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伍
麗婕妤既然是樂府舞女出身，演技自然是沒話說。死死低着頭，身軀微微發顫，細細的哽咽聲仿佛是難以壓抑而出，叫人心頭一軟。
整個大殿一片死寂，衆人都低着頭，唯恐事态嚴重牽連到了自己。
畢竟……誰也沒有嘗試過喊皇帝聲畜生看自己會不會被判死罪不是？
唯有那只帶了白斑的小貓不怕死地甩着尾巴往前走了幾步，湊到麗婕妤跟前，一爪子拍掉了她捂着臉的帕子，露出根本沒有眼淚的紅眼睛和怔忪迷惘的表情，立刻得意地戳了戳定興帝的衣角，晃晃腦袋“喵嗚”一聲，仿佛在為了自己的傑作而自豪。
“呵！”
定興帝輕笑出聲，大手一撈将黑貓摟在懷裏，拍了下它的腦袋，道，“這小東西。”又懶懶地環顧一圈，淡道，“都起來吧，皇後宮裏地板有那麽好麽？一個個都不願意爬起來了，真叫朕心疼。”
衆人這才松了口氣，柔柔道了聲：“謝皇上。”用最美麗的身姿坐了回去，臉上綻放出最恰當得體的微笑來。本來後宮中各人姿色風格不一，這樣一來，仿佛是禦花園裏生動含香的花朵兒，迎着微風含羞開放。
定興帝頓了下足，眉一挑道：“麗婕妤。這個麗字麽，是賜給原來那個好看的你，既然不好看了，便收回來吧。”
麗婕妤身體猛地一顫，雖有不甘心，可到底只是褫奪封號而已，并不是什麽難以接受的大罪過，想着以後等臉恢複了總能争取回來，于是磕了個頭，道句“謝皇上恩典”。
“先別謝。”定興帝笑道，“你剛才不是說你是畜生麽，朕覺着這個挺有意思的，以後你便叫……畜美人罷。”
诶？
麗婕妤怔了一怔腦子才轉過彎來。“畜生罵你呢！”這句話不正是說，她是畜生，她在罵皇上？
竟然把自己也繞了進來？
不僅降了她的位分，還給她安了個極其屈辱性意義的封號，想着從此要日日背負着滑稽的名頭被人笑話，麗婕妤深感屈辱，這回是真心實意哭了出來，抽抽搭搭地道：“皇上，妾……”
“別自稱妾。”定興帝逗着懷裏的小黑貓，含着笑道，“朕雖愛美，口味還沒那麽重。”
“噗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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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有人忍不住笑了出來，本來有些沉悶的大殿活躍了些。
麗婕妤哭得更加難受，定興帝卻不耐煩了：“你是自己滾，還是朕幫你滾？”
只好灰溜溜而去。
……
阿木吉拉也完全沒有想到事态會往這個方向發展，因為獅子星人原就是獸人演變而來，保留着純種獅子獸人血統的那一支是最尊貴的，她倒沒有覺得這個稱號有多麽不好，只是簡單粗暴了點麽，挺可愛的啊。所以周圍人都掩面而笑的時候，阿木吉拉莫名其妙看了她們一眼，眉尖微微一蹙，在腦海裏認真記下“地球星人對待動物都十分不友好”的濃重一筆。
定興帝無意間看到阿木吉拉聚起的眉，似很是不太高興。可是美人生起氣來也是美的，她肌膚白嫩光滑，唯雙眼雙眉漆黑如墨，這般聚起，便仿佛兩縷墨絲兒攪在了一起，一股書香之氣迎面襲來，雙眼還是靈動的，似有波光閃爍，整個看起來就是從畫卷裏走出來的仙子。
定興帝不自覺減了笑意，道：“怎麽，畜美人被朕趕走了，有那麽值得高興麽？”
“沒……”
衆人尴尬地止了笑，道，“妾……”
“行了，都走吧，朕還有事與皇後商量。”定興帝蹲下|身，放了小黑貓，擺擺手道。
“是。”
莺莺燕燕如一朵朵美麗的雲往外移。
定興帝注意到有嫔妃想要抱小黑貓，卻被它似有嫌棄地躲開，最後歡快地朝一道人影奔了過去。
那件衣服是整個殿內最為質樸簡單的，陸貴人的。
陸貴人眼睛亮晶晶的，勾了勾貓的爪子，那潔白柔嫩的手指像是一個小鈎子，挂在心裏癢癢的拿不下去。
腦海裏忽然晃過昨晚纏綿情景，不由眸色一沉，不自覺輕笑聲。
……
小黑貓歡快地搖着尾巴繞着阿木吉拉轉了幾圈，便有人按捺不住朝她走了過來。
阿木吉拉和它接觸還是挺開心的，有點遇着了十分之一個老鄉的親切感，抓着它的四只小爪子仔細地檢查了下，見它沒有因為昨天晚上大戰柔小儀和今日掀翻茶水而受傷，便放了心，拍拍它的頭，輕聲道：“去吧。”
小黑貓細聲細氣“喵嗚”一聲，刨了阿木吉拉的衣服幾下，很快便消失無蹤了。
走向阿木吉拉的嫔妃停了腳步，開始踟蹰。
這貓不在了，她還過來做什麽？
再瞥一眼阿木吉拉那清亮純粹的眸子，如一汪幹淨流動的秋水般，她想到自己原本要說出挑釁的話，不由得又有些心虛慚愧，佯咳兩聲，帶着随從轉身回宮。
“秦嫔。”
她停了腳步，站住行禮道：“妾見過賢妃娘娘，給賢妃娘娘請安。”
“免了。”
賢妃走近些來，有點奇怪地回過頭看了眼散得七七八八的嫔妃們，問道，“怎麽回事？平日裏這個時辰晨省還沒開始呢，今兒個怎麽散得怎麽早？皇後娘娘出了什麽事嗎？”
秦嫔是皇後一派的，聽了問話，立刻一五一十将剛才的事情盡數講了出來，說到最後，有些遲疑地看了還沒完全走遠的阿木吉拉一眼，道，“……不知怎麽的，那貓兒與陸貴人格外親近，妾原本是想抱過它去給娘娘看的，可是妾一接近它，它就兇得很，險些抓了妾。陸貴人什麽都沒做，那貓兒就自個兒找上去了……倒還真是樁奇事了。”
賢妃輕哼一聲，道：“有什麽奇怪的？動物最不愛脂粉味兒，陸貴人哪來什麽好的香啊粉的，貓聞夠了你們身上的味道，好容易逮着個窮酸得緊的，還不上趕着巴結去？”擡眼看了下椒房殿，臉頰微微泛紅，“皇上在裏面跟皇後娘娘說什麽事情呀……”
“娘娘好見識。”秦嫔忙道，也跟着看了眼椒房殿，“皇上許了娘娘協理六宮之權，說明娘娘在皇上心裏頭的地位舉足輕重，娘娘何不進去和他們一道兒……”
賢妃眼裏閃過一絲希冀，很快便搖搖頭，道：“算了，皇上親自找過來，肯定是要緊事，本宮進去便打擾了他們，太不妥當了。本宮在這裏等着皇上出來就可以了。你快回去吧。”
秦嫔見狀，咽下了“妾陪你一起”這句話，低頭福了福：“是。”
……
“小主？今日請安可是有壓力？”大宮女擔憂地看了她一眼，關切道，“奴才在外頭聽說了畜美人的事情，說句掉腦袋的話，皇上自登基以來做過的糊塗事情比這一樁要過分的多了去了。他又是個不好捉摸的主兒，各個宮的主子或多或少都惹皇上不高興過。您啊，也甭急，以前那些事皇上肯定全忘了，他向來不記這些的。您只要好好表現，獲得了皇上的寵愛，保準不會遇到半點危險，誰也動不了您。”
阿木吉拉頓了足，側過頭來。
雖然譬如“掉腦袋的話”之類的句子她沒有聽懂，但大致意思還是弄明白了，又是讓她争寵。
她眼睛微微眯了眯，第一次正兒八經打量着從她附身到陸凝霜身上、就一直伴随其左右的大宮女。
按照本地土著居民的喜好，這個大宮女，大抵也能算個清秀佳人，姿色甚至不輸給一般的嫔妃。一對柳葉眉修得極好，額頭光潔，鼻梁微挺，身材窈窕有段。可是……
她根本就不存在于原主的記憶中。
她倒是大方，第一面就談及自己是皇後聽說她生病了，撥來照顧她的宮女子。才剛剛入選進宮在內務府學好規矩，她是她的第一個主子，一定會好好忠心侍主絕不叛變之類的雲雲雲。
阿木吉拉從來就沒有相信過，但也沒有懷疑過，直到今天。
這個大宮女，已經是第五次告訴她，“只要博得皇上寵愛，就可以實現什麽什麽目标了”。
無欲無求的人，會一直教唆主子争寵嗎？
即使她現在的技能還不夠一名合格的地球星居民，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
眼底閃過一絲光芒，淡笑聲道：“知道了。”
自己宮裏混進了奸細，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