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似乎是件男子配飾
月上中天,夜色沉沉。
趙晏與趙宏作別一衆長輩,随父母回到居處。
房屋已被下人收拾幹淨,添置了嶄新的起居用品,裴氏有條不紊地交待仆婦婢女們安置帶回的行李,親自接過一只白瓷花盆。
“阿娘,我來吧。”趙晏先一步伸手,将花盆擺放在窗邊。
裴氏沒有阻攔,轉而去搬另外的花盆,但趙景明和趙宏眼疾手快,讓她全無用武之地。
她笑了笑,看三人依照她的指示放置妥當。
離開涼州時,他們把值錢的家當變賣,分發給城中貧困百姓,除去贈予親眷的禮物,只帶回這些養了三年的花草,作為一家人在河西生活過的證明。
趙晏抱走的那盆叫做郁金香,産自大秦,是父親從一個西域商人手裏買來送給母親。
今年的花期早已結束,只剩光禿禿的枝葉,但她記得它們盛開時的模樣,鮮豔如火、燦爛如霞,一如她無數次登樓遠眺,看到蒼茫大漠中下墜的一輪紅日。
婢女從門外走入,低聲禀報:“二少夫人,大少夫人收了您的贈禮,遣人過來道謝。”
裴氏略一點頭,很快,婢女将鄭氏的人引入,雙方客套幾句,那仆婦行禮告退。
“天色不早,你們回去休息吧。”裴氏對一雙兒女柔聲道,“阿娘這裏沒什麽需要幫忙的了。”
趙晏還未應答,趙宏搶先道:“橫豎有阿爹在,斷不會勞煩阿娘親力親為。”
“這孩子。”裴氏嘴上說着,目光卻不覺望向身旁的丈夫。
趙景明與她對視,微微一笑,待姐弟兩人告退,輕手輕腳地将她擁入懷中。
趙晏跨出門檻。
她耳力極佳,隐約聽到父母的對話從身後傳來。
“洛陽與涼州的氣候大相徑庭,我擔心這些花草離了熟悉的環境,是否還能存活。”
“別怕,回頭我就打聽京城有名的花匠,請到府中來看看,實在不成,以後我們再去涼州……”
“行啦,我只是說說而已。但願以後邊境太平,再也不需要你去涼州了。”
聲音漸弱,被夜風搖動樹枝的響動取代。
她會心一笑。
出了院子,趙晏看到那名尚未走遠的仆婦,頓時腳下生風,飛快地追了過去。
一轉眼,她來到仆婦身邊:“張嬷嬷。”
“六娘子?”張嬷嬷似是吓了一跳,旋即回過神來,“娘子有何吩咐?”
趙晏赧然道:“今日見到伯母,便有些懷念她親手做的酪漿,不知我是否有幸享此口福……”
說着,聲音低了下去,她垂眸看向自己的腳尖。
但那一瞬間,張嬷嬷神色中一閃而過的慌亂被她盡數收歸眼底。
“原來是為這事。”張嬷嬷迅速調整表情,扯出一個笑容,“您放心,老奴回去就告知大少夫人,想必她不會拒絕。只是今日時辰已晚,六娘子怕是要等改天了。”
“無妨。”趙晏欣喜地擡起頭,眉眼彎彎,嗓音也輕快了幾分,“有勞您,請替我謝謝伯母。”
“您客氣了。”張嬷嬷目送她轉身離開,待她消失在轉角,一顆砰砰亂跳的心才逐漸歸于平複。
應是自己想多了。張嬷嬷暗忖,三年前,六娘子還是個孩子,那件事在她眼中多半也只是巧合,何況事情發生後,二房一家緊接着就離開了洛陽,并沒有機會仔細查證。
她冷靜下來,匆忙回去向鄭氏複命。
另一邊,趙宏見姐姐歸來,好奇問道:“阿姐,你剛去做什麽了?”
“沒什麽。”趙晏語氣輕松,如實複述了她與張嬷嬷的對話。
趙宏目瞪口呆,下午姐姐在南市看着饆饠發怔,現在又向伯母讨要酪漿,這都是涼州最尋常不過的食物,他自己吃了三年,短時間內再也不想見到,她卻反倒念念不忘。
“伯母親手做的東西,和外面的自然不同。”趙晏無所謂地笑了笑,“對了,千萬別讓阿爹和阿娘知道,否則要怪我任性貪吃,以一己之私叨擾長輩了。”
可是……如果明日伯母當真送了酪漿來,父母豈不早晚會得知?
趙宏心中疑惑,但還是順從應下。
行至路口,兩人互相道別,去往各自的院落。
趙晏絲毫不以為意,腳步都變得輕盈起來。
她确定,自己不可能等到那份酪漿了,伯母聽過張嬷嬷所言,轉瞬就會“貴人多忘事”,悉數抛諸腦後。
有些事情父母不知、弟弟不知,卻不代表她也被蒙在鼓裏。
這樣挺好,讓她來處理便是。
趙晏回到自己的住處時,屋子已經整理妥當,婢女錦書迎上來,服侍她更衣洗漱。
她坐在妝鏡臺前,散開發髻,一頭綢緞般的青絲傾瀉而下,映襯着修長脖頸和瑩白如玉的肌膚,讓錦書暗自發出一聲驚嘆。
小娘子從小跟着老爺和二少爺習武,舉手投足間有着尋常閨閣少女身上罕見的飒爽與利落,但她的容貌卻随了二少夫人,靜默無言時略顯清冷,一旦笑開,便如同豔陽般明媚耀眼。
錦書為她梳着頭發,請示地問道:“小娘子,奴婢收拾您的衣物時發現這個,看着眼生,不知是否錯拿了二少爺或小郎君的東西……”
趙晏看向桌面,頓時一怔。
一塊白玉佩躺在那裏,溫潤純粹,不摻任何雜質,顯然是難得一見的上等貨色。
此物雕工精美,纏枝牡丹纖毫畢現、栩栩如生,恍然間,花瓣與葉片似乎輕輕地顫了顫。
似乎是件男子配飾。
近些年,社會風氣愈漸開放,女子穿男裝并不稀奇,趙晏在涼州時,為圖行動方便,經常作此打扮,裙釵加身的次數反而屈指可數。
錦書每日伺候小娘子起居,對她的衣飾了如指掌,卻不記得她有這樣一件飾品。
“沒有拿錯,是我的東西。”趙晏輕聲,“旁人送給我的禮物。”
“那就好,奴婢替您收起來。”錦書不疑有他,小娘子在涼州人緣頗好,此番南下歸京,只怕終生不會再回去,有人贈她一份厚禮留作紀念,也在情理之中。
趙晏沐浴完畢,穿着寝衣坐在窗邊,已是将近子時。
月色隐沒,晚風湧入,燭火在琉璃燈罩中跳躍,搖搖欲止。
她靜坐許久,那塊白玉佩伴随着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聲音,揮之不去地在腦海中浮現。
……
“我身上沒有足夠的銀錢,先用此物抵押,将來你拿着它到洛陽找我,會得到應有的報酬。”
“你這個人,說話遮遮掩掩,洛陽那麽大,你讓我去哪找?依我看,你就是存心想騙……”
“君子一諾千金,到時候,你就去牡丹開得最盛的地方,我會在那裏等你。”
……
她深吸口氣,緩緩嘆出,內心鬥争片刻,止住了打開妝奁的沖動。
前塵已矣,再看也只是徒增傷感罷了。
她把玉佩壓在一處最隐蔽的角落,本想慢慢忘記,誰知卻反而讓它躲過了被變賣的命運,随她回到洛陽。
但可惜,永遠不會有人來兌現承諾了。
彼時與她拉鈎的少年,就像那些答應要來京城找她喝酒的鄉親一樣,已經葬身在遙遠的邊關。
她甚至沒有機會看清他面具下的容貌,問一問他真正的名字。
翌日,趙晏一如既往早早醒來。
她在院中練了一套劍法,陪父母弟弟用過早膳,便回到屋裏看書。
熟悉的商人們都知道她喜歡各種稀奇古怪的書籍,從話本到游記、雜學,不一而足,就代為四處搜羅,一摞又一摞地交給她。
這些是她為數不多從涼州帶回的物品。
半上午時,錦書推門而入,神秘兮兮道:“小娘子,外面來了客人,衛尉寺的孟少卿,還帶着自家公子。”
趙晏離京三年,不大清楚這些官署的人員變動,正思索孟少卿是何方神聖,錦書又道:“起初大家都以為他們是來拜見老爺,但沒多久,二少爺和少夫人就被傳了過去,所以十有八/九,孟少卿是有意讓孟公子與小娘子結親。”
趙晏聞言,并未覺得驚訝。
祖父的名聲擺在那,想與趙家聯姻之人向來不在少數,如今父親再立戰功,前途一片光明,勢必會有人把主意打到她的婚事上。
只是沒想到,他們來得這麽快。
她放下書,起身道:“走吧,我們也去看一看。”
錦書遲疑:“小娘子,這……您就這樣去嗎?”
雖說老爺和夫人皆非世家出身,趙家不像京中某些大族那麽講究規矩,但事情尚在商議,小娘子便要過去一探究竟,終歸是不合禮數。
“當然不。”趙晏促狹一笑,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個轉,“客人來訪,必定要有人端茶倒水、添置點心瓜果,我穿你的衣服進去。”
不多時,趙晏扮做婢女,和錦書一道去往堂屋。
剛巧在門外遇上趙夫人身邊的仆婦,趙晏叫住那位嬷嬷,不由分說地接過了她手中的托盤。
一進門,便看到兩張熟悉的面孔。
孟少卿孟元博,說來還算是皇親國戚,其夫人嘉順長公主是先帝庶妹,論輩分,今上還得稱她一聲姑母。趙晏曾在宮宴上見過這位孟驸馬,那時候他還不是衛尉寺少卿,因此錦書剛才提起,她完全沒有想到他身上。
至于另一位,孟少卿的兒子——
還真是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