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臣女不曾心悅任何人
皇家獵場位于北邙山下,距離上林苑不遠的位置。
是日秋高氣爽,天空明淨、萬裏無雲,山腳下旌旗飄搖,帳篷林立、馬匹成群,一派熱鬧景象。
趙晏沒有與父親和弟弟一同騎馬,随母親乘車而行。
她想起自己初次入宮的情形,如今時過境遷,她早已不複當年的興奮和忐忑,只是思及馬上要見到姜雲瑤,不由從心底生出雀躍與歡喜。
抵達獵場,見過帝後,意料之中地收獲豐厚的賞賜。
趙晏恭敬拜謝,回答了幾句問話,與家人告退。
一出禦帳,含章公主身邊的宮人便迎了上來:“趙娘子,公主殿下有請。”
姜雲瑤的帳篷就在不遠處,趙晏走進去,看到華陽公主與雍王也在。
沒有避之不及的那位,她暗自松了口氣,對三人行禮問安。
“免禮。”姜雲瑤笑道,“晏晏,好久不見,快坐下讓我看看。”
趙晏在她身旁就座,華陽公主也湊過來道:“趙娘子,待你有空,可以教我射箭嗎?”
她年方十歲,嗓音清脆稚嫩,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撲閃着,目光中盈滿期待。
趙晏見證了她從襁褓裏的嬰兒長成粉雕玉琢的女孩,對這個小姑娘很是喜歡,含笑應道:“公主想學,臣女自當傾囊相授。另外,臣女為二位公主及雍王殿下帶了些禮物,回頭便送進宮裏。”
華陽公主畢竟是孩童,聞言喜笑顏開。
她知曉姐姐與趙娘子久別重逢,定有許多話要說,與雍王一同道謝後,結伴離開了。
趙晏望向姜雲瑤,彼此對視,先是沉默了一下,旋即不約而同地笑出聲。
“可算是把你盼回來了。”姜雲瑤慨嘆道,“當日我左等右等,一整個上午過去都不見你蹤影,若非燕國公前來送信,我差點親自到貴府尋人。”
趙晏垂眸:“抱歉,我不該不告而別。”
“無妨。”姜雲瑤不以為意,握住她的手,“你父親遠征、母親與弟弟随行,不舍與他們分別也是情理之中。好在趙将軍晉升之事塵埃落定,三五天內,聖旨定會下達,今後你可以安享福分了。”
趙晏笑了笑:“四海升平,國泰民安,便是我最好的福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聊天,闊別三年,卻未有任何生疏與隔閡,仿佛昨日才一起從崇文館歸來,或是在姜雲瑤的寝殿中調香插花,說說笑笑地打發掉大半天的時光。
沒多久,皇後駕臨,趙晏聽到宮人通報,忙與姜雲瑤起身行禮。
“本宮将陛下一人丢在那,可不是來聽你們客套的。”皇後示意兩人落座,莞爾道,“本宮平生從未去過北境,對涼州的風土人情尤為好奇,只是書中內容陳舊過時,遠不如耳聞來得有趣,晏晏,本宮和阿瑤一樣,也攢了好些話想問。”
趙晏讀過帝後參與撰寫的地理志,知道皇後對這方面興趣匪淺,當即應下。
兒時,她和姜雲瑤經常聽皇後講述九州風俗民情,而今輪到她反客為主,也是頗駕輕就熟。
三人談笑風生,帳內氣氛其樂融融。
姜雲琛自林中縱馬歸來,依舊未見趙晏的身影,不禁納罕。
若是以往,她早已輕裝上陣,生怕晚一時半刻,就在與他的比拼中落得劣勢。
自從他坦言觀德坊有東宮的探子,她出門時便保持沉默,讓他無法得知她的去向。
他也沒有派人跟蹤,一來是吸取上次在南市的教訓,二來,那個饅頭打消了他心中疑慮,讓他确信趙晏仍對自己念念不忘,先前擔心她移情別戀,實屬杞人憂天。
最近事務繁忙,他分/身乏術,無法再出宮與她相見,但他對秋獵充滿期待,幾乎是數着日子盼來了今天。她在涼州三年,騎射功夫必定突飛猛進,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領教一番。
可是左等右等,她卻始終不曾出現,眼看着日頭高照,他終于按捺不住,徑直朝帳篷走去。
禦帳前立着幾個衣着華貴的人影,是臨川王世子夫婦及世孫。
臨川王尚未回京,只有世子一家前來面聖,三人正等候傳召,見到太子,忙向他請安。
姜雲琛簡單寒暄兩句,要他們稍事等待,率先步入帳內。
看到皇帝獨自坐在案前,他問:“阿爹,阿娘去了何處?”
皇帝道:“在阿瑤那邊,她迫不及待想聽晏晏講涼州的事。”
果然。
趙晏定是被母親和阿瑤留住了。
也不知她們為何要跟他搶,閑聊的時間以後還多得是,秋獵錯過卻要再等整整一年。
不成,他不能看着機會從眼前溜走。也許趙晏正心急如焚、望眼欲穿,卻礙于情面,不好對母親和妹妹提出離席,只能寄希望于他現身幫忙說情。
他來了。
向皇帝告辭,他走近姜雲瑤的帳篷。
霎時,一陣交談從裏面傳來。
布料的隔音效果本就有限,加上習武之人耳聰目明,他霎時捕捉到了其中的關鍵字眼。
守在外面的宮人和侍衛正待出聲,被他擡手制止。
緊接着,趙晏開口道:“娘娘怎麽突然問起這個?臣女在涼州未有心上人。”
那是當然。他默默替她答道,她的心上人在京城呢。
“沒什麽。”皇後話音裏帶着笑意,“只是前些日子,陛下提起你的婚事,說你若相中誰家郎君,不妨告訴我們,陛下願成人之美,為你二人賜婚。”
姜雲琛猝然聽聞這話,頓時屏息凝神,等待趙晏的回答。
只要她袒露心跡,他與她的婚事豈不水到渠成?
這時候他貿然進去,她定會羞得無地自容,他決定為她留幾分面子,過一陣再來。
心跳莫名加快,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打定主意,只待聽罷她表訴衷情,就立刻轉身走人。
漫長的寂靜,仿佛過了許久。
她的聲音終于再度響起,字句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多謝陛下與娘娘記挂,只是臣女不曾心悅任何人,也暫無成婚的打算。陛下倒不妨允我從戎,等我歷練個十年八載,成為大周第一位女将軍,便可保家衛國,為陛下守土安疆。”
一時間,姜雲琛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隔着帳篷,熟悉的音色似乎有些缥缈失真。
皇後又說了什麽,他完全沒有放在心上,腦海中颠來倒去都是趙晏那兩句話。
臣女不曾心悅任何人。
也暫無成婚的打算。
他潛意識裏不願相信,覺得她這定非真心之言。
可她又不是故作忸怩的性子,母親視她如己出,阿瑤與她無話不談,當着她們的面,趙晏着實沒有理由說謊。
心裏接二連三冒出許多念頭,待回過神,他已經移步走入帳中。
交談聲立時停止,三人不約而同朝他望來。
趙晏起身:“臣女見過太子殿下,殿下萬福金安。”
語氣波瀾不驚,方才的輕松與開懷蕩然無存。
她今日穿了件湘妃色襦裙,搭配莨紗外衫,面上妝容精致,五官明媚奪目,發間金步搖熠熠生輝,整個人猶如一朵恣意盛放的牡丹。
除非正式場合,他鮮少見她作此打扮,眼前驀然一亮。
但旋即,他意識到,這絕不是為狩獵準備的裝束。
而且,不知是否他的錯覺,她的神色格外淡漠,竟顯出幾分陌生。
皇後打趣道:“瞧瞧,有人急不可耐,想從我們這兒搶走晏晏。”
姜雲瑤掩唇一笑:“那要看晏晏願不願意跟他去了。”
“抱歉打擾阿娘雅興。”姜雲琛按捺起伏不定的心緒,笑道,“方才我在外面聽聞,某位小娘子志存高遠,要做大周第一女将軍,欽佩之餘,便進來問問,未來的趙将軍可願與我一較高下?”
帳篷什麽隔音,趙晏必然一清二楚,他索性開門見山,直接邀請她應戰。
也算稍稍提醒她,那句話已悉數被他聽到。
沒有心上人。
無意婚事。
他說不清自己究竟存着什麽心态,等她解釋?還是僅僅無法相信,試圖确認一遍罷了。
趙晏的目光落在地毯上,儀态恭敬謙和,從頭到尾沒有看他,嗓音亦平靜如水:“多謝殿下擡舉,臣女愧不敢當。只是臣女與皇後娘娘及公主殿下分別日久,希望陪她們多聊一聊。”
饒是姜雲琛再自欺欺人,此刻也覺察到了她的反常。
他斟酌言辭,試探道:“趙晏,你從前不會這麽跟我講話的。”
“從前是臣女不懂事,多有逾越,還請殿下見諒。”趙晏道,“臣女聽皇後娘娘說,殿下不日便要選妃,為免惹惱未來的太子妃娘娘,臣女今後理應與殿下保持距離。”
原來是因為這個?
她……是在吃味嗎?
姜雲琛啼笑皆非,心情松快了些許:“八字沒有一撇的事,你無需為此拘謹。再者,京中何人不知你與我和阿瑤從小情同手足?誰敢在外搬弄是非,被我知道,我第一個治他們的罪。”
頓了頓:“走吧,阿瑤帶了騎裝,讓她借你一件便是。”
趙晏卻巋然不動:“殿下的好意臣女心領,但你我年歲漸長,已非孩童,還是該注意些。”
姜雲琛:“……”
他遲疑了一下,問道:“你當真不想去?”
趙晏沒有再說什麽,只輕輕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