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晏晏,你有喜歡的人嗎……
吳伯嘆息道:“五娘子與大少夫人起了些争執,大少夫人罰她禁足一個月,好好閉門思過。”
一個月?趙晏驚訝,堂姐從小被伯母嚴厲管教,性格腼腆,與人說話都是輕聲細語,不知為何竟惹伯母發這麽大的火。
莫非……是因為霍公子?
“祖父和祖母怎麽說?”
二老素來疼愛孫輩,絕不會讓堂姐遭受這麽重的懲罰。
吳伯看穿她心中所想:“大少夫人正在與老爺及夫人交談,旁的老奴也不太清楚。六娘子近些天最好還是不要去找五娘子,以免火上澆油。”
趙晏只得答應,與趙宏各回住處。
與此同時。
鄭氏跪在趙玉成和趙夫人面前,哭得梨花帶雨:“阿娴一向乖順,誰知竟會鬼迷心竅,與人暗結私情,老爺,夫人,媳婦實在惶恐,萬一那霍公子嘴上沒個把門,将事情透露出去,阿娴以後還怎麽嫁人?為免夜長夢多,媳婦求您二位做主,盡早為阿娴擇定一門婚事。”
“莫哭,起來說話。”趙玉成語氣平和,卻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鄭氏依言照做,猶在抽泣不止。
“一點小事,何必慌張。”趙玉成耐心勸道,“阿娴只是與人見一面,光天化日之下,又有晏晏和阿宏作陪,怎會出問題?倘若那霍公子品性可靠,與阿娴兩情相悅,何妨成全他們。霍博士學富五車、身家清白,他兒子應當也非庸俗之輩,或許他便是阿娴的良人。”
鄭氏瞠目結舌,顯然不敢茍同:“他引誘阿娴與他私下定情,算什麽正人君子?以他的家世,娶阿娴實屬高攀,保不準,他就是看中阿娴單純不谙世事,才故意……”
“阿娴不過內向了些,又不是傻。”趙夫人打斷她的争辯,“只有你還把她當做懵懂小兒。”
她與趙玉成年輕時便是一見如故,随後自己向父母求得的婚事,如今聽兒媳字裏行間不加掩飾的鄙夷,心中頗為不快,但她沒有表露,只道:“讓阿娴過來,我和老爺要親自問她。”
鄭氏頓時急道:“阿娴已經被那霍公子迷住心神,滿眼都是他的好,您萬萬不能信……”
“老爺,夫人,大事不妙了!”外面傳來叩門聲,旋即,一名仆婦匆匆而入,顧不得失禮,撲通跪下,“五娘子企圖自裁,虧得身邊的婢子們眼疾手快奪下剪刀,她才沒有受傷。只是五娘子從午時起就一直在哭,誰都勸不住。”
鄭氏霍然起身,氣得渾身打顫:“不勞老爺夫人奔走,媳婦這就回去教訓她。阿娴她……她怎敢做出這種大逆不道之事?定是霍公子給她灌了迷魂湯,要她以死相逼!”
“站住!”趙夫人喝道,轉而吩咐那仆婦,“去給六娘子傳個話,讓她到五娘子那裏瞧瞧。”
鄭氏瞬間不尴不尬地立在原地,待人退下,她難以置信道:“您這是何意?”
“惜棠,你現在過去,才是真要逼死她。”趙夫人冷聲,“還是你覺得,阿娴與其嫁給一個太學博士的兒子,還不如死了痛快?”
鄭氏臉色刷地變白,就聽趙夫人道:“你是害怕二郎受封兵部尚書之後,求娶晏晏的踏破門檻,阿娴卻無人問津,所以才緊趕慢趕,想及早為她定下終身。”
心思猝不及防被點破,鄭氏勉強笑了笑:“您這話說的,媳婦可真是冤枉。作為阿娴的母親、晏晏的伯母,媳婦自然希望兩人都能覓得如意郎君,今天也是被阿娴那不肖女氣急了,才打算盡快給她尋個夫家,叫她安定下來,別再整日胡思亂想。”
趙夫人沒有與她繼續掰扯,淡聲道:“你放心,大郎既是嫡長,至少在這個家裏,我和老爺不會叫旁人越過他,阿娴與晏晏,我們也會一視同仁,絕無厚此薄彼。如今阿娴情緒不穩,她的婚事容後再議,你且回吧,和她一同冷靜幾日,月夕之前,莫去打擾她。”
“是。”鄭氏低聲應下,失魂落魄地告退。
趙晏走進趙五娘閨房的時候,裏面一派愁雲慘霧,趙五娘坐在床榻上默默垂淚,婢女們噤若寒蟬,卻又不敢松懈,生怕趙五娘再有什麽沖動之舉。
見六娘子趕來,衆人皆是松了口氣,趙晏點點頭,示意她們退下。
她輕手輕腳走到榻邊,趙五娘忽然擡起頭來,眼中清明,失神與茫然一掃而空。
“晏晏,你別怕,我沒有想不開。”趙五娘握住她的手,輕聲解釋道,“阿娘不讓我見任何人,我只好作勢自盡,把消息捅到祖父和祖母那裏去。”
她雙眼紅腫,嗓音有些沙啞,一字一句卻異常堅定:“阿娘掌控了我十七年,小時候不準我習武,不許我跟你和阿媛姐走得太近,而今又想我遵從她的心意,嫁一位出身顯貴的丈夫。我不能再任她擺布、搭上自己的一輩子,即使最終無緣與霍公子結為夫妻,我寧願出家,也絕不妥協!”
趙晏替她擦幹臉上斑駁的淚痕,回握她的手,試圖借此給她力量:“堂姐如有哪裏需要幫忙,盡管告訴我。我們趙家的女兒,生來就不知‘認命’二字的寫法。”
趙五娘點點頭,朝她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
趙晏聽說伯父中午回來了一趟,大致猜到了伯母求見祖父母所為何事。
從小到大,伯母只怕她和姐姐比幾位堂姐嫁得好,當年姐姐對一個出身微寒的書生芳心暗許,那段時間,伯母曾在背地裏幸災樂禍,被她無意間聽到過一次。
後來,書生一舉成為探花郎,又在杭州刺史府得了官職,伯母再也高興不起來,甚至三年前,姐姐回家探親時,還……
幸而被她誤打誤撞識破。
時隔三年,她以為伯母會有所收斂,豈料對方不敢打他們一家的主意,卻将怒氣發洩在了自己女兒身上。
她有帝後偏愛,父親又即将高升,婚事多半差不到哪去,伯母心中郁郁卻束手無策,堂姐愛慕霍公子,則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些她沒有說給趙五娘聽,但她直覺,堂姐其實心知肚明。
好在伯母從始至終未曾出現,應是祖父與祖母對她囑咐了什麽。
她便放心留在這邊陪堂姐聊天。
“霍公子說,他要參加明年的科考,待他蟾宮折桂,我就能風風光光地嫁給他。”趙五娘看罷書信,輕柔地貼在胸口,“但我不介意這些,功名利祿皆是身外之物,我只求與他白頭偕老。”
她面若春桃,眉目含情,嘴角蘊着淺淡微笑,讓趙晏想起趙媛曾經提及心上人時的樣子。
“堂姐可以給霍公子回信,我願代為轉達。”她提議道,“有祖父和祖母撐腰,就算我每天來探望堂姐,伯母也不能說什麽。”
趙五娘眼睛一亮,當即起身下床,走到桌邊鋪紙研墨。
不多時,她将晾幹的信箋裝進信封,紅着臉交給了趙晏。
“讓你見笑了。”趙五娘赧然,猶豫了一下,小心地試探道,“晏晏,你有喜歡的人嗎?”
“沒有。”趙晏回答得不假思索,“比起男人,還是刀槍棍棒更合我心意。”
趙五娘撲哧一笑:“也是,你在宮裏長大,見慣了神仙似的貴人,尋常郎君哪能入你的眼。”
她絮絮說起自己與霍公子的故事,中元節在城外放河燈時一見鐘情,但都是矜持委婉的性子,誰也沒勇氣上前詢問對方的身份。
本以為緣盡于此,誰知幾天前李尚書家千金舉辦詩會,兩人均在受邀之列,這次,霍公子悄悄贈給她一首詩,她解讀出其中潛藏信息,是約她八月十一中午望雲樓相見。
趙晏聽她娓娓道來,不禁有些出神。
直至趙五娘說完最後一字,問道:“晏晏,今晚你能不能在這邊陪我?”
趙晏點頭答應,讓婢女去告知父母。
當晚,趙晏與趙五娘同塌而眠,兩人起初還在說笑,後來趙五娘漸漸沒了聲。
趙晏望着頭頂幔帳,白天堂姐問的那句話不受控制地在耳邊回響。
——晏晏,你有喜歡的人嗎?
她心想,曾經應當是有的。
而且她以為,那個人應當也有些喜歡她。
雖然之後發生的一切證明,她只是在自作多情罷了。
她閉上眼睛,默念內功心法,驅散掉腦海中紛至杳來的久遠回憶。
半晌,她的識海歸于平靜,墜入黑甜。
這一覺睡得并不安穩,就好像怕什麽來什麽,她極力摒除雜念,卻仍然夢到了三年前的舊事。
永安九年,正月十五,上元節。
趙晏原本與姜雲瑤約了一同賞燈,然而當她策馬來到南市望雲樓,卻不見公主殿下的身影。
只有姜雲琛百無聊賴地等在那,對她解釋道:“阿瑤感染風寒,今日無法赴約了。”
趙晏問過好友病情,得知她已服藥睡下後松了口氣,但又不免生出幾分遺憾。
兩人對今日期待許久,甚至提前很多天做好安排,把計劃要逛的街區和店鋪列了一張清單,錯過就得再等一年了。
而且那些百戲團和行商攤位并不在京城常駐,這或許是絕無僅有的機會。
她倒是可以自個逛,但沒有阿瑤,孤身一人,終歸少了許多樂趣。
“走吧。”姜雲琛忽然道,“我同你去別處看看。”
趙晏以為耳邊出現了幻聽,左右打量,确定這裏是望雲樓後院,周圍沒有第三個人,适才狐疑地看向姜雲琛:“殿下是在與我說話?”
姜雲琛:“……”
他面無表情道:“你去不去?”
趙晏确定是他發出的聲音,将他從上到下看了一遍,依舊不敢相信:“難不成你也……殿下,你沒有發燒吧?”
姜雲琛轉身就走,沒出幾步,又折回來。
“趙晏,你怎麽這麽多話?”他不由分說地拉起她的手腕,“現在你沒得選了,不去也得去。”
“還有,到了外面不許再叫‘殿下’。”
“那我叫你什麽?”
“你和阿瑤是朋友,叫我一聲兄長也不為過。”
“誰要你做兄長,你這是占我便宜!算了,我就叫你‘公子’吧。”
“……”
“公子。怎麽樣?”
“……随便你。”
兩人拉拉扯扯,走向繁華如織的燈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