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相遇2
他們一步一步向對方靠近,心,卻擦肩而過——《再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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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路回到家時間将近八點鐘,他住的是老小區,這一片路燈很暗,但保安很好。
稀散的樹葉剪碎了月光,一個凄涼的人影在地下拉至纖長,溫路走進了樓下的小賣部,掏出紙幣,照例拿上一包煙,出來。
他是什麽時候學會的抽煙,或許是從無數個夢裏追逐着一個背影哭着醒來的時候,又或許是夢夢半夜吵鬧不肯睡覺自己感到束手無策的時候,亦或許是倍感孤獨時卻不再有他的擁抱的時候。
總之,時間久到連他自己都忘了。
昏暗的樓道裏隐約站着一個人影,一點火光在黑暗中閃爍,溫路包着嘴吐出一個漂亮的煙圈出來,去參加同學會的念頭就是想再見到他一面,不幹什麽,只是見見他。
大概是為了了卻一樁纏繞在心裏八年來,最後的妄念。
讓他有勇氣對這八年揮手告別。
雖然他知道,他早已經不屬于他。
今後,未來,永遠,不再屬于他。
“新同桌,以後請多多關照。”
“老同學,以後還得請多多關照。”
時隔八年,再次聽到似曾相識的話,溫路的心依舊有一絲被揪緊的酸脹跟苦澀,冷卻後便只剩下無盡的惆悵。可對方不過是出于一份禮貌的寒暄而已,他不應該再自作多情的胡思亂想,這句話還富有多餘的意思。
深深吸了口氣,溫路從以前的回憶中脫身出來,那都是過去了,現在他們已經各自有各自的生活。
今後切勿打擾,才能各自安好。
溫路在心裏警告自己,按熄手裏的煙,從口袋裏拿出一片綠色口香糖嚼了,才上樓進屋。
門一開,房間裏面就跑出來一個紮着兩個辮子的女生:“爸爸。”
這個聲音可以讓溫路忘記一切不美好,他屈身笑着将女兒抱起來,伸手撫了撫她的背:“夢夢在家有沒有乖乖的,作業做完沒有········”
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溫路一連問了自己女兒好多問題,夢夢如一回答,從溫路腿上跳下來奔去房間拿出作業本給溫路檢查。
夢夢已經七歲,不知道是像他還是像那個人,但頭發像他,帶着卷,帶出去,別人一看,就能看出是他的女兒。夢夢小時候,溫路還能從那張小臉找出一點關于那個人的影子,随着夢夢長大,他漸漸找不到了。
後來才知道,原來是他慢慢忘了那個人,所以在女兒身上看不到那個人的影子。
今天見面後,夢裏的那個人變得清晰,他突然發現,原來夢夢唯有性格極像他當初,活潑,開朗。
這樣也好,算是他從那個人身上偷過來唯一一點念想。
在以後的日子裏,至少還有夢夢陪着他。
“爸爸,今天你是不是見到好多的小夥伴啊。”溫路坐在沙發上抱着夢夢開始檢查作業,聽到女兒的話,笑答:“對啊,有好多小夥伴呢。”
夢夢靠着他,掰着手指頭開始對他數自己在學校的小夥伴,好多名字溫路都認識,當初怕夢夢在學校被欺負,他結識過許多家長來打好關系。
夢夢在他耳邊一口氣說了幾十個名字,溫路驚訝于七歲女兒的社交能力跟适應能力,比他小時候厲害多了。但唯獨對她的學習能力感到頭疼,也不知道是遺傳誰:“夢夢,這個字你照抄都抄錯了,還有這個算數,下來,重新做一遍。”
難的會,簡單的卻易出錯,是那個人的典型錯誤,現在居然原封不動的遺傳到他女兒身上,溫路嘆氣。
這時候手機響,溫路掏出手機是一個信息,王麗發來的:“溫路,你已經走了嗎?怎麽都不等等我啊,我的天哪「哭哭哭哭」”
已經能想象出王麗說這話時候的樣子,跟學生時代相差無幾,溫路笑着撥動手機:“家裏有事,就先走了。”
王麗回複:“都怪公司裏的老妖婆壓榨我們,天天讓我們加班,加班,加班「怒」。”
溫路失笑:“以後時間還有很多,我們再約。”
王麗回複:“唉,好吧!”
溫路放下手機,看着女兒趴在桌子上做作業,摸了摸她的頭,起身,去将窗簾拉上,進了卧室。
晚上洗漱的時候,溫路手指流了血,是在聚會上弄出的傷口。
溫路不知道一個本來快要愈合傷還會再次流血,甚至感到有些痛,像一根根刺,紮着他。
蹲在陽臺上,撕開兒童的創口貼貼好,溫路用拇指輕輕的按在上面,那塊熱熱的,有一種飽漲感,過一會兒就沒感覺了。
不論傷口有多大,流過多少次血,都會随着時間慢慢愈合的。
伸手拉開窗簾,茫茫然的看着窗外,昏暗無邊,也不知道聚會現在散場了沒。
沈在途被丁誠從酒店扶出來:“你今晚喝這麽多幹什麽啊,操,大家都想灌你酒呢,你沒看出來啊。”
“呵呵。”雖然腳步虛浮,他的腦子卻是有些清醒,撐着身體坐在花壇邊,掏出手機按着號碼:“找代駕,找人來接我回家。”
手指胡亂的在屏幕上面撥動,把電話打出去,裏面一聲無情又機械的女聲傳來:“您好,您撥打的電話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您好,您撥打的電話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您好,您撥打的電話號碼·······”
丁誠笑着無奈搖頭,把手機從沈在途手裏拿了過來,再低頭看的時候。
瞬間怔了。
136xxxx1520
尾號是如此熟悉的又陌生,是一塊蒙塵的記憶,曾經學生時期某人用過的,每個數字都在提醒那段愚蠢的過去。
不敢回首,因為蝕骨穿心。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丁誠兩腮咬緊,沒說話,默默的把電話掐了,當作沒發生過一樣,重新撥了個號碼。
代駕很快就到了,沈在途上車的時候已經清醒了不少,揮手跟丁誠道別,打開手機導航放在支架上,司機按照導航提示輕易的就找到了地方。
掏出鑰匙打開防盜門,他走的時候,忘記了關窗,涼風穿過客廳撲面而來,伸手打開燈,沈在途将外套扔在沙發上,走去廚房接了杯水,出來站在陽臺上。
回來臨城已經一年,很少有心情站在陽臺觀看臨城繁華的夜景,當初找房子也是随意拜托的中介公司。
只是等他搬進來第三天,才發現,原來從這裏可以看到臨城一中。
位置很遠,只占着諾大臨城的一小片地方,不仔細瞧,看不見。
只有鎖定位置才能看得很清晰。
既然是這樣,最後還是決定住了下來。
這一年來,他親眼看着周圍的一棟棟高樓大廈升起來,擋住了一中。
此後,陽臺便是一塊多餘出來的地方。
而就在三天前,曾經班上的老同學寇思傑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弄到了他的聯系方式,說要弄一場同學聚會,當時以工作為借口而拒絕的他,卻在今天下午看到寇思傑發在朋友圈的一張現場照片,最後還是開車趕去了現場。
沈在途不禁莞爾,八年時間。
足夠可以用來了解一個人,可以用來忘記一個人,忘記關于他的一切,也能改變一個人。
就算是再次見面,也能談笑面對。
當成一個屬于他對他感情的徹底了結。
只是,到底是了結,還是他個人的執念。
他已經分不清。
“溫路,好久不見。”
許久,一聲輕輕的,似乎是夜風的嘆息。
以為今夜一夜無夢,但可能是因為胃裏殘留的酒精作祟,讓他輾轉難眠。
淩晨三點,沈在途起身打開床頭燈,幾乎是習慣性的伸手摸抽屜。
拉開,手伸進去,卻摸了個空。
後知後覺,原來煙在幾年前就戒了。
坐在床上微微嘆了口氣,忽然嘲諷似的笑了。
笑意未達眼底,便已經逝去。
溫路,無論是八年前還是八年後,最沒出息的那個人,好像一直都是我。
拿起手機翻了翻,最後找出一個電話號碼,遲疑地撥了過去。
很快那邊就接通了,傳來寇思傑的聲音:“喂,老沈。”
沈在途聽到對面很吵:“寇思傑,你們現在還在喝?”
寇思傑從KTV走出來:“我們都換場子了,誰叫你走那麽早,來麽,我現在把地址甩給你。”
“不了,我就想問你一件事。”
“啥事兒?”
寇思傑在另一頭等了許久,等得他以為電話斷線了,正欲說話,聽到對面傳來一聲:
“你有我以前高三的同桌,溫路的電話號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