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趙晏最不想看到的就是……
那年趙晏十三歲,姐姐趙媛已經出嫁,而她又不大好意思與母親言說。
她怕母親追問她的意中人是誰,或者輕易猜到姜雲琛身上。
畢竟她大半時間都待在宮裏,接觸最多的同齡郎君便是太子。
她着實困惑了幾日,想不通自己為何會突然對姜雲琛産生這樣的心思。
過去八年,他無數次把她氣得火冒三丈,她原本對樣貌好看的人容忍度極高,但卻屢屢在他面前破功,毫不憐香惜玉地與他争吵或大打出手。
認真思考了許久,最終把一切歸結于幽會……不,燈會。
那天,姜雲琛與平日判若兩人,她發現當他不欠揍的時候,那張臉還真是百看不厭。
趙晏從未否認喜歡他的長相,但因初遇的那場誤會,奠定了往後數年兩人相處的基調,針鋒相對、勢同水火,直到彼此平心靜氣地牽着手,走遍南市的大街小巷。
彼時,她也沒想太多,情窦初開的年紀,婚姻、利益全然不在考慮範圍內,最大的煩惱是要不要把自己的心意告訴對方。
如果姜雲琛壓根不喜歡她,得知恐怕會笑話她一輩子。
年後,趙晏回到宮中。
再度碰面,姜雲琛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仿佛那個結伴同游的元夜只是場幻覺,甚至重逢當天他就與她打了一架,理由是新學了一套刀法,讓她陪他練練。
兩人還是像從前一樣,但趙晏的心境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盡管比武鬥文依舊不肯對姜雲琛手下留情,其餘時候,卻不由自主地通過他的言行舉止琢磨他是否也對她存了些許好感。
她覺得,他待自己還是有那麽幾分不同的。
這個年紀的公子王孫,不少已經開始養通房,更有甚者時常出入風月之地,而姜雲琛卻是個異類,他貴為儲君,近身伺候的都是內侍,東宮裏也只有一些年紀偏大的女官和嬷嬷。
那些千金貴女向他示好,他總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除了表面禮節,從不給她們一絲多餘的回應。包括衆人眼中太子妃的絕佳人選、嘉寧長公主與宋國公唯一的嫡孫女明德郡主。
趙晏是含章公主和華陽公主以外,他唯一沒有避之不及的女孩。
他處處與她争鋒較勁,但從未有過無禮或冒犯之舉,他沒有因為她是女孩就瞧不起她,更不會認為她一個女兒家不該争強好勝,她能夠感覺到,他是發自內心地将她視作值得尊敬的對手。
這個結論給她增添了不少勇氣,但真正讓她下定決心的是後來發生的一件事。
三月初三,皇親國戚、達官顯貴們齊聚上林苑游春。
趙晏和姜雲瑤看到姜雲琛随一位郡王世子離開,去往一處偏僻的方向,好奇心起,便悄悄跟着,藏在了距離他們不遠的假山後。
不多時,明德郡主款款走來,從袖中取出一只荷包,嬌聲軟語道:“這是我親手為殿下縫制,外面人多眼雜,不便交付,就請世子幫忙,請殿下前來一見。”
然而姜雲琛卻連伸手的意思都沒有,只淡聲道:“無功不受祿,郡主的好意孤愧不敢當,孤看世子目光灼灼、面露期待,似乎非常欣賞郡主的手藝,郡主倒不妨贈予他,也算感謝他費盡心思将孤引來。若非他表演得太賣力,激起孤的好奇心,只怕郡主要在這裏等到地老天荒了。”
明德郡主容貌出衆、身份顯貴,從小驕縱慣了,走到哪都是一呼百應,何曾受過這種冷遇。
聞言,她呆了呆,旋即羞憤交加地把荷包砸在世子身上,拂袖而去。
郡王世子面紅耳赤,又不敢對明德郡主和太子發脾氣,尴尬地打圓場道:“郡主一片真心,殿下何必如此絕情,郡主花容月貌、德藝雙馨,實乃良配,雖有些小脾氣,但這樣的女子才鮮活可愛,總好過那趙六娘,空有一張皮相,整日舞刀弄槍,若把她娶回家,才是倒黴……”
他話說到一半,姜雲瑤便要沖出去,被趙晏眼疾手快拉住。
緊接着,姜雲琛的聲音傳來,不複方才的淡漠,嘲諷之意難掩:“趙六娘如何,也輪得到你置評?孤是不是該去與令尊談談,責問他為何教子無方,縱容你在背後說人是非,還一廂情願為明德郡主鞍前馬後,把主意打到東宮?你猜,令尊聽了會作何感想?”
郡王世子腿一軟便跪在地上:“殿下饒命,在下知錯。”
姜雲琛轉身離去,臨走前輕描淡寫道:“你這樣的,趙六娘看一眼都嫌多餘,也不知是誰給你的自信說出‘把她娶回家’。”
郡王世子瑟瑟發抖,伏得更低,許久,才哆嗦着站起來,撿起荷包,狼狽地跑了。
周遭恢複安靜,趙晏遲遲沒有做聲。
姜雲瑤小心翼翼道:“晏晏,你的臉怎麽這麽紅?那人實在太過分了,你先別氣,我請阿爹為你做主。”
趙晏搖頭:“我犯不着為這種人生氣。”
臉上卻愈發像是燒了起來。
當晚,趙晏坐在桌前,用新練的字體寫了一張字條。
姐姐便是這樣給心上人傳信,只是她心裏終究有些忐忑,特地更改筆跡,也未曾留名。
她等了幾天,終于找到合适的機會,趁着去崇文館上課的時候,悄無聲息地避過衆人,将字條塞進姜雲琛的書中。
太子和公主都有自己專門的老師,但個別通識類的課業在崇文館開授,帝後特準幾位皇室子弟一同聽講,趙晏沾姜雲瑤的光,是唯一的朝臣之女。
那天結束後,她照例随姜雲瑤回寝宮一同做功課,但剛離開不久,她便借口東西落下,讓姜雲瑤先行一步。
回到上課的偏殿,她沒有進去,神不知鬼不覺地繞到窗邊,屏息凝神,企圖捕捉裏面的動靜。
姜雲琛還沒走,正與他表兄顏濬哲以及堂弟廣平王世子交談。
顏濬哲雖無皇室血統,但因他姑母是皇後、父親曾是皇帝兒時的伴讀,也被允許參與其中。
廣平王則是今上唯一的親弟,姜雲琛對那些金玉在外、敗絮其中的皇親國戚大都看不上,叔父廣平王一家卻是例外,廣平王世子比他年幼兩歲,向來與他關系親近。
趙晏背靠牆壁,突然陷入矛盾,既希望姜雲琛發現字條,猜出是她所寫,又害怕被他看穿,從此淪為笑柄。
可惜開弓沒有回頭箭,事已至此,只得安慰自己,他應當也有些喜歡她的,否則就不會待她特殊,還出言袒護。
漏刻滴答,時間流逝。
突然——
“這是什麽?”
熟悉的聲音飄至窗外,她的心跳瞬間變得急促。
然後就聽他一字一句念道:“有美一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司馬長卿的《鳳求凰》,她提筆落字時率先想到的詞句。
“哈哈哈哈——”廣平王世子大笑出聲,“莫不是哪位小娘子心悅殿下,借此向你表露心意。”
顏濬哲勸道:“女孩的閨譽何其重要,世子還是不要亂講。”
“我知道,現在這不是沒別人嗎?”廣平王世子止住笑,言語間的調侃卻不減,“在場四位小娘子,除去阿瑤姐和我阿妹,就只有明德郡主和趙娘子,殿下認為是出自誰手?”
不等姜雲琛表态,又道:“我聽說前些日子,嘉寧長公主進宮面聖,想要明德郡主做太子妃,但之後就沒了下文,應是陛下未曾同意。現在明德郡主看殿下的眼神裏都透着怨氣,以她那矯揉造作的性子,想必還等着殿下去給她賠禮道歉,所以我覺得不大可能是她。”
趙晏的心霎時跳到了嗓子眼。
“定是趙娘子。”廣平王世子道,“趙娘子做堂嫂,我沒有意見,她長得不比明德郡主差,更重要的是性情好,這方面,明德郡主連她一根汗毛都不及。”
顏濬哲無奈道:“世子,慎言。”
趙晏緊張地掐了掐手心。
她只覺度日如年,疑惑姜雲琛為什麽沒有任何反應。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聲音終于緩緩響起。
他說了一句趙晏始料未及,卻永遠不會忘記的話。
“怎可能是她?孤敢保證,在這個世上,趙晏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孤,當然,孤也一樣。”
伴随着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紙團飛出窗外,從趙晏眼前劃過,不偏不倚地落入屋後的水塘。
墨跡迅速洇開,瞬時便模糊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