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近一步了
等要安頓下來,素玉青發現了一個尴尬的事實。
原身最厭人,尤其是被入侵平時最隐私的地方,所以居所裏僅有一間睡房,再沒有其他房間可以供他人歇息。
素玉青嘆了口氣。
還能怎麽辦呢?自己選擇的崩人設路,怎麽也得走完。
越意寒站在門檻邊,察覺了這屋子的裝飾不太像是普通的客房,雅致,大氣,倒是很像師尊這種身份該住的地方。
他看着自己因為跪在草叢裏尋找碎紙片而弄得髒兮兮的衣服,再看看一塵不染的地面和牆壁,好似一個地泥,一個天雲,壓根就沒有接觸的機會,躊躇不前,進又不進。
素玉青問:“怎麽還不進來?”
越意寒搖搖頭,說:“師尊,我還是睡在外面好了。”
“你一個人睡在外面?地上嗎?”
“弟子從小就習慣了,不礙事的。”
素玉青皺眉頭:“說的是什麽胡話,若是被人知道了,還以為我碧從峰是有多虧待弟子,竟然連一個像樣的睡覺地方都沒有,要弟子合衣蜷縮在硬邦邦的冰涼地上熬過一夜,絲毫不在意是否将弟子當個人,進來,你就睡在這張床上,休再辯。”
說罷,素玉青不管越意寒,自己走過去,在不高的書臺前落坐,要看會兒書的模樣。
越意寒站在門檻邊,猶疑了一下,素玉青仍然不看他一眼,他邁開步子,從外面走進了房間裏。
床榻上,一件繡有金鶴的黑色外袍散着,衣角垂掉下來沾了地,越意寒想要去收,指尖剛碰,就突然觸電一樣縮了回去。
越意寒轉過頭,去看素玉青,背對着他的師尊沒有任何動靜。
視線重新放在那件繡有金鶴的黑色外袍,試一試的摸上去,像是随時會從指間悄然溜走,有一絲冷香,像極了師尊身上那股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蘭花香。
奇怪的是,屋內并沒有載種和擱置類似的花,即使是院子裏長着一棵,但香氣也不可能不散的這麽久。
難道是……師尊本來就自帶……
越意寒的耳根子發燙,把抱在懷裏的繡有金鶴的黑色外袍放下來,想了想,動作停了幾秒,還是認真的折疊好,整齊的放在另一邊。
他脫去自己的衣服,一套的內衫穿着,也是整齊的折疊好,放的位置距離師尊的外袍很近。
一個人鑽進被窩裏,被子的四個角都沒有被弄的翹起,服服帖帖的。
裏面有些涼,但越意寒不太敢滾來滾去,手拿出來又收回去,于是就一直維持着一個姿勢不動。
不知道怎麽的,他莫名的有些緊張,後背麻痹的感覺,這裏太幹淨太舒适了,他到現在都沒能完完全全的相信,師尊允許他留下來住宿一夜,并且讓他躺在他平常睡覺的床上是真的發生了。
素玉青落坐書臺前,在一盞燭火旁靜靜地看書,雪白的長發沒有束起,軟軟的,仿佛一幅缱绻的畫。
越意寒在被窩裏望着望着,有點不太好意思的往下沉,只露出一雙烏亮亮的眼睛。
靜谧的房間裏,只有書頁偶爾翻動的聲音。
夜色變得深沉,越意寒見素玉青還在那裏看書,忍不住開口,問:“師尊,還不打算歇息嗎?”
“一個人睡不着?”
越意寒立刻搖搖頭:“沒……只是覺得,師尊還有傷在身,不方便太熬夜。”
“确實是晚了。”
素玉青合上看了十幾頁的書,放在書臺上,滅了燭火。
越意寒看着暗暗的光線裏,一道素白的身影向床榻這邊走來,那一瞬間,胸口的心髒突然撲通撲通亂跳起來,視線移開,不太有膽子正視。
素玉青似乎沒有發覺他的莫名緊張,掀開了被子,躺下,蓋好,一系列的舉動再自然不過,讓越意寒感到自己實在是膽小,為什麽面對這樣的普通事情都會局促不安。
雖然為了避嫌,越意寒有意貼着牆壁,不靠得很近,但這張床本來就不寬,任他如何謹慎,兩個人靠的還是很近,彼此的呼吸聲都能聽到,還能摸着一絲帶有柔柔的冷香。
越意寒的緊張沒有了,這樣的感覺很舒服,讓人很安心。
他突然很想開口,說什麽,哪怕叫一聲師尊,使得兩人此時此刻的關系更近一步。
但那樣就太越界了。
素玉青并不是那種溫柔敦厚,平易近人的性格,盡管他們之間躺的隔距不大,可實際上,還是沒有入他的眼,更不夠資格進入他的世界裏。
越意寒垂下了眼眸,他其實想不通,素玉青到底對自己是什麽樣的态度,究竟是鄙棄,還是重視……
拜入天遙派的時日不多,但同門師兄弟曾經說的那些話,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即使資質再好,可這樣低劣的身份背景,還是妓.女所生,這也太……”
“大長老到底是怎麽想的?讓這等不三不四的人進入碧從峰,還必須要第一師尊的玉青師尊親自教導,根本就是存心讓天遙派被天下人恥笑!”
“雜碎就是雜碎,當初師尊要不是看在大長老的面子,憑他的低劣條件,能進入碧從峰?哼,根本是連天遙派的門邊邊都摸不着!”
越意寒每回想起來這些話,自己都覺得自己很可笑,當初拜入天遙派是希望可以活得像個人,但經受的,卻和以前沒什麽不一樣。
尤其是教導自己的素玉青師尊,美名其曰是教,實際上是罰,無關對錯,全憑心情處置,惡劣程度和那些作弄他的師兄弟們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對素玉青,剛開始是無感,後來是不想見,最終是忍讓,行屍走肉的過活,覺得這種情況大概要維持很久才有可能結束。
但當素玉青為了他,被鬼修所重傷,氣息奄奄的,昏厥在自己懷裏的時候,這些夾雜着怨的忍讓突然之間變得不怎麽成形了。
越意寒陷入了茫然若失。
素玉青刁難他,折磨他,責罵他,打他。
可同樣的,給了他療傷的藥,送去了修煉的心法,救了差點被鬼修奪舍了的他,為了他還險些死了……
一幀幀畫面,在腦海裏沉沉浮浮,風暴一樣将思緒拉扯變得越來越混亂,理不清,剪不斷。
越意寒正心亂着,旁邊的素玉青問:“還沒睡着?”
越意寒以為素玉青早就睡下了,沒曾想是醒着的,他怕自己的心理活動顯露在臉上被看出來,不太敢擡起頭,聲音透過被子聽起來怪怪的。
“沒有……”
“怕黑嗎?”
越意寒其實是不怕黑的,小時候睡的不是偏僻的破廟,就是髒兮兮的小巷子,可是在素玉青的面前,不知為什麽,他就是很想和他多說幾句話。
“嗯。”
昏暗的光線裏,床榻動了動。
燭火忽的在晃動,光暈倒影出素玉青那張朦胧的側顏,看向他,一雙眸子微亮,深沉的寒冰此刻流露細細的溫柔,不像以前的目中無人。
越意寒心中混亂的思緒戛然而止,這幅畫面,在他的眼裏流逝得很慢很慢,好像要花一輩子的時間,去銘刻在記憶裏不褪色。
忽然想要說話,很想說那兩個,變得分量很重的字。
“師尊……”
“嗯?”
素玉青聲音很輕的應了一聲,越意寒感到了濃郁的滿足,身子都感覺暖和了許多。
素玉青還在問:“怎麽了?”
越意寒搖了搖頭:“沒什麽。”
床上又多了一個人,越意寒這次是真的困了,有聲音也聽得朦朦胧胧,尋得一個溫暖的角落不亂動了,意識漸漸的沉入了夢鄉。
——
一夜入夢,出乎意料的熟睡,更加叫人意外的是,越意寒發現整個人都滾進了素玉青的懷裏,對方連翻身的餘地都沒有。
雪白的發和自己的烏發纏繞在一起,近距離可以看見那翹而長的睫毛,薄唇,不皺的眉,睡顏是恬淡,安靜的,越意寒不禁微微出神。
素玉青的睫毛忽然微顫,越意寒意識到對方快醒了,連忙裝睡,過一會兒,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又過去片刻才慢慢的睜開眼睛。
另一邊,繡有金鶴的黑色外袍還整齊的疊在自己的衣服旁邊,沒動。
等走出去,越意寒就看到,素玉青在望着院子裏的玉蘭花樹,臉上的表情靜靜,誰也不會明白他心裏怎麽想的。
“師尊,天冷,小心着涼。”
素玉青看一眼他,沒有拒絕,任他為自己披上外袍,望着那棵玉蘭樹不言不語。
越意寒說:“師尊,我來幫你束發吧。”
“你會束發?”
“弟子學的不精。”
越意寒等了一會,未能等到回答,心裏難免失落,耳邊響起一句:“可以。”
他的一雙眸子驀地亮起來,笑而不語。
很快就尋了一把烏木梳子,為素玉青慢慢的梳理雪白的長發,一些碎發因為沒有了發帶的束縛跑了出來,增添了幾分娴雅。
越意寒撩起一縷,滑落在指間。
若是……
他在心裏奢侈的想着,可以将時光永遠定格在這一刻,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