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相識
之後一個星期裏,顧汐沒有再和香山說話。有時候他到教室,只有香山一個人,正十分困倦地趴在桌上,顧汐也不知道這是醒着還是睡着了,靜悄悄坐在離他三排遠的位置。後來才聽說,香山課餘時間都在實驗室做清理工作。
二叔病情控制及時,出院休息幾天,就回娛樂城工作了。一開始知道顧汐沒聽他的勸,自作主張過來替他,最後還決定在這地方長期幹下去,氣就不打一處來,好幾天不理他。但是顧汐已經不小了,有他自己的打算,多說無益。二叔前天晚上就着顧汐做的幾樣好菜下酒的時候,悶悶地說:“你向來脾氣倔,沒人改變得了,我再說也沒意思。總之你看着辦,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心裏應該清楚。”
顧汐這才緩過一口氣:
“謝謝二叔!”
二叔繼續喝他的酒,沒理顧汐。
又是一周的開始,顧汐非常頭痛,他不喜歡實驗課。那些亂七八糟的物理實驗,他本來就不感興趣,偏偏還緊跟在周末之後。
這個周末,他幾乎沒合眼。廣東那邊來了一幫客人,開始在會議室裏談了一下午,顧汐就跟其他人一起,站在門外守着。後來似乎正事兒做完,開始娛樂活動了,他更不得閑,又跟着客人下樓。這次出乎意料,經理居然叫他們都進去,并囑咐做好分內事就可以。看得出來這幫客人有點來頭,而且做事謹慎。
一整個晚上,顧汐聽了點苗頭,這幫人靠走私牟取暴利,但是走私什麽就不得而知了。
這樣站了一整夜,身體再好也有吃不消的時候。做實驗之前,導師的分析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輪到自己動手,每個步驟都比別人慢半拍,等大家三三兩兩都走光的時候,他還沒做完。
“遇到困難了?”
顧汐擡頭,居然是香山。他不知道說什麽好,光憑想象就能描摹出自己現在多狼狽。
“導師已經走了,他讓我留下來收拾實驗室。”香山特意解釋這裏沒有別人,想讓他放松。
他不知道,能讓顧汐緊張的,恰恰是他自己。
顧汐一般是不大在意旁人看法的,但是卻對香山特別留心。
其實如果當初留在商學院,一定比現在好很多,顧汐自己一有空就過去旁聽,上課卯足了勁,不像機械這邊,沒一樣他感興趣的。但是如果呆在那邊,也許就很難見到香山了。
很長一段時間內,顧汐都十分慶幸自己被調去機械學院,因為香山在那裏。
“這個實驗,我……做起來不太順手。”顧汐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憋出這一句。
香山輕輕拉開他搭在桌邊的手,重新調好儀器,然後在一邊給他指導:“這個電學實驗是驗證戴維寧定理的,你按照書上的圖把線路連接好,試試看。”
兩個人走出實驗大樓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再去食堂,一樣菜都不剩。
顧汐很不好意思:
“耽誤你了,你看這樣好不好,到我家吃飯,就在學校附近。”
香山望着他,眼睛又黑又亮,顧汐不說話了,他等對方的答複。
“那就……麻煩你了。”
顧汐帶着香山在街道小巷中穿梭,有自行車老遠打着鈴從小巷深處繞出來,顧汐下意識抓住香山的手,帶他往後退一步。半天過後才松開手,轉過身繼續走。然後突然開口解釋:“白天還好,有時候晚上,這些車突然沖出來,挺吓人的。”
到了顧汐家,二叔也剛回來,見了香山還挺驚訝:
“呦,這不是那天在攤上跟你說話的小夥子嗎,你們怎麽又遇上的?”
顧汐就簡單說了這是自己的同學,今天因為幫忙做實驗,一直忙到食堂關門,就回來吃飯了。
香山真沒想到顧汐會做菜,而且還相當有模有樣。二叔卷起褲腿,赤腳坐在桌邊,一邊喝酒一邊等着顧汐上菜。
“小李,我跟你說,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我老爺子當時就是這麽跟我說的,我覺得很有道理,一輩子就記住這麽一句話。”
香山接過顧汐遞過來的碗,把菜放到二叔面前,然後笑:“一輩子要是能這樣過下去,确實很快活。”
顧汐插話:
“別聽我叔亂扯,平時他吃飽了才感嘆,今天不知道哪裏不對勁。”
二叔一筷子把他抽出了主屋,又坐下來。
他看一眼在對面廚房忙碌的顧汐,然後嘆一口氣:
“我沒有兒子,但是給這小子操的心,不比兒子少。你別看這孩子不說話,悶悶的,其實野心比誰都大,可又沒什麽朋友,有什麽想法從來不對別人講。小李,我第一次見你就知道你是個特別靠譜的孩子,多跟我們家顧汐處處,有什麽事提點提點他,這傻小子就一根筋,只知道往前沖,不撞南牆不回頭。”
香山沒想到二叔突然對他說這番話,實際上他跟顧汐沒什麽來往,同學中只能算是點頭之交。
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沒了,香山聽到的教誨多半來自母親,但是這兩年母親也不怎麽管他了,她身體不好,常常精神恍惚,香山也從來沒讓她操過心。香山羨慕顧汐,二叔像任何一位父親一樣,對自己的孩子總是密切關注。他知道顧汐獨來獨往,難得有朋友進家門,出于父輩的憂患心态,毫不猶豫地向香山開口,請他幫忙照應。
“提點談不上,二叔您放心,我們是朋友,互相幫忙應該的。”
顧汐出廚房門的時候,兩個人都默契地閉口不談這件事。
國慶之後,天氣漸漸涼了,人心也不那麽浮躁,工作生活都進入正軌。香山課餘時間繼續呆在實驗室打雜,偶爾給學生配試劑,或者調機器,這種工作接觸到的專業知識比別人多得多。有時候導師一兩句話就點醒他,想了好幾天的問題迎刃而解,香山非常喜歡現在的生活狀态。
顧汐除了周末去娛樂城之外,又找了一份家教來做。他不敢再擺小攤了,賺不到什麽錢,還要拉上二叔一起,萬一他胃病再犯,實在是得不償失。
顧汐帶的孩子才上初一,家裏條件很好,父母都是事業單位的幹部。
他的數學跟英語是強項,上了幾節課之後,孩子家長很滿意,把家裏的好東西都拿出來招待他,又留他吃晚飯,被顧汐婉拒了。
回到學校,顧汐找遍圖書館和自習教室,都沒有香山的人影。
最後還是在實驗室發現他的。
“我以為你今天沒實驗了。”
香山把實驗器具清洗完了之後,小心翼翼放進盒子裏。
“下午導師才通知我,臨時安排兩個班做實驗,他明天要出差。”
顧汐站在他背後,看香山專心致志的模樣,頭微微低着,白皙瑩潤的後頸露出來。他把腦袋扭向另一邊,喉嚨有些發緊:“那我們……現在去吃飯吧。”
食堂人很少,兩個人各自買了飯,面對面坐下。
顧汐埋頭咽了幾口飯,看到打湯的窗口開了,立刻丢下碗筷:“我去端兩碗湯,你先吃。”
香山回頭看他走遠了,才把自己菜裏的肉都挑出來,扔到顧汐碗裏。
沒多久,顧汐回來了。
“今天是小青菜,口味應該不錯。”
碗裏飄飄蕩蕩兩根青菜葉,香山喝一口,果然一如既往地鹹。
顧汐扒兩口飯,覺出不對勁來,心居然跳得很快:
“這菜……不是我的。”
香山按住他的筷子:
“你每天都打一樣的菜,肯定吃膩了,換着吃挺好的,我也來嘗嘗你的。”
顧汐平時在學校只打素菜,回家跟二叔一塊吃飯才想着把夥食改善一點。他沒想到有個人願意把碗裏的肉分給他。
他所不知道的是,香山其實把肉全給了他。
顧汐自從周末過後,就一直有心事,上課也不在狀态。香山問他了幾次,他就是不說。
晚上兩個人約好一塊兒自習,晚飯過後就去了教室。香山最近活兒很多,累得不行,就跟顧汐說好了,自己先趴着睡一會兒,7點就叫醒他。
自習教室裏靜悄悄的,除了他們沒有一個人,顧汐起身把門鎖好,窗戶開着。晚風吹進來,拂得人懶洋洋的,更有了倦意。
香山面朝外,睡得很熟。顧汐坐在他身邊,猶豫半晌,最終還是伸手用指尖輕輕描了他的唇,然後是細長的脖頸,最後是頭發,撫了一遍又一遍。
只有香山在身邊,才能讓他靜下心,仔細思考。
廣東的客人上周又來了,顧汐現在終于知道,他們走私手機。
這東西在當時絕對是奢侈品,板磚那麽大的塊頭,價格又貴,但是有錢人偏偏趨之若鹜。
顧汐在他們身上看到了商機。
前兩天在地下停車場,廣東這幾位因為跟別的客人發生沖突,雙方差點動手,顧汐過來調解的。他身手很好,腦子動得快,立刻把事情解決了。
對方很豪氣,要直接數錢給他,數目不小。顧汐不要,他說要買他們手上十臺機器。
這幫人也沒見過顧汐這樣的,看他年紀輕輕膽量不小,就開了底價。
其實這十臺機器就算全賣出去,也未必能賺多少,更何況他一個學生,哪來的門路。
倒不如直接拿錢走人省事安心。
但是顧汐心裏清楚,這就是最關鍵的契機,如果把握好了,相當于給他開啓了另外一個世界的大門。
他太需要這批機器做注了,但是二叔那邊不能驚動,這件事風險很大,連他自己都沒底,二叔更不會同意。
顧汐根本拿不出那麽多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