州後,賞識他的才幹,遂提至自己麾下。他在與天淵的交戰中履立功勳,十七歲便受封定遠将軍銜。
确實是個難得的将才,趙晏欣賞他也不足為奇。
但幸好,彼時趙晏去往安西都護府,虞朔随趙景明駐守涼州,并未同行。
姜雲琛猶豫了一下,策馬朝三人離開的方向追去。
雖然有阿瑤在,他還是要親自确認趙晏對虞将軍沒有更深層次的好感才能放心,這次,他絕不會重蹈覆轍,只在後面默默跟着就夠了。
趙晏與虞朔皆是內功卓絕之人,他不敢綴得太近,時不時變換方向,确保他們不超出視線範圍。
阿瑤從始至終隔在兩人中間,讓他倍感欣慰,回頭定得想辦法好好褒獎她。
走出一段路,姜雲琛百無聊賴,不由有些出神。
虞朔相貌俊秀,年少成名,戰功顯赫。
可他覺得自己也不算差,雖因身份所限,不及虞将軍身先士卒、沖鋒陷陣的英勇,但他運籌帷幄、決勝千裏,挫敗天淵與西域諸國裏應外合的陰謀時,也才十七歲呢。
趙晏跋山涉水去到安西都護府,怎麽就走得那麽急?
再多留幾日,便可見證他大獲全勝了。
突然,一陣不懷好意的笑聲傳來,隐約是趙晏他們所在的方向。
他收斂神思,縱馬直奔而去。
太子突然出現,除了坐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姜雲瑤,其他人悉數下馬行禮。
姜雲琛一看眼前的狀況,便猜到發生了什麽。
他鄭重道:“叔父,您既為尊長,怎能對晚輩出言不遜?”
目光掃過地面:“這是哪位老眼昏花,趕在別人之後放箭,還不得要領,毀了好好一張皮子?”
靜淵王世子:“……”
他的視線在這對兄妹身上來回打轉。
大家都是高皇帝的子孫……重孫,一脈同宗,為何他們兩個如此令人生厭?
他惱羞成怒,卻又礙于尊卑,不敢對儲君發脾氣,憋得滿臉通紅。
姜雲琛吩咐身後的親衛道:“帶靜淵王世子到陛下那走一趟,讓陛下評評理,長者欺負小輩、郡王世子冒犯公主,該如何處置。”
一頂大帽子扣下來,靜淵王世子面如土色,他的擁趸們也全部啞了火。
親衛一左一右道:“世子,請吧。”
姜雲琛與趙晏一同架起姜雲瑤,将她扶上馬背。
趙晏對公主殿下佩服不已,這等本事,她一輩子都學不會。
正要幫忙牽缰繩,突然聽姜雲琛道:“趙娘子,我有話與你說。”
衆目睽睽之下,她不好給他擺臉色,默然放開了手。
姜雲琛如釋重負,轉向虞朔:“虞将軍,勞煩您送公主回去,請醫官為她治傷,再到陛下面前作證,如實複述方才的來龍去脈。”
這是個難得的機會,虞朔到了禦前,皇帝聽聞他護送公主歸來,定會産生好感,之後問起他的身份,得知他便是趙景明身邊的得力幹将、十七歲的小戰神,必然少不了賞賜。
虞朔心思通透,立刻會意,恭敬而感激道:“在下遵命。”
一行人陸續離開,四周恢複寂靜,只剩樹木草葉在風中搖曳的沙沙聲響。
姜雲琛笑了笑,語氣溫和道:“邊走邊說吧。”
騎馬往樹林深處行了一截,趙晏輕聲:“虞将軍父母早亡,皆是被天淵人殺害,他由父親的同袍養大,為人正直、忠心耿耿,與我也只是朋友。他連京中高門大族有哪些、彼此之間的關系都搞不清楚,殿下無需揣摩他的意圖。”
姜雲琛微微一嘆:“趙晏,在你眼中,我就這麽……”
話說半句,驟然止住。
空氣中似乎傳來微不可聞的聲響,潛意識裏的反應卻讓他覺察出一絲危險。
他的感官原本敏銳過人,但此刻心裏裝着事情,到底還是遲了半拍。
一道細長的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襲來。
而在這之前,趙晏已縱身躍起,反手在馬背上借力,似是想要撲向他。
所有動作仿佛在頃刻間放慢,姜雲琛來不及阻止,以最快的速度伸出手,試圖在她撞過來的瞬間接住,強行扭轉方向,替她擋下來路不明的寒光。
一切變故只發生在兔起鹘落間。
就在他擡手的同時——
趙晏扶着馬鞍,單臂為支撐,橫過身子,當空一腳踹在他腰側。
她動作太快,姜雲琛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失去平衡被她踹下馬。
殘影擦過他方才所在的位置,锲入身後的草地。
是一支箭,尾羽猶在輕顫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