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李晉東從小生長在紅旗下,自然是不信怪力亂神這一類的東西。但方琳手指甲掐得他實在受不住,正巧空調那邊也吹過來一陣熱風,吹得他汗毛直聳,還真有點拍鬼片的感覺。
而那邊門上倒也不響了。只不過敲了兩記,就沒有了動靜。
“快去呀!”方琳急得輕喊。“你去看看!”
李晉東只好呲牙咧嘴地把他表妹的爪子挪下去,又小心地往前門走了兩步。
二舅家的前門上并沒裝貓眼。是那種很老式的木門,上半邊一大塊的透明玻璃。到了冬天就拿了厚厚的燈芯絨窗簾擋住,也映不出來外邊人的影子。
因此方琳才有些害怕。人一旦看不見,就什麽胡思亂想都來了。
李晉東握住門把手,回頭看了眼方琳。這平時挺潑辣的小姑娘這會兒都緊緊抱住了抱枕,臉也躲在枕頭後面,整個人都趴卧在沙發上。
李晉東看得有些好笑。不過想起市裏面最近報道挺多的入室搶劫案子,眉毛一皺,還是輕輕拿起門旁邊倚着的棒球棍。
随後緩緩地擰開了門把手。
門吱呀一聲開了。
“怎麽現在才開?磨蹭什麽?”
極端熟悉的聲音跳躍着沖進李晉東的耳朵。李晉東苦笑一聲,放下了手裏的棍子。
方琳也從沙發上一躍而起,小臉因憤怒和害臊漲的通紅:“孔揚!你吓什麽人!”
孔揚風度翩翩地站在門口,特別搞不清楚狀況。他望向李晉東,李晉東就沖他聳聳肩。
方琳怒哼一聲,随手把抱枕往孔揚的方向劈頭蓋臉地扔過去,才又一轉身,繼續氣哼哼地看電視去了,還抓着遙控器故意把聲音開得超大。
孔揚一把抱住枕頭,更加是不懂了。
“怎麽這麽氣?”
李晉東只好把剛才的事給孔揚講了。孔揚登時一咧嘴,正要笑,瞥到方琳殺人一樣的眼神,笑聲到嘴邊變成了兩記咳嗽。
他扔下枕頭,換了鞋子進門,一邊重又把門掩上。
李晉東就幫他把脫下的大衣擺到旁邊,低聲問道:“你怎麽來了?”
“不歡迎我?”孔揚微微一個挑眉。
李晉東翻個白眼。
“我呆在家裏也沒事做。過來看看也好。”孔揚搓了搓手。脫下外套有些冷。李晉東眼裏看着,就給他倒了杯熱熱的茶。孔揚把茶杯捧在手心,沖李晉東特別嬌媚地笑,嘴唇湊在李晉東耳朵邊上輕聲說:“還是我媳婦對我好。”
李晉東一個肘子拐到他胸口。
孔揚就一手捂着胸,呃呃呻吟着往後退。惹得李晉東更想往他身上招呼。
那邊方琳就不滿意了。她直起身子,盈盈眼波裏全是鋒銳之極的可怕刀鋒:“你們倆打情罵俏別礙着我看電視好嗎!”
李晉東臉上一熱。
他往孔揚看了一眼,孔揚沖他很無辜地聳聳肩膀,一邊擡起杯子氣定神閑地喝了口茶。
李晉東知道方琳不是故意說的打情罵俏。他和孔揚關系從小就一條褲子似的,方琳也是随口譏嘲兩句。
但今時今日,他聽在耳朵裏,卻有些很微妙的心驚膽顫。
好像兩個在玉米地裏偷情的人,眼看着巡邏隊的燈光就要照耀過來,一時不知道該往地裏鑽呢,還是掩上衣服,裝作在打架。
問題是裝了估摸着也沒人信。
“到裏邊去吧。”他招呼着孔揚往裏間走。
二舅家的房子縱深挺大,往裏邊走了一段長長的走廊,才到了卧室。這邊是李晉東表哥以前住的,卧室外頭是書房,地上都是厚毯子,用力踩也沒有半點聲音。表哥現在往美國做生意,外婆過世,也沒有來得及趕回來。
李晉東扭開卧室門把手:“進來吧。”
孔揚嘴角一勾:“你請君入甕呢?”
“真能悶死你也是為人民造福利。”李晉東打開燈光。
這間卧室不算大,當中一張窄窄的單人床,兩邊一邊擺了衣櫃,另一邊是一張書桌,上邊還很散亂地許多零零落落的原文書。床對面是一座玻璃房子似的書架,裏面書沒幾本,一排排的全是高達手辦。四周牆上也都是高達的海報。
李晉東的表哥是個狂熱的高達粉。
“我還沒來過這兒。”孔揚看了一圈。關上了卧室的門,這邊就顯得有些狹小。暈黃的燈光下,把整間卧室籠得如夢似幻的溫暖。
李晉東拍拍玻璃櫃子:“你從這邊搬走以後二舅家才開始重新裝修的房子。”
這邊其實就是外婆家的二樓。二舅和大舅當初分房,中間就隔了一道寬敞的陽臺,二舅就拿通到陽臺的門給堵死了,自己在屋子裏再裝修了一遍。為這事也沒少和大舅吵。外婆也氣得差點病了。
但李晉東那時小小年紀,只覺得新奇。而且重新裝修以後确實好看。還有地上的厚毯子,他赤着腳在上面走,也不覺得冷。
他偶爾也會住到二舅家裏,和表哥一道睡。表哥給他看高達的片子,跟他很認真地講那些機器人的各種數據,等二舅舅媽都睡下了,再帶他偷偷地打游戲。那時候兩個人還在玩仙一,這游戲剛出來沒多久,李逍遙和趙靈兒的愛恨情長,蕩氣回腸之極,很難忘懷。
孔揚忽然伸手捉住了他的下巴。李晉東才稍稍回過神。
“怎麽了?”
“我才要問你怎麽了呢?”孔揚無語:“說說話就走神了。”
李晉東就從玻璃櫃子底下找仙劍的碟給他看:“我小時候和表哥一道玩這個來着……”
隔了這十幾二十年的過去,就算保存得再好,那張碟也畢竟是壞了。上邊交錯的一道道劃痕,讓李晉東看了滿心痛。
孔揚看了一眼,忽然說:“原來你還有這麽多事情我是不知道的。”
李晉東看了看他。
孔揚有些悵然若失似的。“我還以為,你小時候的每一件事情,我都一清二楚。還有……”
他手腕往上一折,手就輕輕撫向李晉東的臉頰。掌心有些微微刺痛的觸感,大約是臉上生出來胡渣子。
“還有那七年,你都做了些什麽,我也不知道……”
孔揚眼裏的光,熱辣辣的,看在李晉東眼裏,都讓他有種憑空要燃燒起來的錯覺。
“好在我們現在在一起……你可以慢慢都講給我聽。”
孔揚的臉慢慢地湊了過去。嘴唇貼住李晉東稍稍有些分開的唇瓣,舌尖也靈蛇一樣探進了口腔。
但李晉東的手卻忽然捉住他的肩膀,陡地把孔揚往後面推開。
孔揚猝不及防地往後一退,腳被床柱子絆倒了,狼狽地跌坐在了床上。
“怎麽了?”他有些驚怒,但看着李晉東臉上莫名悲哀的神色,聲音還是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語調也變得低柔。“阿東,怎麽了?”
李晉東搖搖頭,手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才道:“我媽老了……”
他提到了何冰,孔揚是多麽聰明的人,一下子就明白過來。
他原本還熱火蕩漾的心,像是被人硬生生塞填上去許多冰塊,再往上面澆了好大一鍋冰水。
他猛地站起了身。
“所以你媽想要抱孫子了?”孔揚氣極反笑,眼裏溫柔的光像是機關槍上的一粒粒子彈:“怎麽,你想找個女人生個孩子給她?”
李晉東讷讷的。他沒料到孔揚會這樣生氣。
“我也沒有這樣說……”
孔揚踏前一步,又捉住了李晉東的下巴。李晉東被他捏得痛極,睜大眼睛要叫孔揚快把手放開,但看到了孔揚的那一雙眼睛,卻只覺得心裏一縮,到嘴邊的話也不敢說了。
“你不讓我在這裏親你……”
孔揚冷冷地笑。俊美無俦的臉蛋,比南極的山還要堅硬冷漠。“因為這是你外婆家?今天過五七,你怕你外婆看到嗎?”
“不是……”李晉東別扭地別過臉。但孔揚又把他的臉掰正了,讓他們兩個的臉始終面對面地對着。
“那外面有方琳?你怕她看到?”
李晉東張了張嘴巴。半天說:“如果她真的進來看到,總歸不好吧……”
“有什麽不好?”孔揚道:“你不敢說,讓她替你說了,不是皆大歡喜?”
“孔揚!”
李晉東手上猛一用力,還是把孔揚的手揮開了。他往後面退了一步,兩個人都是急劇地喘息。
“我們家和你們家不一樣……”
李晉東兩手在身邊捏成了拳頭。昨天還被孔揚細細剪過的指甲,現在卻把他的手心抵得生疼。
“你們家或許很開明,但我爸媽不是,他們都是很傳統的人,我說我現在忙着工作,不想找女朋友,還勉強可以,但要是我和他們說我是同性戀……他們會氣死的,孔揚,他們會氣死的……”
孔揚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他眼睛裏那種失望的神色,往李晉東身上連續刺上好多無法愈合的洞。
“你以為我爸媽開明?”他半晌笑了。笑得像哭。“中國有什麽樣開明的父母,知道自己兒子是同性戀,會直接高興地支持他的?你把我爸媽想的太好了。”
他像是倦極了,擡手按了按太陽穴。
“阿東,只是你自己不敢。你不要再找其他的借口……”
李晉東支吾了幾聲,還是擡高聲音道:“我沒找借口。我也說過了,我既然和你在一起,就不會後悔,我只是……”
“只是什麽?還不會後悔?你現在不後悔?你摸着你的心問問自己,你後不後悔?”
孔揚每說一句,就往前面跨進一步。李晉東被他逼的步步後退,最後背抵上了衣櫃。
孔揚就站到了他的跟前,頭稍微地垂下,嘴唇貼住了他的耳朵。
“阿東,我真想看看你的心。看看那東西到底是長什麽樣子的,可以這樣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