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甜的
見他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趙晏樂不可支。
既已查明真相,她也暗暗松了口氣,只要确定不是有人針對趙家、圖謀不軌,便無需再深究。
至于姜雲琛為何來南市,她除了有些好奇,完全沒往自己身上聯想。畢竟他堂堂儲君,斷無理由跟蹤一個朝臣之女,更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時間親力親為。
反倒是他的種種怪異舉止激起了她的興趣,以往兩人鬥嘴或打架,他向來都是全力以赴、寸土不讓,還從沒像今天這樣自認理虧、甘願吃癟,臉紅到脖子根。
不得不說,美人就是美人,即使面紅耳赤,也別有一番賞心悅目。
眼看他又要開始裝死,她坐直身子,忍住笑意:“老實交代。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姜雲琛如釋重負,只要她別再一言不合就湊到跟前,其餘都好說。
他拿起一旁的鬥笠,當做盾牌豎在胸前,以防她突然襲擊。
旋即定了定神,盡量使自己看着不那麽心虛:“我來望雲樓純屬一時興起,壓根沒想到會遇見你和小三郎……還有那位霍公子。我若貿然上前打招呼,你們出于禮節,不好下逐客令,便只能請我一桌,萬一你和霍公子有私事要談,豈不是得被我耽誤?”
“再說了,孟元博父子的下場傳開,你定已覺察到其中關竅,如果我恰在此時出現,你多半會懷疑我不安好心、故意尾随你,所以你殺氣騰騰沖進門的時候,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
尾音消散在空氣中。
他着實無顏重提之後發生的一切。
趙晏聞言,正要質問他是不是故意躲自己,卻在話到嘴邊時堪堪止住。
她後知後覺地記起一些舊事,不由陷入沉默。
姜雲琛自認這套說辭滴水不漏,回想方才情形,很是追悔莫及。
他分明有辦法圓過去,還能旁敲側擊打聽那位霍公子,也不知當時在慌什麽。倘若他冷靜些,一照面就這樣與她解釋,又何必狼狽逃竄、丢人現眼?
而與此同時,一種莫可名狀的忐忑在他心底蔓延開來。
如果趙晏承認她與霍公子的關系非比尋常,他該作何反應?
驚訝地詢問“你們怎麽認識的”?
不行。
且不說趙晏可能會羞于言表,就算她毫不避諱,坦坦蕩蕩地告訴他,他也不想聽她事無巨細地講自己和霍公子相識相知、甚至已經互許終身……
明明他與她結識在先,雖沒有朝夕相伴、形影不離,可至少彼此熟悉,他應當是除了她的父母姐弟和阿瑤之外最了解她的人。八年的情分,難道敵不過個半路殺出的霍公子嗎?
淡定地道一聲“恭喜”?
也不行。
三年前趙晏還對他“見之不忘、思之如狂”,轉眼卻琵琶別抱,實在令人無法接受。
剛才他來去匆匆,都沒看清霍公子是圓是扁,更不知道自己究竟輸在了哪裏,讓他泰然處之、對一個素昧平生之人甘拜下風,他又怎能咽下這口氣?
輕描淡寫地揭過這個話題?
似乎是最好的選擇。
但一想到趙家進宮請求賜婚,趙晏嫁給霍公子,從今往後都要以霍夫人的身份與之出雙入對,他又覺得渾身不自在。
霍博士的才名他早有耳聞,霍公子想必也不差,将來定是入朝為官的料,待他有朝一日飛黃騰達,攜妻帶子參加宮宴,而自己須得稱呼趙晏一聲“霍夫人”……不行,他想不下去了。
“霍公子不一樣,殿下切莫誤傷無辜,把他和那些別有用心之徒混為一談。”
趙晏突然出聲打破安靜,不知為何,語氣似乎有些冷。
姜雲琛一顆心瞬間墜入谷底。
她在生氣嗎?
就因為他提了一句霍公子,她覺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忍不住出言維護對方?
可他還什麽都沒說呢。
那個霍公子,當真對她這麽重要?
心中千頭萬緒頃刻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又難以形容的感覺,讓他莫名想起小時候有一次,趙晏心血來潮下廚做的櫻桃饆饠。
天曉得她是怎麽把一道甜食變得又酸又澀,阿瑤嘗了一口就不由自主地吐了出來,而他一邊笑話趙晏,一邊卻又忍着咽了下去。阿瑤已經這麽不給她面子了,他怕自己再吐,她會氣哭。
此時此刻,他心裏就像塞了一塊酸澀難言的櫻桃饆饠。
涼州深受胡風影響,饆饠更是常見,也不知道趙晏後來學會沒有。
但與他無關了,這份口福只能屬于霍公子。
“我今日來望雲樓,是為幫家裏人給霍公子傳話。”趙晏見姜雲琛久久不語,面色也不大好看,以為他不相信自己,便掏出信封,“這是霍公子的回信,雖然不能給殿下開啓查驗,但我可以保證,他沒有存任何不可告人的歪心思。”
姜雲琛如夢初醒,反複體會了一下她這句話,才有些不自然道:“我并非懷疑他居心不良,只是忽然想到霍博士祖籍涼州,不知霍公子有沒有與你提及。”
“霍公子從小随家人定居洛陽,已經很久未曾回去過了。”趙晏将信封裝進衣袋,深吸口氣,最終沒能忍住,抓起放在車簾外的一樣東西扔向姜雲琛。
姜雲琛的心情經歷了一番大起大落。
果然,是自己草木皆兵了。趙晏既然喜歡他,又怎麽可能與霍公子不清不楚。
他今天就不該來南市!
出神之際,冷不防一道黑影劃過眼前,不偏不倚砸在他胸口。
他手忙腳亂地接住。
簾子一掀,趙晏從眼前消失,轉瞬便沒了蹤影。
唯有微微擺動的車簾以及空氣中殘留的淡香證明她曾經來過。
怎麽就跑了?
姜雲琛滿頭霧水,垂眸看到手裏的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拆開。
竟是一個猶在冒着熱氣的饅頭。
他怔了怔。
這是……趙晏特地帶給他的?
她知道他一中午東躲西藏滴米未進,興師問罪之餘,還不忘捎上這個。
心頭陰霾煙消雲散,他不禁一笑。
趙晏說過的話逐字逐句浮上腦海,他福至心靈,驟然明白了什麽。
如果霍公子是給她的長輩傳訊,她斷不會三緘其口,用“家裏人”代稱,十有八/九,是她的某位姐妹與霍公子定情,托她這只“青鳥”做信使。
他對諸位朝臣及其子孫的姻親關系了如指掌,仔細一想,燕國公六位孫女、四人出嫁,如今待字閨中的除趙晏之外,還有她的堂姐趙五娘。
是了,一定是她。
趙晏陡然變臉,許是念及霍公子與趙五娘鴻雁傳書,從而想到她寫給他的那張石沉大海的字條,責怪他沒有給她回應。
可那是因為……
他默然嘆了口氣,輕輕咬下一塊饅頭。
甜的。
他慶幸自己跟來南市了。
真是個明智的決定。
趙晏一路走到明月樓,心緒才稍許平複幾分。
只是想到那個饅頭,又深感後悔。
她就不該對姜雲琛大發善心,應當在裏面塞滿鹽巴和胡椒。
齁死他!
她總算明白了他今天的行為緣何奇怪反常,歸根結底,是他讨厭她、不想見到她。
所以才一照面就跑,所以才那麽排斥她的靠近。
三年前,他親口說過,在這個世上,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她。
她只顧着考慮正事,怎麽把這茬給忘了?
真是丢人。他拿着那個饅頭,心裏指不定如何嘲笑她呢。
或許還覺得她一廂情願、不自量力,觊觎太子妃之位。
可她一時氣上心來,手邊沒有別的東西,只能用饅頭砸他。
她越想越委屈,恨不得轉身回去揍他一頓,但又被理智制止。
罷了。既然他不想看到她,她又何必自取其辱,讓他以為她故意在他面前晃悠。
以後橋歸橋路歸路,除非進宮時迫不得已,她再也不要主動跟他說一句話了。
“阿姐。”趙宏的聲音突然響起,趙晏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走到明月樓,正巧與從裏面出來的弟弟迎面相遇。
“怎麽樣,東西買好了嗎?”她問道。與霍公子道別後,她說想去首飾鋪逛逛,差遣弟弟去明月樓買點心,等她過來與他會合。
趙宏掂了掂手裏的油紙包:“在這呢。阿姐,我左等右等不見你來,就先行找到店小二……”
他将趙晏拉到角落,壓低聲音道:“我說自己是燕國公府的仆從,他當時就愣了,告訴我昨天也有個自稱為燕國公府效力的人,向他打聽孟公子……呸,孟洲的事,他出于對祖父和阿爹的敬重,一五一十地複述了整個經過,還請人家務必教訓一下孟洲那無知纨绔。”
“我怕打草驚蛇,便說那是我的同伴,我消息滞後,沒想到已經有人來過了。”
“阿姐,你可還要再進去一趟?”
“不必了,你做得很好。”趙晏倍感欣慰,心中頓時由陰轉晴,“膽敢冒充燕國公府的不多,很可能是陛下或者那個誰宮裏的人。走,我們回去吧。”
那個誰……
趙宏心領神會,點點頭,與她各自翻身上馬。
回到府上,趙晏想着找機會把霍公子的信交給堂姐,然而一進大門,卻感覺氣氛有些壓抑。
她與趙宏對視一眼,按捺疑惑,問管家道:“吳伯,出什麽事了?”
吳伯欲言又止,搖搖頭:“沒什麽,小娘子和小郎君快進屋歇歇吧。”
趙晏也沒再追問,對弟弟道:“阿弟,你先走,我去堂姐那邊一趟。”
趙宏應下,趙晏卻被吳伯叫住:“六娘子,五娘子她……現在可能不大方便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