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實在太難以啓齒
帳內安靜了一下。
趙晏維持着低眉斂目的姿勢,不知姜雲琛現在是何表情。
餘光望見他一襲繡暗紋的玄色勁裝,蹀躞帶束出流暢腰線,雙腿修長筆直,煞是賞心悅目。
他垂落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旋即負到背後。
她移開視線,看向吐火羅地毯上的精美花紋。
前車之鑒歷歷在目,她再也不要被他的美色蒙蔽,做出令人恥笑之舉了。
他那麽讨厭她,也不知道來這裏幹什麽。
定是看在帝後和阿瑤的面子上,裝模作樣地與她客套兩句。
不就是逢場作戲嗎?
她配合便是。
“看見沒,阿兄,晏晏不想和你玩。”姜雲瑤感覺到氣氛有些凝滞,笑着打圓場道,“你自己去吧,或者叫堂弟們陪你。”
皇後附和道:“廣平王府的幾個孩子今天都來了,方才還問你在何處。”
姜雲琛原本打算再掙紮幾句,奈何三人一起下逐客令,他也不好意思死纏爛打繼續逗留,便識趣道:“好吧,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說罷,最後看了趙晏一眼,心情複雜地離開。
送走不速之客,趙晏坐回原位,瞬間恢複方才笑意盈盈的模樣。
姜雲瑤奇道:“晏晏,你拒絕阿兄,真的是為了避嫌嗎?”
趙晏也有些驚訝,不答反問:“殿下,你都不知事出何因,還幫我說話?”
“不然呢?”姜雲瑤滿臉理所應當,“你和阿兄,我定是站你這邊的。”
趙晏頗為感動,朝她露出一個笑容,又低聲對皇後道:“讓娘娘見笑了。臣女确是覺得,先前與太子殿下交往過密,有違禮數,今後須得多加留意。”
她無法坦白自己冷落姜雲琛的真正原因,幹脆順水推舟,以此作為借口。
而且,這是個很現實的問題,不論将來的太子妃是誰,都勢必不能容忍她一如既往與他相處。
哪怕他對她沒有一絲男女之情,只是“稱兄道弟”。
“無妨。”皇後寬慰道,“太子選妃之事,本宮不過随口一提,他答應得輕巧,實際壓根沒放在心上。你們都瞧見了,他一來就惦記着狩獵,哪有閑工夫去相看各家貴女。”
姜雲瑤仔細回想:“我也從未聽阿兄說過對某位小娘子有意。他長這麽大,只和晏晏走得最近,換做旁人,能靠近他三尺以內都算本事。”
皇後不由一笑:“這點倒是随了陛下。”
姜雲瑤見趙晏一言不發,似乎正神游天外,用手肘碰了碰她:“晏晏?”
“我在想,剛才我們聊到哪裏了。”趙晏端起茶杯輕抿一口,若無其事地接上了之前的話題。
皇後捕捉到她眼神中一瞬間的閃爍,像是急于掩藏什麽秘密一般。
她有些意外,但并未戳穿,聽趙晏再度說起涼州的趣聞。
又聊了一時半刻,皇帝派人來傳話,請皇後過去一趟,有事相商。
母親走後,姜雲瑤提議道:“坐了一上午,也有些乏了,不妨到外面透透氣。”
趙晏正有此意,與她相攜出了帳篷。
秋草已開始泛黃,一望無際地綿延伸展,極目遠眺,天空碧藍如洗、似明鏡倒扣,遠山逶迤,層林盡染,風中隐約可聞陣陣松濤。
看慣了涼州遼遠曠達的景象,重新回到京城,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山腳下有處空地,圍起一座靶場,趙晏打眼望去,不經意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此時此刻,正被一群年紀相仿的貴公子撺掇着一試身手。
那人似乎有些腼腆,再三推拒不過,便接過弓箭,輕車熟路地拉開了架勢。
趙晏低聲對姜雲瑤道:“有好戲看了。”
說話間,那人已射出一串連珠箭,皆無虛發,每一支都正巧劈開上一支,釘中靶心。
最後一箭結束,四下鴉雀無聲,貴公子們原本見那人樣貌清秀、文質彬彬,适才故意打趣他,豈料竟是個不顯山不露水的主,登時一個個瞠目結舌,呆在了原地。
趙晏擡手鼓掌,衆人回過神來,紛紛圍住那人,七嘴八舌地稱贊起來。
那人謙虛客氣了幾句,朝趙晏和姜雲瑤走來。
“虞将軍。”趙晏笑着與他打招呼,主動介紹道,“這位是含章公主,殿下,這是虞朔虞将軍,涼州人士,曾随我阿爹追擊天淵殘部、生擒可汗,此番阿爹特地邀他一同進京,來見見世面。”
“參見公主殿下。”虞朔行禮,又道,“那都是趙将軍的功勞,在下跟着沾光而已。”
“年方十七,便受封正五品下的定遠将軍,可不是阿爹為你求來的。”趙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這人生地不熟,我讓阿宏帶你随處轉轉。”
她舉目四望,不見趙宏的身影,就聽虞朔道:“小三郎被人叫走了,沒關系六娘子,在下自個不成問題,你們有事就去忙,不用特地為在下費心。”
“那怎麽行。”說話的卻是姜雲瑤,“虞将軍遠道而來,既是晏晏的朋友,又是社稷之功臣,我們把您晾在一邊,實非待客之道。您若不介意,本宮和晏晏可一道陪您騎馬走走。”
虞朔受寵若驚,忙道:“在下豈敢勞煩公主大駕……”
趙晏不着痕跡地打斷他:“難得公主殿下想騎馬,你再推辭,便是不給我們面子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虞朔只得應下,耳根不由有些泛紅:“多謝殿下與六娘子。”
趙晏讓他稍事等候,自己和姜雲瑤回去更衣。
姜雲琛離開不久,就遇到了廣平王府的三位堂弟。
他心不在焉,無暇與他們玩樂,便聲稱趙家小三郎剛從涼州歸來,馬上功夫大有長進,讓世子和二公子去找他切磋,又把三公子帶去跟華陽公主和雍王玩,換得耳邊清淨。
他策馬走在林中,不住地回憶方才的情形,又想起半個月前在南市,趙晏一聲不響地消失。
難道……她還在生氣回信的事?
他心裏有苦難言。
三年前趙晏不告而別,他等了許久,都沒有收到一封來自涼州的信。
他懷疑過,她是否因為送出的字條音訊全無,一氣之下,就再也不搭理他。
兩地之間路途遙遠、山水阻隔,驿使往返一次需要消耗數月,他覺得有些問題單憑文字說不清楚,可能還會徒增誤會,便趁着出兵涼州那次,決定親自去見她一面。
然而當他秘密進入姑臧城,才知趙景明探得情報,天淵将在西域有所動作,他已暗中派遣一支隊伍快馬加鞭去安西都護府傳信,趙晏和趙宏均在其中。
趙将軍擔心戰事迫近,涼州恐有危難,借此機會将一雙兒女支走。
依照皇帝的計劃,姜雲琛貴為儲君,只需坐鎮涼州,令其餘将領率軍馳援安西都護府,可他卻先斬後奏,壓下衆人的擔憂與反對,親自征伐西域,最終大獲全勝。
但他沒能見到趙晏。
最後一戰中,他意外受傷,接連數日昏迷不醒,恢複意識的時候,安西都護府的官員說,涼州來的人馬已經回程。
洛陽那邊,皇帝得知他以身涉險奔赴西域,連發數道命令要他速速返京,他卻再次折去涼州,撐着尚未痊愈的身子,只為見趙晏一面。
誰知趙家卻以六娘子病中昏睡、不方便見人為由,委婉卻堅決地拒絕了。
他也不好強人所難,等了三日,從涼州撤離。
臨走前,他請趙景明夫婦隐瞞自己來過,不要給趙晏知曉。
她向來重義氣,倘若得知他千裏迢迢來探望,她卻因為生病而将他拒之門外,定會過意不去。
回洛陽途中,他令将領們向帝後保密他受傷的事,他們本就懼怕擔責,二話不說紛紛答應。
好在從安西都護府歸京須得大半年時間,足夠他恢複得七七八八,讓人看不出端倪。
如今,他無法與趙晏直說當年舊事,只能旁敲側擊地确定她的心意,再予以回應。
因為她不知道,那張字條被他扔出窗外,不巧落入水塘,浸泡得面目全非。
他怕她追問字條的下落。
若說不慎遺失,她定會生氣,但如果讓她看見字條現在的模樣,她估計這輩子都不想理他了。
至于他一時沖動丢掉字條的原因……實在太難以啓齒。
他即使是死也不能讓她知道。
這次重逢,他下定決心,待她嫁與他為妻,要給她世上最好的一切。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縱然他想好好待她,她卻不再給他機會了。
不遠處傳來笑聲,是幾名貴公子比賽狩獵,正豪言壯語地互相下戰書。
一如他和趙晏的曾經。
恍然間,身姿矯健的少女仿佛從林中躍然而出,彎弓搭箭的姿勢行雲流水、暢快淋漓,百步穿楊射中獵物,轉頭對他明媚一笑:“這次我贏定你了!”
姜雲琛深吸口氣,驅散眼前的幻覺,毫不猶豫地調轉方向。
他要回去找她。
一路疾馳出了林子,姜雲琛在靶場旁邊看到了趙晏和姜雲瑤的身影。
正待上前,忽然,一位十七八歲的年輕郎君搶先一步,與兩人攀談起來。
不知他們說了什麽,趙晏拍了拍那郎君的肩膀,随即,和姜雲瑤轉身朝帳篷走去。
剎那間,她的笑容絢爛動人,眉梢眼角都被裝點得光豔無比。
他不禁怔住,心裏驟然像是被刺中一般。
少頃,趙晏和姜雲瑤先後鑽出帳篷,已然更換好騎裝。
她們與那小郎君各自翻身上馬,結伴從另一邊駛入林中。
三人相談甚歡,絲毫沒有覺察到緊随而至的視線。
姜雲琛回過神來,縱馬前行,停在自己帳篷外,對等候迎接的陸平道:“替我調查一個人,現在、立刻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