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是心動呀
素玉青趕到外面的時候,看見的是歪倒在皚皚白雪地裏的小身影,凍白了那小臉龐,唇發紫,微微的顫着。
慌忙抱起,緊閉着雙目,氣息已經是可有可無的越意寒。
立刻捉住他手上的脈門,要将自己身上的靈力輸入進靈脈,穩固他岌岌可危的性命。
“住手!”
江楚仁在那之前趕到,拽住了素玉青的手:“這小野物死了也就死了,無所謂在意,你如今身體虛弱,魂魄受損,還把靈力輸入他的靈脈中根本就是自找死路!你不要命了?”
“但我不能看着,他就這樣死了。”
江楚仁不容置疑地說:“這件事沒得商量,伍黎,帶玉青師尊回去房間裏歇息,除非傷好了再讓他出來。”
仙鶴少年應聲,抓過素玉青,輕輕的說:“玉青師尊,弟子得罪了。”
素玉青大病未愈,怎麽敵得過,被迫放開了懷裏的越意寒,腳步踉踉跄跄,看着小人兒歪倒在皚皚的雪地裏好似一個透了徹底的冰棱。
這個時候離開,依照江楚仁沒入眼便毫不留情的心性,越意寒非死也會落得一身被凍壞五髒六腑的病痨,今後有再好的藥治療滋補,還是治标不治本,形同一個沒救的廢人。
素玉青無法做到置之不理。
咬牙,甩開了拉着的伍黎,在大雪紛飛的天寒地凍之間,屈了膝,像是一柄寧折不彎的直直的劍,生生跪在了江楚仁的面前。
“師兄!”
素玉青只道了兩個字,但這兩個字的分量,也足夠壓垮江楚仁心裏那從不傾斜的天平了。
江楚仁僵硬全身,背後的手捏得緊緊的,俯視着跪下來的素玉青,一個字接着一個字說:“你就這麽在乎他?”
素玉青低聲地說:“我……只是不想他,如此便宜的死去了而已。”
這個理由,誰都能聽得出來其中的虛假,江楚仁看向了邊雪地裏的越意寒,久久的沒言語,忽然邁開腿走了過去。
素玉青以為江楚仁氣得要手刃了越意寒,急忙攔住,卻被江楚仁一個眼刀飛過去:“你不是要他活,繼續受你的折磨弄得生不如死嗎?這時又反悔了?”
素玉青呆怔:“師兄是打算……”
江楚仁伸出手,抱起了昏厥的越意寒,大步向居所裏走去。
抱至一處房間,放置于床上。
這裏只有普通的一盞燭臺,準确來說,斷雲峰上的所有長明燈都集中在了素玉青平時睡着的那個房間裏。
只是,素玉青壓根沒有注意過這一點,跟着進來,視線落的永遠都是越意寒的身上,這些,江楚仁都看在眼裏。
有個聲音在腦海裏浮現,像個揮之不去的嗡嗡蒼蠅,最後還是被江楚仁不聲不響的壓了下去。
江楚仁扣住越意寒的脈門,輸送靈力,不急不慌,否則太趕會使得僅有築基期的靈脈震得全碎,只能一點點的治療潰散的靈脈,仿佛蜘蛛織網,有條不紊。
不知道過去多長時間,江楚仁終于收回了手,眼不見心不煩,迅速撤離了越意寒的三米之內,甩了袖袍,好像上面髒得很,連做戲的客套都不留。
素玉青立刻去看越意寒的狀況,面容有了血色,氣息平穩,睡得眉頭展開,那顆壓力山大的心一下子放下來
江楚仁望着素玉青十分關注越意寒的模樣,沉默不語,突然轉身,背過手,目視某處,冷酷無情的打斷了這場師徒情深。
“他的情況好了,接下來,你可以回去歇息了吧。”
素玉青緩緩從床邊站起來:“師兄,這些天,添了太多麻煩,我覺得已經身體好很多了……”
話還沒有說完,江楚仁就預料到了接下來的字句,猛然轉過身,好似不敢相信的瞪眼:“你要走?”
素玉青肅穆滿臉,給自己找了個大義凜然的借口:“我還是放心不下碧從峰,那些弟子沒有教導肯定懶懶散散忘記了修真,所以我想先帶意寒回碧從峰……”
江楚的滿臉寫着,信你有鬼:“說什麽放心不下碧從峰,最後一句才是你的真心想法吧?”
素玉青含糊地說:“哪兒的事呢,我只是待在斷雲峰上一天天的無所事事,閑得發黴,反正這身體要慢慢調養才能恢複至原來,不如回去碧從峰,把正事給耽擱了可不好。”
不言語良久,江楚仁終于重新轉身,甩了袖袍,冷冷淡淡的留下四個字,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間房。
“您請自便。”
伍黎瞥了一下素玉青,那目光說不清道不明,沒等懂不了的素玉青琢磨出個中滋味,他也跟着江楚仁離去了這間房。
越意寒昏睡不起,素玉青伸出手為他撩過去遮了額頭的濕發,放下手,輕輕的嘆了口氣道:“男主啊,你以後別把我拉黑了,為了你,我可是把誰都得罪了個遍啊……”
突然想起來,自己剛才睡的房間裏有好多盞長明燈,偷偷搬一盞放在這裏,師兄應該不會發現吧?
素玉青起身,為越意寒蓋好被子,門扉輕輕關上,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慢慢遠去。
原本在床上睡着的越意寒緩緩睜開了雙眼。
渾渾噩噩的夢裏聽見素玉青的聲音,似乎在替他向楚仁師尊求情,甚至……跪了下去。
他明明讓師尊失望了,還傷害了師尊,為什麽……要這麽低聲下氣,委曲求全,只為救他這個少了不少,多了不多的廢物?
摸摸剛才被素玉青碰觸了的額頭,溫涼的觸感十分清晰,那顆沉寂多年的心尖突然動了一下。
——
臨走前,素玉青發現昏睡不醒的越意寒不見了,慌不擇路的去找,恰好碰着了迎面走來的江楚仁,急忙問:“師兄,意寒他……!”
江楚仁脾氣不好的打斷了他的話:“你的小弟子,我差遣伍黎帶他回碧從峰上了,不然靠你現在的狼狽樣,是想一路摔個沒完的跌宕到達?”
素玉青有些尴尬,江楚仁把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條,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哦,這樣啊。”
江楚仁把一件白狐貂皮披風解開,搭在素玉青的身上,攜帶着,是淡淡的苦梅花香,系好了固定的細繩結,又打理一番才放下手。
“還愣着幹什麽。”
“楚仁師兄,你這是?”
江楚仁雖然面無表情,但聲音裏還是透着掩蓋不了的柔,只是氣沒消下來不肯顯露太多,在飄飄揚揚的大雪裏寥寥幾句:“你體寒,小心着涼,回去的路上慢點。”
素玉青楞了,然後笑着點了點頭。
江楚仁站在門口,望着那抹白裏夾黑的身影,逐漸的模糊,最終與大雪融為一體,原地不動很久很久。
——
回到了碧從峰,經過的弟子們看見素玉青,依然惶恐不安的紛紛行禮,倒是和以前差不多。
大概他被鬼修傷了的這件事被江楚仁瞞的很好,以至于沒有一個人察覺出來他身上的不對勁。
這樣也好。
素玉青心想,若是替男主擋傷的事情大範圍的傳播開來,他這個逞性妄為、狗仗人勢、奴顏媚骨的賤骨頭小人人設就直接崩盤了,再裝根本是徒勞無功。
猛的發現一個重要問題。
等等,男主那邊該怎麽辦?自己要怎麽裝刻薄自私的表示救他不關他事啊?這不是明擺着的自相矛盾嗎!!!
素玉青苦于找借口的難題,腳步特意放慢了速度,期盼能在到達自己的居所前想到。
可惜,直到視線碰撞了早就在此地等候的越意寒,驚了一下,頓住腿,還是沒能找到合适的借口。
素玉青不寒而栗的咽了咽口水,男主找上門來了啊!!!是不是來算總賬的?不要啊,自己能現在就逃嗎?!
“師尊……”
越意寒的聲線不變,還是以往的低下,連姿态的弧度都沒有變。
穩住,穩住,這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小男主,又不是将你扒皮腰斬的魔君,相信自己能行的。
素玉青不停地給自己加油打氣,總算是将瘋狂波浪的心神壓住,抛之腦後了文裏的男主施加在原身的種種虐待,冷淡地說:“你怎會在此地?”
“那天弟子不該自以為是,不要心法,不要教導,讓師尊生了失望,還請師尊原諒一時糊塗了的弟子。”
眼看着,越意寒又要卑微進塵埃裏的下跪磕頭。
素玉寒可受不了這一跪,估計未來自己都得還回來,下場極有可能是黑化了的越意寒笑得邪魅開心,一腳踩着自己的腦袋在地上繼續無限淩.辱。
立刻肅穆道:“男兒這對膝蓋是跪天跪地跪父母的,動不動就跪像什麽樣子,起來!”
越意寒的的腦袋低得更低,平平地說:“……弟子沒爹也沒娘,不信天也不信地,從小就不知道,跪,有何金貴。”
素玉青乍然變成了啞巴,自己居然疏忽了越意寒自卑的根源——無父無母,無依無靠,仿佛海上孤萍,一生求不得安心。
越意寒見素玉青沒有任何表示,嘴角流露一絲澀意。
師尊一定是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厭惡了。
他是光,萬人中央,高高在上的光芒,不論是熱的還是冷的,都照不到自己這樣從污穢的夾縫裏生長出來的黑暗。
沒錯啊,因為他和自己,本來就不是一路人啊。
這些翻滾的爛血,讓越意寒無法接受自己繼續站在這裏,遏制不了爛血無所顧忌的撕咬內心。
只想逃,逃回就該屬于他的黑暗深處,而不是被面前這萬人中央,高高在上的光灼燒了身心。
“弟子先行告退,不叨擾了師尊休息了。”
越意寒不顧一切的要跑,身後,突然傳來一句話。
“意寒。”
這是師尊第一次當面叫他名字,越意寒不禁怔住了:“什麽……?”
“以後你會遇見,那個讓你懂得跪有多金貴,又肯為此,放棄這份金貴的人的。”
素玉青站在微光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那對向來冷冷的眉眼帶着幾分柔軟的細膩,像是冬節裏轉瞬即逝的燦爛火花。
沒有由來的,越意寒的一顆心髒突然跳的急促,喉嚨動了動,臉頰火燒一樣發燙,垂下眼簾。
不等素玉青又說,他快速的轉身,逃的更跌跌撞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