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初遇
顧汐一路上不停回頭看,還好沒有人追上來,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一身汗。
他家在城市最擁擠的地段,兩間主屋對面是居民搭建的一排小矮房,基本上家家戶戶都用作廚房,一到吃飯時間,滿溢的油煙味,嗆得人直流眼淚。
顧汐迅速把三輪車停好,東西搬進屋,拿鑰匙打開廚房門,洗幹淨手就忙活着做飯。
平時一到吃飯時間,都是叔侄倆輪流看小攤,另一個回來做飯,等到吃完了,再去攤上替換回來。今天被城管堵了,下午顧汐得先過去探個虛實,真不行就換個地方。
二叔平日給一個娛樂城看場子,顧汐暑假做點小生意,他抽空幫忙。
顧汐把飯菜做好了,端到對面屋裏。天氣很熱,家裏只有主屋頂上一臺大吊扇,轉起來嗡嗡作響。
顧汐一邊擦汗,一邊收拾屋子,家裏亂糟糟一堆。二叔一回來,又把鞋襪全蹬了,扔在一邊,赤腳踩在水泥地上。
“這天氣,真要把人悶出病來,我去打一桶井水沖沖腳,你先吃。”
顧汐坐在飯桌邊,把今天賺到的錢悉數掏出來,一張一張票子數下去,又埋頭記賬,把他平時零零碎碎省下賺到的錢都整理好。等到二叔再回來的時候,顧汐将一把零碎的紙幣遞過去:“這一百多塊應該能湊活着過到月底,最近幾天生意才剛好,叔你先收着。剩下的500塊我存着,以後做生意的本錢。”這是顧汐擺了近兩個月地攤賺到的,以前他一有空就給人做小工,假期時間長就自己做小生意,手上不緊不慢也存了兩千多。
二叔固定收入不高,不過這麽多年下來,兩個人還是這麽過來了。他沒有別的愛好,就喜歡喝點小酒,酒興上來就給顧汐講以前的舊事,包括顧汐他爹在部隊裏如何風頭無兩,又是怎麽犧牲的。
顧汐這時候一般不說話。
“今天我看你跟一個小子談了半天,平時機靈得很,剛才居然連城管過來都沒發現。”
顧汐夾了一筷子土豆絲給二叔:
“趕緊的,一上午又累又餓。”
二叔悶一口酒,吃兩筷子菜,又說:
“那是你同學?看上去比你個小崽子靠譜多了。”
顧汐想到香山,笑道:
“不是。”回憶起香山,他就忍不住期待明天。雖然那個人穿着普通,可能跟自己一樣只是個窮學生。但他身上似乎有一種讓人特別願意接近的吸引力。
他說完又反駁:
“二叔,我不靠譜也是你一手帶大的,誰讓您特別不靠譜?”
二叔抽了他一腦袋,又轉過身慢悠悠喝酒。
他下午得去看場子,那種地方從下午開始,一直到深夜,都喧鬧不堪,人聲鼎沸。
二叔吃完飯就去休息,3點以後騎車過去。一般他醒的時候,顧汐已經把家裏收拾好,出門擺攤了。
第二天果然讓顧汐如願以償,又見到了香山。
“你家住在這附近?我以前沒見過你。”顧汐給他找零錢的時候,醞釀半天才開口。
“不是,我家在近郊,離這裏挺遠的。倒是學校在附近,快開學了,就過來熟悉環境。”
顧汐有點發愣,最後問:
“這麽說,你今天不該來的,就為這東西特意跑一趟?”
香山接過零錢,笑了笑:
“其實也不光是這樣,學校讓我寫一篇新生入學的稿子,開學典禮要用。本來是過兩天再送來的,剛好寫完了,就跑了這一趟。”
顧汐眼裏放光:
“你是A大的學生?”
香山點頭:
“開學以後才是。”
顧汐又看看自己,坐在路邊樹蔭下,十足的小販樣兒。最後還是忍住沒說自己跟他同校。還有十幾天就開學了,再見面也不是難事。
香山走後,顧汐又做了幾天生意,快開學那陣子,二叔突然胃病犯了,在娛樂城硬撐着坐了大半夜,直到下班才跌跌撞撞回來。顧汐趕緊把他送到離家最近的醫院,一直忙到快中午,一切才打點妥當。
醫藥費是筆不小的數目,顧汐每天也要醫院家裏兩頭跑,生意是做不成了,這些都不是最棘手的問題。
二叔的工作,雖然簡單,但每天都要準時準點到,從來沒有假期,如果為了生病這事兒請假,以後也不必幹了。
二叔曾經告誡過他,自己年紀大了,什麽名利場銷金窟都見識過,但是顧汐不同,他還是學生,做小生意可以,這種地方絕對不能沾邊兒。
這是全城最大的娛樂場所,權錢交易每天都會頻繁發生。有人光鮮亮麗地進去,赤裸裸出來,輸到分毫不剩。有人沾上了白粉,吸到傾家蕩産,最後還賠上自己一條命。也有的人,在最頂層,雲淡風輕地進行交易,他們俯瞰這座城市,馬路上川流不息,人小得像螞蟻,踩死一兩只很容易。
顧汐站在平地上仰頭看,會所大樓的陰影将他自己的影子遮住,他有點辨不清方向。
這一天起,他瞞着二叔過來代班。
開學典禮最終錯過了,那天會所最底層有人鬧事,很快被平息,顧汐身手不錯,一連解決好幾個人。
他趕到學校的時候,大家都各自散了,新生這兩天要不停地開會,然後軍訓。顧汐為了照料二叔,特地請假,直到軍訓結束正式開學才過來。
不過後來他常聽說,那天的香山站在臺上,是怎樣美妙的光景。
回到娛樂城,有同事小跑着過來:
“顧汐,經理到處找你呢!”
一般他們這些人上頭都有人分管,經理是不會輕易找上門的。顧汐跟着上了電梯,一路上思襯着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确定自己沒做任何出格的事兒。除了代二叔看場子,按規定是不允許的,他給足了分管頭目好處,二叔也來了好幾年,在這裏有點人緣,人家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經理看了顧汐半天,開口問旁邊人:
“我記得這看大門的是個中年人,你們今天說他以一敵五把人打趴下的時候我還不大相信。這是怎麽回事,誰能跟我解釋解釋?”
顧汐搶先開口:
“那是我叔叔,他最近病了,又不能耽誤治療,我過來替他。”
顧汐知道,像這種人物,一天要處理的事太多了,不可能在他身上糾纏太久,盡快把事情交代清楚,他應該不會為難自己。
經理微微點頭:
“今天表現不錯,這樣吧,你叔叔的工作我給他留着,你到上面來幫忙,不會虧待你的。”
顧汐想了想,同意了。
等到軍訓結束,正式上課的時候,顧汐錯過了結交兄弟的最好時機。男孩子在一塊兒,軍訓這種大環境,往往兩三天就能混成死黨。
顧汐第一天上課的時候,連別人的名字都叫不出來。
再加上家就在附近,顧汐退了學校的床位,每天步行回家,跟班上同學很難有什麽過硬的交情。
至于娛樂中心,經理讓他周末過去就可以了。
顧汐對機械沒有什麽特別的興趣,也不喜歡物理化學,幾節課下來,完全處于雲裏霧裏的狀态。
但是他發現一個人,坐在右邊角落裏,有時候專注聽課,有時候又埋頭做筆記,就連累了趴在桌上睡覺,都讓人覺得移不開眼。
顧汐看了半天,再回頭聽課的時候,更找不着北了。
中午在食堂吃飯,人潮擁擠,走半步就一身的汗,香山把飯菜打好了,回頭一看,黑壓壓一片,已經沒有空桌了。
顧汐意識到對面有人走過來,先把飯菜放好,又把書堆在桌邊,他沒有擡頭。
“同學?”香山試探性地叫他。
顧汐覺得眩暈,他看看旁邊,一切都很真實。
“真的是你!”他呼一口氣,在顧汐旁邊坐下。
“報名那天我就看見你了,但是隔得遠,沒法叫你。後來軍訓,他們說有個人沒來,我看到表格上的照片了,真巧!”
顧汐沒說話,只是笑了笑,又埋頭吃飯。
香山看他不言語,完全沒有那天做生意的勁頭,也沒再說話。有的人天生性格多樣,工作跟生活完全區分開,骨子裏其實很冷淡。
顧汐飯快吃完了,才說:
“你……也是機械學院的?”
大概是避免冷場,大家一個專業的,擡頭不見低頭見,總歸要找個話題聊兩句。香山笑道:“跟你一樣,都是化工機械。”
原來不止同校,還一個專業,以後上課都可以見面。顧汐覺得有點呼吸不暢,他一向獨來獨往,根本沒什麽朋友,大學更難結交。香山似乎很好相處,眉眼彎彎的,笑起來真好看。
他還沒打聽香山的姓名,對方就收拾好了打算離開:
“那邊有朋友叫我,下次聊。”
顧汐再擡頭的時候,香山已經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