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太子?一邊去,關她何事……
趙晏送出字條的時候,并非沒想過會被姜雲琛拒絕。
興許他對她無意,只是看在姜雲瑤的份上,把她也當做妹妹。她還記得上元節那天,他說,她既是阿瑤的朋友,出門在外,理應叫他一聲“兄長”。
如果這樣,她就假裝一無所知,字條不是她慣有的筆跡,也未署名,他總不至于強迫她承認。
可他卻将字條随手一丢,斬釘截鐵地斷言不是她所寫,還自以為是地告訴顏濬哲和廣平王世子,在這世上,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他。
他一點也不了解她。沖着那張賞心悅目的臉,她都絕不會有“不想看到他”之類的想法。
而且更過分的是,他還說,孤也一樣。
姜雲琛平素最反感拿腔拿調,當着親眷或友人的面,他從來不會刻意用“孤”自稱。
那句話在她聽來無異于一場正式宣告,他讨厭她,讓廣平王世子莫再把兩人牽扯到一起。
趙晏心中五味陳雜。
若在以前,她定會毫不猶豫地點頭,沒錯,她與他就是互相讨厭,但經歷了上元節,還有近一個半月的耳聞目睹,她覺得他打心底裏其實是喜歡她的,就像她喜歡他一樣。
昨天傍晚,他還與她嬉笑玩鬧,讨論夫子留下的功課,然後練習赤手空拳練習拆招,打得難舍難分,在草地上滾作一團。
最後,她跨坐在他腰胯上,雙手虛虛地卡住他的脖頸。她本以為他能擋開,但他不知為何放棄了抵抗,任由她居高臨下地看着他、露出疑惑的目光。
“這局不算。”她說道,“你沒有盡全力。”
他卻已然松懈下來,懶洋洋道:“你技高一籌,我甘拜下風。”
她對他不戰而降的态度非常不滿,正待教訓一番,卻猝不及防望見他眼眸中的光華。
猶如星辰灑落的湖面,清晰地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頓時忘記了要說什麽,放開他,徑自起身。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襲來,有沒有可能,是他故意輸給她,只為逗她開心?
就像堂兄和堂嫂對弈的時候,堂兄總會偷偷讓堂嫂幾步。
雖然比起這個,她更希望他認真與她對決,何況就算他全力以赴,她也未必會輸,但偶爾放水一次……也沒關系吧?至少證明,他是在意她、想要讨她高興的。
她心底悄然生出隐秘的歡喜,可誰知還不到一天,他便以切實行動毫不留情打破了她的幻想。
原來是她錯了。
趙晏沒有再看一眼那張泡在水中的字條,提氣縱身離開。
她的輕功極好,隔着道牆壁,姜雲琛完全沒有發現她曾經來過。
一路上,她既生氣又委屈,卻只能自己默默忍受。
她不能去找姜雲瑤傾訴,也沒理由埋怨姜雲琛,畢竟從始至終都是她一廂情願。
算了,就當看走了眼。
她才不會為這種事情哭哭啼啼、傷春悲秋。
既然姜雲琛這麽不想看到她,那就如他所願。
以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除非必要場合,她繞着他走便是。
回到姜雲瑤的寝宮,她強行驅散心頭紛纭雜念,以免露出端倪。
她與含章公主親密無間,平日共同起居、形影不離,可以自由出入她的寝殿無需通報。
進門時,姜雲瑤坐在外殿,一看見她,忙道:“晏晏,你終于回來了。不知邊關發生了何事,阿爹委派趙将軍趕赴涼州,明早便要出發。宵禁将至,你拿我的令牌出宮,回家一趟吧。”
趙晏一怔,點點頭。
她自然知道姜雲瑤話中之意,父親這一去,歸期未定,若事态嚴峻,恐怕三年五載都無法重逢。
當即拿着令牌,随宮人前去乘車。
姜雲瑤陪她走了一段,安慰道:“當年天淵在燕國公手下吃了敗仗,對我大周鐵騎聞風喪膽,未必敢挑起戰争,或許趙将軍一露面,就能把他們吓得丢盔棄甲。”
“借你吉言。”趙晏笑了笑,“留步吧,回見。”
姜雲瑤便沒有再送,趙晏對她揮揮手,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彼時兩人都未曾想到,這一別就是三年。
翌日,趙晏随父母弟弟去往涼州,留信一封,請祖父進宮時連帶令牌一同轉交姜雲瑤。
她沒有提到姜雲琛半個字,沒有給他只言片語,順其自然地斬斷了與他的一切聯系。
後來她在涼州,旁敲側擊地問起父親與母親的舊事,也親眼見證了幾場父親麾下将士們的婚禮,适才明白,原來小郎君真正喜歡一個小娘子的時候,有人會害羞,看到對方就臉紅,有人會使出渾身解數獻殷勤,視對方若珍寶,有人雖不善表達,但言行舉止間,柔情蜜意卻無從掩藏。
沒有誰會拉着小娘子去校場比武,或者你來我往地吵嘴三百回合。
他們只會對同袍手足那樣。
她恍然大悟,姜雲琛是将她當成了一個生錯性別的“好兄弟”。
但很可惜,打從他說出那句話,她連“好兄弟”都不想與他做了。
天光透過窗棂,趙晏醒來,聽到身畔平穩的呼吸聲和外面清脆的鳥鳴,竟有一剎那的恍惚。
仿佛回到三年前,留宿在含章公主寝宮的那段日子。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下床,沒有吵醒堂姐。
洗漱過後,她本想回自己院中練武,但趙五娘也起了,聽罷她所說,試探地問她能否在這練。
趙晏看到堂姐神色中的期許,含笑答應。
趙五娘翻箱倒櫃,找出一柄小劍,看尺寸,應是給孩童用的。
趙晏渾不介意地接過,實戰中講究因地制宜,就算給她一雙筷子,她也能拿來當武器。
晨曦下,少女展動身形,猶如翩跹蝴蝶,又似優美白鶴,她的衣擺獵獵作響,劍光凜然而至。
蒙塵多年的鐵器仿佛煥然一新,趙五娘看得入神,恍若寒風撲面,夾雜着北地呼嘯的雪。
她眼底浮上一絲羨慕。
那把劍是小時候祖父贈予她的禮物,可她一次都沒用過,一次都沒有。
另一邊,姜雲琛離開南市之後,直接去了梁國公府。
趕巧梁國公與顏尚書都在,他便向外祖父和舅父請教學問及政事,至暮色降臨,方才告辭。
次日上午,他接到皇後傳召,才知嘉順長公主從宋國公府出來,并未老老實實打道回府。
“你倒是過足了嘴瘾,卻把麻煩丢給了我。”皇後悠悠道,“她來我這一通哭訴,大概持續了有半個多時辰,簡直吵得我頭昏腦漲。”
“是兒的錯,讓阿娘受累了。”姜雲琛歉然地拱了拱手,“阿娘怎麽打發的她?”
皇後雲淡風輕道:“她要我救救孟少卿和孟公子,可我一個無知婦人,少時靠父兄,出嫁後靠丈夫和兒子,能坐這中宮之位,只因命好,又怎會有那通天本事?所以我讓她回了。”
姜雲琛沒忍住輕笑出聲,對上皇後的目光,不出所料看到她眸中的揶揄。
她身為琅琊顏氏千金,自幼博覽群書,未出閣時便是名冠京城的才女,嫁與當年還是皇子的今上為妻後,曾協助他平定承業十三年的西京長安之亂,後來丈夫做了儲君,她又以女子之身進入崇文館,與他共同參與修繕地理志和編纂前朝史書,得到當世大儒們的交口稱贊。
然而在嘉順長公主等人看來,皇後不過是會投胎,早年憑借梁國公府的勢力嫁給奪嫡勝算最高的今上,又以美貌惑主,獨占聖恩,導致六宮虛懸。
姜雲琛聽過最可笑的說法,便是皇後在錦繡叢中長大,未曾經歷過風雨,除了讀過幾本書之外一無所長,若論整治家宅的手段,恐怕還不及一個普通高門大戶出身的貴女。
天曉得她們為何會把後宅一畝三分地的勾心鬥角當做了不起的本事,還頗引以為傲。
他心想,等自己以後娶了趙晏,也絕不讓她面對這些,他要她同母親一樣,把才幹和心血都用在自己熱愛的事物上,而非與旁的女子争風吃醋,平白消磨掉一生。
“臨川王回來了。”皇後輕聲道,打斷他的思緒,“他自稱養病,在益州待了大半年,如今秋冬将至,卻反倒北上歸京……我懷疑,他也是沖着趙家而來。”
姜雲琛會意:“阿娘放心,我會安排好一切。”
皇後微微一笑:“他抵京還需一段時日,在這之前,你須得仔細考慮未來太子妃的人選。”
“是。”姜雲琛應下,想到昨天的饅頭,嘴角不覺輕輕揚起。
往後半月,一切風平浪靜。
雖然依舊有人陸續來燕國公府提親,但因趙晏委婉地暗示過祖父與父親,宮裏以趙家為餌,時刻關注着朝臣們的動向,他們便只負責禮節上的接待,未曾給予任何人準信。
趙晏暫時沒有出嫁之虞,放下心來,三天兩頭帶着趙宏往外跑,暗中幫趙五娘與霍公子傳信。
不知不覺,秋獵如期而至。
一大早,趙晏起來梳洗打扮,看到錦書為她準備的騎裝,搖了搖頭:“拿套裙子來。”
錦書驚訝:“小娘子今日不參加狩獵了嗎?太子殿下……”
趙晏擺擺手:“我與皇後娘娘及公主殿下三年未見,要好好敘舊。”
太子?一邊去,關她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