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才不是幽會,誰要和他幽……
出了望雲樓,走在街上,趙晏仍覺匪夷所思。
姜雲琛屈尊枉駕和她逛燈會,比太陽打西邊出來還要罕見。
前些天,她和姜雲瑤興致勃勃地讨論夜市上可能存在的新奇玩意兒,姜雲琛從旁邊經過,輕飄飄地丢下一句“幼稚”。
他湊近掃了一眼她們的清單:“這些宮裏不都有嗎?何必專門跑出去看?”
每年元夕,帝後都會設宴,邀請皇室親眷和一些高官顯貴賞燈、觀百戲。
這一輩的皇子公主少,但由于今上的祖父子嗣繁多,衆位親王郡王和長公主們攜家帶口,聚在一起也頗為熱鬧。
“你懂什麽。”趙晏擋住字跡,“尊駕高高在上,還不準阿瑤與民同樂嗎?阿瑤微服私訪,我自當奉陪,又關你何事?”
這話在旁人聽來堪稱“冒犯”,但她與姜雲琛認識八年,私底下拌嘴早就習以為常,有時候吵到一半還會動手,打完誰也不記仇,轉頭又開始唇槍舌戰。
當然,這是她和他心照不宣的秘密,只有姜雲瑤知曉。外人面前,還須得端出禮儀備至的模樣,否則就算帝後不介意,趙家也絕無可能放縱她如此僭越。
她總覺得,姜雲琛平日裏驕傲不可一世,卻唯獨能夠容忍她屢次“以下犯上”,純粹是因為珍惜她這個難得的對手。姜雲瑤不擅武學,華陽公主和雍王年紀尚小,只有她與他勢均力敵。
“這叫什麽‘與民同樂’,”姜雲琛不以為然,“若真為黎民百姓着想,該關心他們是否吃飽穿暖,而非——”
他指了指她手底下的紙張:“給你們的貪玩找借口。趙晏,你可知京畿糧價幾何?”
什麽人,欺軟怕硬,不敢考自家妹妹,便拿她開刀。
她既做不了戶部尚書,又當不成京兆尹,知道糧價又能如何?
他就是沒事找事,故意向她挑釁。
趙晏将他的胳膊揮開,沒好氣道:“米鬥二十文,面鬥三十二文。”
“不錯,勉強算你過關。”姜雲琛馬馬虎虎地拍了拍手,“我再問你……”
“行了阿兄,這裏沒你什麽事,你快出去吧。”姜雲瑤不耐煩地下了逐客令,搬出殺手锏,“阿爹早年還是宣王的時候,曾在元夕帶阿娘去看燈,依你所言,阿爹阿娘也不務正業嗎?”
姜雲琛語塞,旋即理直氣壯道:“阿爹阿娘那是幽會,你們兩個小姑娘家算什麽?”
說罷,側身躲過姜雲瑤丢來的紙團,走向門外。
還背對着兩人擺了擺手,渾身上下寫着“不跟你們一般見識”。
如今,趙晏回憶當時情形,頗有種大仇得報的快慰。
姜雲琛口口聲聲嫌棄她們玩耍,結果卻自己出現在這裏。
她思及他那番關于“幽會”的言論,心想,她和他……又算什麽?
念頭一出,她立馬打住。
才不是幽會,誰要和他幽會!
順路同行罷了。
“阿瑤臨時爽約,于心有愧,便讓我替她陪你。”姜雲琛仿佛知曉她的疑問,“若不然,你以為我願意來?”
“你可以走。”她善解人意道,“鄙府的仆從在後面跟着,不必擔心我形單影只被武侯盤查。”
她難得沒有嗆聲,卻不是說給他聽,而是要他轉告姜雲瑤,叫她無需記挂。
“我已經向阿爹阿娘請示,裝病翹掉了今晚的宴會,這時候回去,撞上那些賓客,我怎麽跟他們解釋?”姜雲琛道,“何況你和阿瑤當我是什麽,召之即來揮之即走嗎?”
“那好,随便你。”趙晏原話奉還,垂眸道,“放開我。”
現在又不是打架,動手動腳成何體統?
姜雲琛松開手,兩人心有靈犀,各自朝旁邊跨了一步。
中間頓時拉開一段距離。
忽然,幾名孩童你追我趕地從這道空隙鑽過,趙晏為免與他們撞上,連忙退開。
緊接着,一支百戲團吹吹打打地走來,後面綴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歡呼着彙成一片。
兩人被洪流阻隔,她只聽到一聲“趙娘子”,便不見了姜雲琛的身影。
他一直連名帶姓地叫她,這個稱呼格外陌生,她愣了一下,才意識到是在喊自己。
身處鬧市,他怕她的隐私被旁人聽去,所以即使是情急之下,也沒有忘記略去她的閨名。
趙晏心中無端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像是細微的電流從四肢百骸穿過。
姜雲琛的嗓音她聽了八年,甚至慣常的語氣和音調都熟稔于心,但卻從未像此刻,如同暖冬悠悠落下的雪,觸地即融,清冷卻不凜冽,反倒讓她感到幾分莫名的安适。
自家堂兄十四五歲的時候,說話仿佛摻了沙子,可他的聲音卻一如既往,還是那麽悅耳。
她一時走神,絲毫沒覺察到眼前人潮退去。
突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趙晏如夢初醒,下意識要掙脫,卻聽得那個好聽的嗓音道:“別動,此處人多,我怕你走丢。”
頓了頓:“你的镯子太硌了,所以我才……咳,我沒有故意非禮你的意思。”
趙晏手腕上是皇後賞賜的金镯,她今日特地戴着給姜雲瑤看,本想她回宮提起,皇後定會開心。
她怕弄丢,也不敢現場摘掉,只得默許姜雲琛牽她的手。
……就當是在打架好了。
天空微微飄着雪花,耳畔充斥人們的歡聲笑語,街邊燈火如晝,貨攤琳琅滿目,百戲團令人眼花缭亂,遠處可見鐘鼓樓上星星點點的光亮,整個京城都籠罩在一片溫暖而祥和的氣氛中。
趙晏心中那一點微不可查的異樣,卻如同滴墨入水,緩緩擴散開來。
姜雲琛掌心的溫度并不灼熱,但她卻覺得仿佛握着一團跳動的火焰。
剎那間,觸覺被無限放大,她的指腹扣在他手背上,清晰地感覺到他修長的骨節和溫暖的皮膚。靠近尾指的地方有一道不平,是前些天與她比試時不慎劃破的傷痕。
他的手生得很好看,宛如玉雕般,靜止的時候像一幅畫,執筆彎弓又有種揮灑自如的從容。
趙晏閉上眼睛都能在腦海中勾勒出那雙手的輪廓,卻是第一次知道,原來摸起來是這樣。
心跳如擂,陌生的感覺令她無所适從,迫使自己将注意力轉移到別的地方。
不遠處有個售賣花燈的攤子,一對年輕夫妻站在那挑挑選選,很快,妻子找到心儀的花燈,丈夫付錢之後,兩人相視一笑,自然而然地十指交疊。
趙晏慌忙收回視線,雖然她也說不清楚究竟心虛什麽。
“哎,你想不想要那個?”
姜雲琛捏了捏她的手,趙晏一驚,不假思索地拒絕:“不要。”
“看都沒看就說不要,你逛集市是為了散步嗎?”姜雲琛拉着她走過去,“那我給阿瑤買。”
話雖如此,卻還是挑了兩盞花燈,把其中一只兔子造型的遞給她。
“已經付錢了,不許還給我。”
趙晏看着那只玉雪可愛的兔子,奇道:“為什麽是兔子?”
姜雲琛促狹一笑:“你猜。”
覺察到她手指收緊,他忙道:“且慢,別在這動手!”
随即,目光指向她的淺色冬衣和純白絨毛圍脖:“我覺得你今天的打扮和它挺像。”
趙晏對這個答案始料未及,想出言反駁,對上他笑意浮動的眼眸,卻不知為何臉頰發燙。
“你才像。”她悶聲道,別過頭不再看他。
“我哪裏像兔子了,你講點道理!”姜雲琛一本正經地與她争辯,“你見過青色的兔子嗎?”
“當然見過,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
姜雲琛清了清嗓子,似乎打算跟她一決勝負,趙晏嚴陣以待,誰知竟是漫長的沉默。
突然,他躍躍欲試的聲音傳入耳中:“趙娘子,你想不想吃那個?”
趙晏:“……”
說好的吵架呢?
她賞臉看了一眼:“不要,而且你帶回去就涼了,阿瑤也沒法吃。”
姜雲琛:“……”
又走幾步,他扯了扯她的手:“你要那個嗎?”
“不……”趙晏話到嘴邊,卻突然明白過來,探究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兩圈。
姜雲琛向後半步,因兩人牽着手,也無法再退。
“不要就罷了。”他垂下眼簾,餘光卻不由自主地往那攤位飄。
“我要,你買給我嗎?”趙晏忍住笑意,一本正經道。
然後意料之中看到他眼眸一亮,拉着她快步走了過去。
她真沒見過比他更口是心非的人。
分明他自己想要,礙于臉面,強行拿她和姜雲瑤做幌子。
回頭她就告訴阿瑤,她兄長在夜市流連忘返,恨不得把所有攤位都買一遍。
漸漸地,東西越堆越多,燕國公府的家仆個個抱了滿懷,到最後,負責暗中保護太子安全的親衛也不得不出來幫忙提。
姜雲琛适才依依不舍地收手,遺憾地看了一眼最新相中的物品。
這時,人群中響起歡呼,璀璨的煙花接二連三在天邊炸開。
“站這邊,小心別被推倒。”姜雲琛将她牽到稍顯空曠的位置,但很快,男女老少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他的聲音湮沒在喧嚣中。
他松開她的手,胳膊繞到她背後,架起一片狹小卻安全的空間。
雪花紛紛揚揚從天而降,落在他烏檀般的頭發和纖長的眼睫上,趙晏擡起頭,看到少年精致而清隽的側顏。
耳邊愈發鼓噪,不知是來自天邊的花火還是她胸腔內的事物。
“趙娘子,你想不想去看……”
姜雲琛似乎說了什麽,她卻置若罔聞。
他索性自作主張牽起她的手,這次,是十指交纏的姿勢。
臨別時,趙晏以自己騎馬而來、無處放置那堆物品為由,讓姜雲琛全部帶走。
“公子的心意我領了,我留下這個就好。”她揚起手中的兔子花燈,對他笑了笑。
望見他漂亮的眼睛裏一閃而過的意外與驚喜,她裝作不知,翻身上馬離開。
回府後,她洗漱更衣,躺在床榻,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合上眼睛,腦海中全是姜雲琛的影子,以往她想起他,大多離不開各種争鋒較勁,可今次截然不同,取而代之的是那抹如畫的側顏,還有他叫她“趙娘子”的聲音、殘留在她手心裏的體溫。
怎麽辦,她好像有點喜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