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試試就知道了。”
顧澄風說着,把斜跨的書包拉到跟前,從裏面取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包煙。
他把煙盒的塑料膜撕開,打開盒蓋取了一只煙出來,用煙盒裏附贈的火柴點燃了,夾在食指和中指間。
他手型生得好看,骨節分明,夾着煙支的樣子勾得喻理看了過去。
顧澄風打算吸一大口之後吐煙圈到喻理的臉上。
噴他一臉。
然後再湊近了告訴他:煙味兒。
光是想想顧澄風就覺得無敵帥氣。
他甚至已經腦補出小學弟強忍着想哭不敢哭的小表情。
這包煙是李肖生送給他裝逼用的,顧澄風以前沒試過,不過看到別人吞雲吐霧的,他猜測應該很容易。
區區吐煙圈,怎麽可能難倒他。
顧澄風朝喻理呲了呲小虎牙,把冒着煙氣的香煙含進嘴裏。
猛地吸了一口氣。
下一秒,驚天動地地咳嗽了起來。
“咳咳咳……咳咳……不是,這煙吸進嘴裏怎麽、怎麽是這個口感啊。”
喻理忍住笑,幫顧澄風把他那半瓶冰水擰開瓶蓋,遞了過去。
顧澄風接過水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簡直不想跟小學弟目光對上。
靠了,也太沒面子了。
……
晚飯後。
“小理,再喝碗湯,學習辛苦啦,多補補身體。”顧澄風的母親大人杜琴筠熱情地跟喻理盛湯,然後看了自家兒子一眼,“小風,你也喝湯。”
顧澄風心裏正有點感動,碗都伸出去了,杜琴筠補了一句:“打架闖禍應該也蠻辛苦的哦?”
顧澄風:“……”
面無表情地收回了碗,叉了一口水果去去火。
杜琴筠微微一嘆:“人家小理還比你小一歲,可懂事多了。在惡劣的環境下還那麽認真,成績保持得那樣好。當初我找到他時,在學校裏頭被七八個孩子圍在牆角欺負……”
顧澄風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看吧,這就是他不喜歡喻理的最大原因。
任誰也喜歡不起來一個父母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
尤其這個孩子在各方面都優秀的前提下,還擁有一個賺足了杜琴筠眼淚的身世——
喻理的父母都是科研工作者。這一點,單看喻理的名字也能猜出一二,喻理,取得便是知曉真理的含義。
喻理的父親喻和穹教授在五年前因高強度的工作不幸辭世,此後他母親施映岚就抛下一切,毅然繼續喻教授生前的研究方向。
這被抛下的一切中,就包括了他們唯一的孩子,喻理。
據杜琴筠說,父親過世後,母親醉心于研究,喻理幾乎是獨自一人生活。他之前就讀于片區的公立學校,學校裏魚龍混雜,喻理這樣的好孩子最容易受到欺負,很是過了一段苦日子。
直到杜琴筠聯系昔日好友,才從施映岚不甚上心的口吻中,得知喻理的現狀,把他從原先的三流大學轉學到了顧澄風所在的貴族學校華文。
回憶着回憶着,杜琴筠又唏噓起來:“小理,你母親是我的故交好友,你在阿姨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放放心心住着。”
喻理眼眶紅了一圈,小白兔似的點點頭:“謝謝阿姨。”一副被杜琴筠無私的大愛感動不已的模樣。
“小理真是好孩子……”
這倆人開始深情對望。
感覺下一步就該母子相認了。
顧澄風內心毫無波動,甚至舉起叉子叉了一塊脆桃兒。
“咔嚓,咔嚓。”
說實話,最初顧澄風也為喻理的身世動容過。
可這也架不住母上天天在耳邊叨叨叨叨叨啊。
顯然他的咔嚓聲破壞了餐桌上溫馨的氣氛,杜琴筠又轉頭看了過來:“小風,不是我說你……”
眼看着無情的炮火又要對準弱小無助的自己,顧澄風果斷地站了起來:“既然不是說我,那我就先上樓了。”
說話間不忘抄起桌上的桃子。
這脆桃兒還挺好吃。
“哎,這孩子。”杜琴筠搖了搖頭,“小理,要不你上去跟哥哥一起寫作業吧。”
“好,阿姨,我這就上去。”喻理乖巧地應聲。
引得杜琴筠又是一陣母性的憐愛。
喻理上樓之後,拿上一摞卷子,先是去看了小書房,裏面空無一人,這才轉回顧澄風的卧室,在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又怎麽了?”裏面傳來顧澄風懶懶散散的聲音,跟把鈎子似的,鈎在人心尖尖上。
喻理被他鈎得微微一怔,小小聲說:“是我。”
“幹嘛啊,小學弟。”裏面的聲音頓時冷了幾分。
“阿姨……讓我上來跟你一起寫作業。”
“啧。”顧澄風低低地咒了一聲,“操。”
喻理在門外靜候了幾秒。
裏面終于又響起聲音,這次聽着有點暴躁:“進。”
喻理垂着眸轉動把手推門而入。
屋子裏,顧澄風正趴在床上刷通訊器,聽見響動,頭也不回地問:“我們是小學生嗎還要一起寫作業,是不是還得陪你玩兒過家家?”
喻理沒說話,目光落在面前的景致上。
顧澄風只穿了件寬大的T恤和一條三角,陷入被窩裏。随着他輕輕晃動身體,腰間的被子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細嫩的腰線。
喻理幾乎聽不清顧澄風在說什麽,下意識地答:“好的。”
顧澄風快給他氣笑了,抄起懷裏的抱枕就往喻理身上砸:“滾!”
然後想了想,如果小學弟真出去了,下一秒他媽又該來找他送溫暖了。
于是一個铿锵有力的“滾”字後面硬生生轉了個彎兒,“滾……到我書桌邊寫作業去。”
“別出門,別吵我。”
喻理接住他砸來的抱枕,似乎嗅到了一股若有似無的奶香味。
他低頭認真感受時,那股味道又沒了。
他應了一聲,走到顧澄風的黑色金屬風書桌前坐下,随手攤開一張卷子刷刷寫了起來。
房間裏很快陷入安靜。
喻理低頭以非人的速度掃題幹答題,卷子翻面的時候顧澄風看了下時間,忍不住咋舌:“這速度……跟發動機似的,嘟嘟嘟就開完一張卷子。”
喻理看了他一眼,目光沒敢往下,只停留在他頭部:“這些題型都見過,沒有新鮮的,答題就會快一點。”
“哦。”顧澄風面無表情地道,“那你的人生豈不是很寂寞,連做題都找不到新鮮的。我就不一樣了,我看每一個字都新鮮。”
顧澄風想了想自己認真思考後榮獲零蛋的試卷,決定不再深入這個話題。
為什麽一個學渣非要和學霸讨論做題的速度?
讨論點其他的速度不好嗎。
房間裏再度安靜了下來。
等喻理刷完平平無奇不新鮮的幾套試卷之後,忍不住擡頭看了床上的顧澄風一眼。
這在喻理的學霸生涯中堪稱非常少見的例外。
通常來說,他只要開始做題,就會沉浸其中,任何外物都無法吸引他的注意力。
但今天不一樣,床上的某人似乎一直若有似無地散發出一種香甜的信息,并不明顯,卻足以擾亂他的心神。
這一眼看去,就看到顧澄風正斜靠着床頭,手裏邊在翻閱一本書。
看上去居然還挺專注的。
顧澄風的手擋住了一半的書名,只能看到最後一個字是“甲”。
甲魚?
龍門飛甲?
機甲?
大概是在看什麽小說吧。
喻理腦子裏閃過這個念頭,又再度投入平平淡淡的學習之中。
伴着刷刷的筆尖劃動聲,顧澄風沒一會兒就睡着了。
他手上的書掉到了地上。
這輕微的動靜了吸引住埋頭學習的喻理。
他轉頭一看,就看見了顧澄風掉到地上的書。
他走過去打算幫着把書撿起來。
結果眼神不由自主地往上瞟,看清了顧澄風的睡顏。
睡着的顧澄風,收起了平時那副漫不經心的神情,顯得恬靜又……
喻理咽了咽喉嚨,止住那點不合時宜的念頭,盯着看了好一會兒。
掉到地上的書連個餘光都沒給。
……
次日,喻理一早起來去餐廳吃早餐,碰上了來到顧家後極少見的顧家男主人,顧韬。
作為顧氏的掌權人,顧韬平時十分忙碌,周末也很少能在家看見他的身影。
“顧叔叔好,杜阿姨好。”喻理過去。
“早,小理來坐。”顧韬很和氣地招手,在家裏收斂了一身上位者的殺伐果斷,展露出的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男主人形象。
喻理在餐桌一角坐下,等了一會兒。
“快開吃。喝不喝牛奶?”杜琴筠問。
“喝的,謝謝阿姨。”喻理遲疑了一下,“澄風哥呢?”
“他早吃過了,出門去上課了。”杜琴筠給他倒了大半杯,答道。
“上課?”
“是啊,小風這小子一直在訓練格鬥,家裏給他找的格鬥術滿級的大師,從七八年前就開始了。”
顧韬聽他們聊起顧澄風,樂了一聲:“是啊,這事是小風除了打架之外,堅持得最久的一件了吧。”
言語中還挺自豪。
杜琴筠打擊他:“你倒是說說,打架和格鬥不是一回事嗎?”
顧韬就道:“一件事能從小堅持到大,那也算本事。”
“噗。”杜琴筠笑了起來,“就沒見過哪家兒子從小到大只會打架,爸爸還這麽得意的。”
喻理聽着顧澄風父母的鬥嘴,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奶,斂去眸中的羨慕。
他挺意外的,平時顧澄風看上去懶懶散散,沒想到這事能這麽有毅力。
看來昨天在學校揍宋易的時候,那一身幹淨利落的勁兒,還真是練出來的。
杜琴筠給喻理再加了小半杯熱牛奶,目光欣賞地看他一口喝完,十分感嘆地說:“怪不得你比小風小一歲,個頭還比他高上一截。你哥哥從小就不喝奶,每次聞到奶味兒就說想吐。”
她想起了什麽趣事,笑着說:“尤其是椰奶,他小時候有次去隔壁董家作客,人家拿了椰漿調的甜品給他喝,他嘗了一口,你猜怎麽着。”
“吐了?”喻理非常配合地問。
“沒吐,他捂住嘴,匆匆往外跑,沒一會兒回來,說他把椰奶吐董叔叔家大狗邊上了,那條狗在他進門的時候沖他狂吠,吓了他一跳,他說,他要讓狗也嘗嘗這股怪味兒。”
喻理腦子裏浮現出顧澄風張揚的眉眼,眸裏子也掠過一絲笑意。
到下午三點左右,喻理從房間裏出來。
顧韬吃過早餐又匆匆出了門,杜琴筠約了小姐妹做保養,臨走前只交代保姆好好照顧喻理,別讓他餓了渴了。
喻理跟正在給家具保潔的保姆問了個好:“露姨好,請問澄風哥的格鬥訓練館叫什麽啊?”
露姨有點遲疑地“嗯?”了一聲。
喻理故意說得含糊:“剛剛和杜阿姨提起,我想去接哥哥,可阿姨和叔叔臨走前,我忘了問名字了。”他拿出通訊器,“實在不行我問問杜阿姨吧。”
露姨一想少爺的格鬥訓練場也不是秘密,再說小理去找少爺也是得了家裏的允許的,就擺了擺手:“不用,你記一下名字和地址,就叫……”
套來地址後,喻理看了看戶外的太陽,換了件純色的短袖襯衫就出了門。
格鬥訓練場裏人聲鼎沸。角落的一個玻璃房裏,圍觀者最多。
喻理掃了訓練場一眼,朝玻璃房走去。
果不其然,那個訓練室裏的,正是顧澄風。
喻理停在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目光在顧澄風身上肆無忌憚地逡巡。
少年渾身是汗,臉頰泛紅,極為兇悍又不失靈活地朝對手攻擊。汗水濕透了白色的格鬥衫,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腰腹的形狀。
對手接了招,一記格擋後轉守為攻,朝少年撲來。
少年動作十分利落,游刃有餘地退了半步,再次和對手糾纏在一起。
圍觀者發出驚嘆:“那不是教練嗎?這少年誰啊,這麽猛。看着也就剛成年啊!”
“你不知道吧,他是訓練館的老人了,泰弘方大師親自教出來的,據說大半教練都不是他對手。”
“也太厲害了吧!”
觀衆們欣賞這二人的格鬥欣賞得有滋有味,沒人發現觀衆間有一個沉靜少年也在安靜看着,目光只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看了很久很久。
顧澄風今天練得很過瘾。
新來的教練技術不錯,跟他不相上下,跟這種水平的對練用不着顧忌太多,只管把所有潛力都釋放。
一直練到榨幹最後一絲力氣,兩人才默契地收手。
顧澄風就地倒下,張開雙臂貼在涼涼的地板上,胸口劇烈起伏。
往常他休息一兩分鐘就能起來自己去喝水,但今天不知怎麽,覺得身體軟綿綿的沒什麽力氣,一時半會兒的不想動彈。
昨天打完籃球後的那種眩暈感又襲來了。
可能是練得太盡興,脫力了。顧澄風昏昏沉沉地想。
他臉頰不自然地泛起潮紅色。
教練一手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走了過來,疑惑地看着遲遲不站起來的顧澄風:“顧少爺,你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說着蹲下去準備把人扶起來。
手指尖還沒碰上顧澄風,他突然就被人一把推開,轉身時對上了一個目光沉沉的少年。
少年盯着他的手,輕聲解釋了一句:“我來接澄風,麻煩您讓一下。”
教練瞬間汗毛直豎。
他感覺到了這個少年釋放出來的信息素。
這是一個強大的Alpha。
教練的手背上激起一陣冷意,突然有種感覺,如果剛才真的碰上顧澄風,可能這只手就廢了。
少年一步步走過來,單膝跪地,把顧澄風抱了起來。
顧澄風在迷迷糊糊間跌入一個清新的懷抱,耳畔傳來熟悉的聲音——
“你可能是要分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