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
昨日去的戶部,今天該去吏部看看了。陳铿布置的眼線雖沒發現吏部有什麽異動,自己卻不能不防患于未然。
高淩坐在馬車廂裏,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着昨夜袁峥的言行:他居然主動抱我,還想親我,被拒絕也不生氣,溫柔得好似換了個人。那種體貼是出自真心還是又有什麽自己不知道的算計?如果是真心,那麽之前受的委屈可以不再去記起,一切重頭開始也不算太遲;不過今天司擅還是亦步亦趨跟着自己,心裏着實不是滋味。可是如果說昨夜袁峥的态度是裝出來的,又有什麽必要?高淩想得頭疼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清晨的街道熱鬧非凡,車廂外,小四和司擅一前一後騎馬相護,不時有頑皮的孩子從路邊竄出,為怕誤傷,車夫不得不把馬速放慢。
新年的氣氛已經很濃烈,許多沿街商鋪都裝飾得別出心裁以招徕客人。半個月沒上街了,小四興致勃勃地東張西望,看到新奇的玩意兒都轉頭和車內的高淩說一聲。高淩被撩起少年心性,幹脆掀開車簾也看起了熱鬧。街邊圍着一大圈人,不時爆發出叫好聲和掌聲,小四仗着騎在馬上的高度優勢,發現是個練武之人在賣藝,一把長刀正舞得風聲水起,不由得大聲說道:“好!這才叫刀呢,哪像某些人別個小片刀唬人,也不知道軍功是怎麽來的……”說着眼睛還故意往司擅身佩的腰刀瞄去。
聽他說得不像話,高淩開口喝止:“小四,不許胡說!”石小四撇撇嘴不說話了。
高淩失了興趣,剛剛放下車簾閉目養神,忽然就覺得馬車猛地向前沖去,慣性讓高淩向前一沖,緊接着後背重重地撞上座位靠背,幸虧鋪有軟墊才沒有撞傷,耳中只聽得馬兒“希聿聿”的嘶鳴和路人的驚呼聲,馬車突然加速,毫無準備的高淩被颠得頭暈眼花,拼命抓住了窗框才不至于被甩出車廂。路人的驚呼聲更大,還夾雜着慘叫、孩童的哭聲和女子的尖叫。
正當高淩覺得手中力氣将盡,快要支持不住的時候,馬車卻突然猛地一歪停下了,與此同時,車門簾被一把扯下,石小四驚恐到扭曲的面容出現在眼前。高淩心裏一松,頓時脫了力,雙手僵硬到無法松開窗框。石小四歪歪斜斜鑽進車廂,掰開他手指,半拖半抱把高淩從裏面扶出來,聲音還後怕地打着顫:“主子,您不要緊吧?有沒有受傷?”
高淩搖頭,一時說不出話來。
“主子,是拉車的馬受驚了,現在沒事了,幸虧沒傷到人。”
腳踏實地,高淩深深呼吸,定了定神站穩。自己乘來的馬車已經半傾在地,原本坐在車轅上的馭者正倒在路邊抱着腿呻吟,看來是摔下來跌斷了腿。拉車的兩匹馬,一匹由于套在車轅上而沒有完全倒下,正驚恐地噴着響鼻;而另一匹卻倒在它身上,已經身首異處,脖腔裏噴出的鮮血灑了半個街面。正是這兩匹馬的失控才使馬車傾翻的。
看到小四扶着面色發白的高淩下來,司擅趕緊把沾滿鮮血的刀插入鞘,急步過來,待看到高淩沒有受傷,才松了一口氣單膝跪倒:“屬下失職,讓殿下受驚了。”
司擅滿身雪水泥漿,鮮血更是噴了一頭一臉,看上去狼狽不堪,滿臉殺氣卻還未斂盡。
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直沖鼻腔,高淩強行抑下胃中翻騰的感覺,彎腰扶起司擅:“司将軍,你受傷了?”
“屬下沒事,是馬血。”
“哦,那就好。”
這時有一個菜販模樣的女子抱着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過來就給司擅跪下了:“民女給恩公磕頭了,謝謝恩公救了我兒子……”,不住地磕頭。那男孩則還是煞白着臉驚魂未定,似吓得連哭都哭不出來。司擅有點不知所措,剛才救人斬馬的英勇果斷不知哪裏去了,娃娃臉漲得通紅。
小四在高淩耳邊解釋:“剛才這小孩險些被驚馬踩到,是司擅及時竄到馬蹄下救出來的,所以他衣服上都是雪水泥漿,為怕再傷到路人,只得砍了馬首,真的是千鈞一發……”
高淩已經鎮定下來,看了一眼小四滿眼不自覺流露出的崇敬神色,也未點破,只對女菜販說到:“大嫂,是我的馬驚了,讓孩子受了驚吓,真是抱歉。這是一點心意,拿去給孩子配幾服壓驚的藥,別留下病根才好。”說着示意小四拿出一錠銀子遞過去。菜販千恩萬謝地走了。
地上的爛攤子自有随從會收拾,換車換馬也過于矯情,高淩邁步向吏部衙門走去。司擅又掃了一眼馬屍,向身後微不可覺地做了幾個手勢,暗中跟随的王府侍衛立即以外人無法得知的方式悄悄從各個方位團團護衛住高淩。
到了吏部衙門,司擅不急着換掉血污的髒衣,卻先把高淩的辦公房從裏到外細查了一遍,确認暫無危險才去洗臉。小四拿出自己備用的侍衛服給他:“換上,邋邋遢遢地,丢我主子的臉。”司擅沖他一笑,小四把頭扭向一旁裝沒看見。
高淩聽完下屬的彙報,正要翻開公文細看,有門房來報:“京兆府尹求見。”
“有請。”
一臉精幹相的京兆府尹進來禀報:“見過睿郡王殿下。早上的事,屬下已查明,拉車的馬受驚是人為的,仵作在馬屍的臀部和腿部共發現四枚細鋼針,應該是用機簧之類的暗器彈射到馬身上,馬兒吃痛才造成的事故。”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面上齊齊變色:鋼針幸虧是射在馬身上,若目标是高淩……若針上有毒……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京兆尹剛走,司擅忽然脫起了衣服。只見他脫下緊貼着內衣的一件銀灰色軟甲,上面似乎還隐隐有些刀箭損傷的痕跡,雙手奉給高淩:“殿下,這是金絲和犀牛皮甲混編而成的,您穿上這件軟甲,便可不懼一般的刀箭。”
見高淩不接,司擅有些急了,卟通跪下:“殿下,這件軟甲本來就是王爺的,那次我帶兩千人去奇襲小單于的前夜,王爺從身上解下,親手給我穿上的,說是借我穿,卻一直不肯收回去,如今戰事結束了,早該物歸原主,還給您也是一樣。昨晚王爺叮囑我一定要護您周全,您就成全了屬下吧。”
“謝謝你司将軍。”高淩雙手攙起司擅,“我穿上就是。”
穿上這件還帶着司擅體溫的軟甲,高淩心中思潮起伏:袁峥,你對手下人都如此看重,我對你也是一片真心全抛,卻為何只對我不肯相信呢?司擅保護我是真,可是他真的沒有監視我的任務嗎?
新年過後就是一年中人事調動最頻繁的日子,高淩的辦公房裏有一個自制的沙盤,平原、湖泊、山地、沙漠……全國的地形羅列其上,十分精致。午後,高淩一手官員名冊,一手拿筆,站在沙盤前細細思考,不時在花名冊上勾勾劃劃,間或寫下幾個字。小四離開了,只司擅陪在一旁,盯着沙盤上西北的地形仔細觀察,不時皺皺眉頭,卻欲言又止。高淩發現了,問道:“司将軍,有什麽話盡管說。”
司擅沉吟了一下,謹慎地開口:“殿下,這沙盤是誰做的?”
“是我根據這幾年的戰報和以前的地圖親手做的,怎麽,有什麽不對嗎?”
“其他地方我不知道,但是西疆這塊有些不對勁。”司擅伸手指點,“這兒、這兒,還有那兒,和我記憶中有些不符。”
“我只是紙上談兵,倒叫你這個身歷其境的人見笑了。和我詳細說說,到底錯在哪兒?”
司擅擡頭看,只見高淩滿臉真誠,絕無諷刺之意,不由正色,指出了幾條路徑和山脈的偏差,高淩又去翻了地圖和一些資料,對沙盤做了修正。最後,司擅說道:“屬下記憶有限,王爺書房裏屋有個十分精确的沙盤,是由很多斥侯實地堪察後做出的成果。如果殿下有興趣,為什麽不……”說到這裏忽覺失言,不由面色尴尬。高淩也不以為忤,只重又埋頭公務中。
小四推門而入,手上抱着一堆吃食,嘴裏還大聲嚷嚷:“主子,你今天回府肯定又是早不了,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我買了你愛吃的……”一邊把東西放到桌上。
雪白的豆腐腦灑了一大把碧綠的蔥花,點了淡金色的香油,清爽可愛;剛出爐的豌豆黃在盤子裏顫微微抖動,引人垂涎;居然還有一堆烤紅薯,散發出誘人香氣。
高淩放下紙筆喜笑顏開:“小四你真是我肚裏蛔蟲。”
石小四望天翻白眼:“你再叫我蛔蟲我就把這些全吃光!”
“這麽大一堆,你也不怕撐着!”
“撐着了正好偷懶賴床,不伺候你了,還能省我點銀子。”
兩人嘻嘻哈哈鬥嘴,司擅早識趣地退到角落,卻不料小四每樣吃食各拿了一份,過來往他面前重重一墩:“這可是京城特産,吃吧,西疆來的土包子!”
司擅有些意外地驚喜,笑道:“我關了你一天一夜,你不生我氣啦?”
石小四橫眉怒目:“你再提!你再提那事兒我就,我就不給你吃了!”作勢要收回,司擅趕緊老母雞護崽似地護住面前美食:“不提就是,不提就是,土包子舍不得到嘴的美味飛走……”邊說邊拿了塊豌豆黃擱嘴裏咀嚼,一幅享受的神情。石小四白他一眼,氣鼓鼓地回來吃自己的份。
高淩邊吃邊看他們倆鬥氣冤家似地吵嘴,一不小心被一口豆腐腦嗆到,咳得眼淚汪汪。
剛剛收拾掉殘羹,就聽外頭一個極難聽的公鴨嗓子尖聲叫道:“睿郡王高淩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