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秋日的夜, 涼薄中帶着幾分燥熱。
蘇蔽坐在屋內,雙腳放在冒着熱氣的木桶裏,全身舒爽地顫抖。
“啊!”蘇蔽仰着頭, 呵出一團氣。
她斜着眼, 看向身旁的蘇皖,冷聲道:“去, 把這盆洗腳水給我倒了。”
蘇皖蹒跚着腳步,捧起洗腳盆。
不知怎的, 腰痛得厲害。
自從一夜變老後, 身子骨走起路來都打顫。
蘇蔽看着蹒跚前行的蘇皖 , 心中煞是覺得爽快。
自己本就體弱多病,這個西津小庶女剛來京都時總是約着自己去騎馬。
怎麽, 想顯示自己的能耐嗎?
想到此處,蘇蔽的便恨得牙癢癢的。
她走向前去,一腳踹向蘇皖的後背, 蘇皖一下子沒站穩,摔倒了下去, 洗腳盆翻了個底朝天,蘇皖被洗腳水淋了一臉。
銀白色的頭發散亂地垂在地上, 蘇皖整個人趴在地上,痛得厲害。
“你怎麽走路這麽不小心呢?”蘇蔽走上前,抓起蘇皖的頭發, “我的洗腳水好聞嗎?”
蘇皖用盡全身力氣,向蘇蔽吐了一口痰。
“啪!”蘇蔽一巴掌打向蘇皖:“你還以為你是正妃啊?一個又老又醜的婆子, 真的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嗎?”
“殺了我,殺了我吧!”蘇皖紅着眼,發出讓人聽不清的嗚咽聲。
“相死, 沒那麽容易,或許別人不知,但我知道,你一直愛着太子,從來只愛他一個人!九皇子,不過是你的備胎,是你權衡利弊後的第二選擇。我要你眼睜睜地看着,你最愛的太子殿下,迎娶我的樣子!”
蘇皖只是覺得渾身濕冷,連反抗的力氣都沒了,低下頭,淚珠不住地滾落。
“嘎吱”一聲,太子突然推門進來,看到眼前的情景,問道:“怎麽了,這是?”
蘇蔽連忙将蘇皖扶起:“房媽媽,我說了這洗腳水等守夜的婢女來了再倒,你非不聽,這豈是你抱得動的?”
蘇蔽用手絹将蘇皖臉上的水滴擦幹,又将她額前的發絲理順,動作輕柔至極,透着無限的愛意。
太子的眼神溫柔了起來,這樣的蘇蔽是他喜歡的。
善待下人,柔和溫婉。
舉手投足間透着世家貴女的雍容與華貴。
太子牽着蘇蔽的手在一旁坐下,他輕柔地捏着蘇蔽的小手:“我走得這幾天,蘇皖沒有為難你吧?”
“她,她!”蘇蔽用手絹捂着口鼻,哭了起來,“她仗着自己是正妃,夜夜讓我像丫鬟般給她守夜,整夜整夜地不讓我睡覺。”
太子緊緊握緊了拳頭,咬着牙:“她簡直就是妒婦!”
蘇蔽靠在太子的懷裏哭了起來。
蘇皖不忍再聽,她端着洗腳盆,推開房門,快步離去。
太子和蘇蔽激烈的擁吻起來,可是眼神卻看向那老妪離去的背影。
他突然覺得那老妪走路的姿勢有些眼熟,一時間想不起來像誰。
突然間,他想到了蘇皖,覺得那老妪走路向□□斜的姿勢,以及右腿的步伐比左腿的步伐大一截的樣子真的像極了蘇皖。
蘇蔽動情地擁吻這太子,看他有些走神,暗暗咬牙,她褪去了自己的上衣,整個人貼向太子,顫聲道:“殿下,我冷。”
太子回過神來,壞笑道:“那你想怎樣?”
蘇蔽的手從太子的衣領伸了進去,摸着他的胸膛:“需要你火熱的身子,方能抗住這慢慢寒夜。”
蘇蔽扭動着身子,眼神魅惑,聲音妖嬈。
太子再也忍不住,抱着她向床上撲去。
這夜,是蘇皖守夜。
蘇蔽讓其他的婢女早早地回房歇息,唯獨留下蘇皖,就是讓她親眼看看,親耳聽聽,太子殿下是如何地寵愛自己。
秋葉的寒風刮過,蘇皖站在門口,濕透的衣服和頭發在風中更加濕冷。
屋子臉面的纏綿聲、□□聲傳到她的耳朵裏,就像一把把尖刀刺向心裏,血流不止。
蘇皖緊緊捏着拳頭,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立刻拿把刀,沖進去砍了這對狗男女。
奈何,如今這猶如老妪的二嬸子,走快了都喘氣,哪裏還有什麽力氣殺人?
一個時辰過後,裏面傳來妩媚的聲音:“房媽媽,進來換床幹淨的被褥。”
這聲音妖嬈動聽,是享受過魚水之歡後,特有的輕柔與妩媚。
蘇皖硬着頭皮走了進去,只見太子抱着蘇蔽坐在一旁,蘇蔽坐在太子的腿上,撫摸着他的臉蛋,用小手勾着他的鼻子。
蘇皖低下了頭,快步走向金絲楠木的大床上,扭成一團的被子和穿上的斑斑污漬,可以想象剛才這裏的翻雲覆雨是多麽激烈。
蘇皖換床單的手停了下來。
她不由地想起了上輩子,每次的房事,太子就像完成任務般,粗暴、草草地結束。
激-情過後的太子總是借着政務繁忙,快步離開,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哪裏會像現在這般,摟着自己呢?
“房媽媽,動作快些吧,我坐在殿下身上,總是不舒服的。”蘇蔽埋怨道。
蘇皖回過神來,快速換好了新的被褥,離開的時候,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太子。
此刻,太子也正看向蘇皖。
目光交彙,太子有些恍惚,那眼神,像極了臨死前的蘇皖。淡漠到了極致,失望到了極致。
他吓出了一聲冷汗,手無力地垂下,蘇蔽一時沒有防備,跌坐在地上。
“殿下!”
太子穿好了衣服,逃似的離開了蘇蔽的院子。
他不知自己為何最近這幾天總是想起蘇皖,想到的時候總是心中有愧。
蘇蔽咬着牙,将蘇皖叫了進來。
“你很得意吧?一個眼神,就讓殿下驚慌失措,把我抛棄在這兒,深夜離去。明日,府中的下人會怎麽想我?”
蘇皖站在一旁,低眉不語。
蘇蔽拿起鞭子抽向蘇皖,不一會兒,蘇皖的手上就多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我告訴你,若再敢耍什麽花招,你就等着給碧塵收屍吧!”蘇蔽将鞭子摔在地上,“滾!快給我滾!”
蘇皖漠然離去。
她低着頭,快步奔向自己的小茅屋,不小心,撞到一個結實的胸膛。
太子抓着她的手,盯着她,想看出個所以然。
可是看了半天,不過是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妪,怎麽可能和蘇皖扯上半點關系,他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蘇皖望着太子離去的背影,心裏卻出奇的平靜。
原來,不愛一個人後,會好受這麽多。
太子要娶蘇蔽為正妃的消息傳遍了大周。
九皇子在西津大勝突厥,正在吃着慶功的酒宴,看到喜帖時,他捏碎了酒杯,囑咐好副将相關事宜,連夜帶着兩個護衛,騎着千裏馬,朝京都奔去。
碧塵一直被關在京都郊外的農莊裏,一個約莫十歲的小男孩哭着道:“阿姐,我們都被關來半個月了,到底怎麽才能出去?”
碧塵輕撫阿弟的額頭:“放心,我們很快就能出去了。”
碧塵緊捏拳頭,都已經十多天了,看來蘇蔽根本不會履行諾言放了自己,她想着,若是再待下去,恐怕見到蘇蔽之日,就是自己和阿弟的死期!
碧塵将阿弟喚來,在他的耳朵旁囑托了幾句。
小男孩點了點頭。
正午時分,一個大漢打開門,進來送飯,看到碧塵昏倒在地上,連忙走了過來,焦急道:“你阿姐怎麽了?”
小男孩說碧塵昨夜便暈了過去。
大漢急的團團轉,若是把人弄死了,便得不到工錢!
就在大漢着急的時候,碧塵突然起身,用手裏的簪子,刺向大漢的脖子,瞬間血如泉湧。
她連忙牽着弟弟,向院子外跑去。
“駕,駕!”碧塵騎着馬,懷裏抱着阿弟。
自己是無顏回去,無顏面對蘇皖了。
她沖向京都的北門,只想快些離去,帶着自己的阿弟重新找戶人家,安頓下來。
可院子裏的人發現碧塵走後,便追了上來。
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重,碧塵快速地抽着鞭子,奈何兩個大漢騎着馬逼停了碧塵:“小姐說了,你不可以走!”
碧塵咬着牙,她知道回去就是死!
高喊:“她要我做的,我都做了,她還要我怎樣?”
“你幫她做了什麽?”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碧塵轉頭一看,竟然是九皇子。
她的心一沉,一年未見,那個稚氣未脫的少年竟然渾身帶着殺氣,讓人不寒而栗。
九皇子動了動手指,他的手下便把在場的大漢們屠殺幹淨。
“不着急,你慢慢說!”
碧塵吞了吞口水,不敢隐瞞,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太子大勝匈奴,滿朝的文武聞風而動,覺得太子似乎又要榮得盛寵,又開始巴結起他來。
這夜的喜宴,賓客之多,賀禮之巨,都是大周前所未有的。
房內,蘇蔽已經整齊地梳妝好,。
她看向蘇皖:“你還記得嗎?我嫁與八皇子做側妃那日,你跑過來和我說太子還深愛着我。怎麽?想看我有多後悔?告訴你,我蘇蔽的人生裏,就沒有後悔二字!是我的,我要搶!不是我的,我也要搶!而殿下,他本就只屬于我一個人!”
蘇皖站在一旁,面無喜悲,一言不語。
那夜之後,蘇皖仿佛隔絕了自己與這塵世的一切,成了一個沒有靈魂的皮影。
門外的官家催促着,說是到了良辰吉時,要拜堂了。
“過來攙扶我去吧。”蘇蔽得意道,她實在迫不及待讓蘇皖看看太子娶自己的樣子。
院子裏,坐滿了賓客。
張燈結彩下,是人聲鼎沸的喜氣洋洋。
可蘇皖的心,卻冷如寒冬。
她參扶着蘇蔽向太子走去,太子微笑着望着來人。
這是蘇皖沒有見過的笑容,溫柔到了骨子裏。
恐怕,這才是殿下想共度一生的人吧。
蘇皖退到了一邊。
“一拜天地!”
太子和蘇蔽剛跪下,就聽到一聲高呼:“這天地,你們不能拜!”
熟悉的聲音讓蘇皖心尖一顫,這日思夜想了無數次的聲音,這支撐她挨過漫漫長夜的聲音,她不會聽錯,是九皇子!
在轉身的一瞬,她手中的絲帕跌落到了地上,果然,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