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寺外電閃雷鳴, 寺內安靜得有些詭異,只聽見刀刮在地上的聲音。
九皇子将蘇皖護在身後,右手緊握着劍, 借着月光,打量着黑衣人的位置, 心裏盤算着脫身的計策。
滿頭白發的蘇皖站在九皇子的身後,熱淚盈眶了。
她知道!
她就知道!!
這個心地善良的少年, 說過的話,便會兌現。就算此刻的自己只是三皇子府上的下人,一個老妪, 他也會盡力護着自己去西津,只是因為他承諾過。
蘇皖深吸一口氣,撫摸着自己滿是皺紋的臉龐,淚水再也忍不住,簌簌滑落下來。
他對自己說過,終有有一天會帶着自己離開,去娶自己。
這天終于來了,然而他卻不知道眼前的老妪是他日思夜想的女子。而自己,也不敢對他說, 說自己是蘇皖。
蘇皖閉上了眼, 她寧願九皇子認為自己已經死了。
她不想讓他看出眼前這個佝偻着背, 白發蒼蒼的老妪是他魂牽夢繞的女子。
這樣, 太殘忍了!
蘇皖用盡全力, 将剩餘不多的內力彙聚指尖,點了九皇子的昏睡穴。
她接過昏倒的九皇子,細細摸着他的臉,指尖在他的唇畔, 他的額間,他的鼻梁,他的眉毛劃過。
蘇皖似乎摸不夠,因為她自己也明白,這麽多暗衛,如果兩個人在一起,根本不可能逃離出去!
或許,這一夜,這一見,将會是永別。
思及至此,蘇皖閉上了眼,捧着九皇子的臉,深深地問了下去。
“趙芒,別了!忘了我,娶一個賢娘淑德的女子,就把我當做是一場夢,醒來後便忘了。”蘇皖咬着嘴唇,流着淚,內心呢喃着。
刺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蘇皖不敢再耽擱。
她拔下九皇子的外衣,自己披上。
取下他的頭巾,自己紮上。
再将枯草蓋在九皇子的身上,自己一個縱躍,跳出窗戶,翻身上馬,向寺外奔去。
這一切就在電光火石之間,八皇子和黑衣人剎那間才反應過來九皇子竟然逃了!
他們連忙沖出寺外,策馬追去。
蘇皖猛抽着馬鞭,嘴裏不停吐着黑血。
今日的自己,比以往更有力氣。
她大笑着,估摸着這是回光返照,支撐不了多久。
蕭瑟的秋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她濕了眼眶。
這輩子,值了!
蘇皖笑着流淚,自重生的那一刻起,她就想着一定要好好地活,遠離太子,活他個長命百歲。
奈何,這輩子,估摸比上輩子更加短命,不過也活夠了。
因為自己知道,有個人深愛着自己,他願意為了自己去死!他願意日夜兼程趕來京都,只為自己出一口惡氣。他願意……
蘇皖不敢再想,她怕,她怕再想便舍不得離去。
她不要,自小便聽人說,如若心裏有貪念,死後便會被困在一個地方,永世不得超生。
她不要舍不得,她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豁然地離去。
太子正帶着侍衛前來找蘇皖,他舉着火把,看着不遠處有一個人瘋狂地抽着馬鞭,還穿着九弟的衣服,便以為是九皇子。
他連忙上前,用力一踹,将馬踹翻,想問問九弟有沒有看到府上跟他走的一個老嬷嬷。
可是,當他看到身着九皇子外衣的是一個滿臉皺紋、滿頭銀發的老妪時,他面色微冷,雙手捏緊了拳頭,嘴唇輕抿不語。
聰明如他,又怎麽會不明白,眼前這個老妪就是蘇皖!
她之所以穿着九皇子的衣服,莫不是中途遇上了埋伏,她為了救九皇子,親自以身涉險!
好啊!太子冷笑。
這個上輩子為自己擋刀的女子,這輩子竟然視自己為毒蟲猛獸,她的整個心原來全部撲到了九皇子身上!
“崔媽媽,你怎麽會穿着九弟的衣服?”太子冷聲問道。
蘇皖低着頭:“後面有刺客,估摸着不久就會追來。殿下還是早早離去地好。”
太子掰起蘇皖那布滿皺紋的臉:“我問你,為何穿着九弟的衣服?”
“情況緊急,只有這樣,才能救九皇子脫困。”
“所以,”太子冷笑,“為了他,你就不怕自己死了?”
“奴家本就是賤命,如果自己的死能換九皇子的活,奴家願意。”
太子氣得額頭青筋暴露,他捧起蘇皖的臉,便深深吻了下去。
蘇皖使勁推開太子,可此刻的她,身子虛弱到極致,推着太子的胸膛,仿佛推着銅牆鐵壁般,無法撼動他一分一毫。
“蘇皖,你還要裝多久?以為你變成老婦,就可以離開了我嗎?就算你死了,我也要把你的骨灰放在我的府裏,不管是生是死,你永遠不可離開我半步!”太子松開蘇皖,怒喝道。
蘇皖的嘴唇被太子啃得有些發紅。
她向後退了幾步,冷冷地望着太子。
她不明白,上輩子把他視若神明的太子殿下,如今,怎麽變得如此粗鄙,如此不堪。
“怎麽?瞧不起我?”太子眼神微眯。
蘇皖咬牙,一言不語。
太子諷刺地笑了笑:“你一定覺得九皇子是情深義重的少年郎,而我只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罷了?”
“殿下!我不虧欠你半分?你也根本不愛我,為何苦苦把我困在你的身邊,如果當初你放我走,然後你等着我阿姐,我們四人都會過得很幸福,我和九皇子都會感激你一輩子,殿下!”
“幸福?”太子苦笑了會,他仰着頭,望着天空的明月,淚珠從眼角滑落,“沒了你,你還要我幸福?蘇皖,是你先招惹我的!上輩子,替我擋刀的是你!這輩子,說放下便放下的也是你!這一切,都是因為你,你怎麽能如此無情?”
蘇皖的身子猛地一顫,她後退了幾步,狐疑地看向太子。
“沒錯,我也重生了。在西津,被火燒糧草時,收到你給我的飛鴿傳信,便知道你和我都重生了。我想過,這輩子好好補償你,所以當時身受箭傷,傷口潰爛,也日夜兼程地趕回來。我以為,一切都會像上輩子那樣,你會開心地嫁與我,而我也會好好待你。”太子好像在回憶着什麽,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可轉瞬之間,太子的臉便露出狠厲之色:“可是,我千算萬算,沒有想到你會救了九皇子,那個在上輩子早就溺亡的九皇子!而且你們還相愛了!我回來了,可惜,已經太晚,你愛上了他,要和他私奔,這叫我怎麽忍?”
蘇皖看着哭泣的太子,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麽。
她仿佛在看一個與自己不相幹的陌生人,心死了,任由他怎麽哭訴,自己都毫不動容。
“啊!”太子右肩中了一箭,跪在地上,頃刻間便暈了過去。
八皇子翻身下馬,将蘇皖打暈,讓手下的人扛回去。
他持着劍,走向太子,咬牙道:“既生瑜何生亮?皇兄,我這輩子都活在你的陰影之下,小時候,父皇說我的功課不如你。長大後,父皇說我帶兵打仗不如你。可是,父皇從未給過我半分機會上戰場!就連那婢女生出的野種都可以成為鎮西王,而我為什麽只能是一個小小的皇子?再後來,我從小愛慕的女子,竟然為了你,将我出賣!”
八皇子越說,情緒越激動。
他突然拔出匕首,大笑起來:“只要你們都死了,父皇便只有我一個兒子,他想不傳位給我,都不可能了!”
說罷,他舉起匕首,向太子的心窩捅去。
突然間,一把飛箭射向八皇子的手腕,他連忙躲開,擡眼一看,是太子府上的暗衛趕了過來,于是連忙翻身上馬逃去。
八皇子來到京郊外一處偏僻的莊子裏,一個一襲白衣,飄飄欲仙的女子正在給一個老妪把脈。
“她是否中了九轉衰老丹的毒?”八皇子問道。
他懷疑這個女子便是蘇皖,因為這世上,能讓太子和九皇子同時羁絆的人只有蘇皖!
他本是讓蘇蔽拿着這丹藥悄悄給太子服下,哪知道她竟然給了蘇皖!
“沒錯,正是!”白衣女子緩緩道。
“還請神醫恢複她的容貌,然後去了她的記憶,在下必有重金酬謝。”
李茹沉聲道:“重金便不用了。神醫谷承蒙蕭将軍當年護谷之恩,你是他的外孫,如今便算還了當年的恩情。今後便兩不相欠。”
八皇子還欲說些什麽。
李茹神色銳利:“我們神醫谷只是救人,從不害人!如今便是犯下大戒,殿下莫要再讓人所難了。”
說罷,李茹便轉身不再理會八皇子。
她拿出銀針,插向蘇皖周身一百零八大穴位,放出毒血,然後在給她喂下特有的解毒丹藥。
九皇子醒來時,發覺自己已在馬車上。
他剛要開口問自己的侍衛有沒有看到一個老妪,副将便道:“殿下,突厥似乎卷土重來,我們需趕快趕回西津,否則一旦城門被迫,聖顏大怒,不是我們能承受的。”
九皇子無奈,只能朝着西津奔去。
蘇蔽又肩上的傷口還劇烈地疼痛,大清早便被人拉起,推搡着,要把她趕出府去。
“誰敢?我可是殿下明媒正娶的王妃!我肚子裏還有他的孩子!”蘇蔽叫嚣道。
一個老嬷嬷端着一碗冒着臭氣的黑色湯藥,抓着她給她灌了下去。
“我要見殿下,要見殿下!!殿下定是受了奸人挑撥,我是無辜的!”蘇蔽大喊,要沖進太子的書房。
兩個碩壯的嬷嬷擋住了蘇蔽的去路:“殿下說了,他不想見你。你肚裏的孩子他不認,不知是哪裏來的野種,至于明媒正娶?呵呵,拜堂都沒有完成,哪裏來的明媒正娶這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