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卧室的門被咚咚地敲響了。
方琳在門外邊大喊。
“你們兩個做什麽呢?外邊都聽到動靜了。沒把人書架弄倒吧?”
李晉東看了眼孔揚,孔揚只抿着嘴盯着他。他只好轉過臉道:“沒事。”
他猜自己方才撞到衣櫃上面,還是發出了一點大聲響。只是他自己卻沒有聽到。
方琳也沒打算進房間來。大約還牽挂着電視。
“你們兩個省點力氣!等下還要下去喊魂呢。別把眼睛打青了。”
片刻後外面也沒了聲音。因為地上鋪着很厚的毯子,也聽不到方琳的腳步。李晉東憋着氣,耳朵豎着聽了半天,卻忽然覺得身前一輕。原本牢牢壓制住他的孔揚,往後退了一步。
李晉東心裏一松。再看孔揚,發現那張漂亮的臉上還是半點表情沒有。
李晉東舔了舔嘴唇。
他不知不覺,嘴巴竟然因為緊張變得幹得很。這個世上永遠只有孔揚可以帶給他這樣大的壓力。
“你說你爸媽也不會輕易同意,那你也該知道這個事情有多麻煩。”
他放低了聲音。像是怕外邊的方琳聽到,又像是怕把好不容易變平靜的孔揚的脾氣又挑起來。
“我不會後悔,我也沒有故意要讓你傷心。你以為我不難過?我高中就開始暗戀你,這十幾年你以為我怎麽過過來的?”
李晉東終于把這話說出了口,有些尴尬。但也很暢快,像是山頂上巨大的岩石被雷電劈碎了似的,原本被阻住的溪流終于能夠一洩千裏。
孔揚的神色卻還是沒有半點變化。李晉東有點洩氣地想:果然孔揚早就知道了。
“我只是想說,我們大可以慢慢地來。”
他努力地讓表情放得很誠懇。他知道自己做這種表情的時候孔揚向來會心軟。
果然孔揚的眉毛輕輕一皺。繃得緊緊的嘴唇,也有些放開的跡象。
“或者先順着爸媽的意思……”
孔揚突然挑着眉毛開了口。
“你是說,真的去找女人結婚?”
李晉東吃驚地瞪大眼睛:“當然不!你覺得我是那樣的人?”
孔揚就淡淡地嘆了口氣。
他的瞳孔在昏黃的光線裏像是閃着光。這一瞬間李晉東忽然覺得自己有點看不懂他。其實孔揚也從來不是能讓他看得明白,他自己像是一層一戳就破的紙,但孔揚是六角形的堅固堡壘,哪裏都攻不進去。
“我知道你是為他們着想。”孔揚道:“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再拖下去,甚至順着他們的意思去結交女朋友、去相親,那到最後你告訴他們你是同性戀,他們會有多失望?”
“還是你就從沒想過要公開呢?”
李晉東怔了怔。
“如果你沒想過要公開,那我們在一起,又算是什麽?地下黨交接?”
李晉東嘴唇讷讷地動了動,半晌道:“可是出櫃的同性戀很辛苦,孔揚,你不必……”
孔揚搖了搖頭。他擡起手指,做出讓李晉東住嘴的手勢。
“我從英國回來,不是為了和你偷偷摸摸。阿東,我已經做好準備。我做下了決定,邁出了這一步,就會一路走下去。”
“我也知道,你多少有些瞻前顧後。所以以前表現都不敢表現出來。可是你已經和我在一起了。你最擔心不就是我是直的,然後覺得你惡心?這個你都承受下來了,其他還是有什麽好怕的?”
“反正我是不怕的,阿東,你在我身邊,所以我什麽都不擔心。”
他走上前,在李晉東的臉頰上落了一吻。像是冬天下雪的時候揚起臉,一片雪花靜悄悄落在臉上。濕潤而冰涼,有種古怪的幸福感。
李晉東覺得心上好像被人攥住。很痛、很緊,快要爆炸一般。
他看着孔揚拉開門、走出去,只剩他一個人在床邊呆呆站着。他聽到外邊方琳和孔揚講話的聲音,他表妹清澈明媚的嗓子若隐若現、忽遠忽近,還有孔揚的低低的笑聲,飄渺得耳朵也抓不住。
十點鐘的時候大舅要去喊魂。
按道理,是要拿着一盞紙糊的燈籠,再爬上屋頂,掀開三片屋瓦,一邊叫着外婆的名字一邊喊快回家來。大舅方才信誓旦旦說一定要爬上屋頂去,但現在仰頭看着微微翹起的檐角,腿還是有些發抖,最後還是作罷。
李晉東就看着大舅站在門口,操着老家的口音大聲地喊。他手上的燈籠在暗夜裏發出幽幽的光線,往地上籠出一條長長的扭曲的影子。旁邊鄰居家裏聽到響動亮了燈,幾顆腦袋探出來看看,又覺得晦氣一樣地縮回去。書 萫 閄 苐孔揚沒有下來。他不适合在這種場面。方琳就站在李晉東邊上,尖利的爪子又緊緊捉住李晉東的手腕,把李晉東勒得疼,還不好呵斥她。
他心裏苦笑。不找女人做另一半,也是有一點道理的。
旁邊何冰和大姨幾個女人也開始哭。喊魂這個事哭得越響越好,要把外婆的鬼魂盡量快快引回家裏。然後吃飽喝足,就回到地下去,掙一個轉世輪回。
李晉東心裏默默想,但願下輩子外婆能投個好胎。
但願他自己死後也能投個好胎。
總不要像是現在這樣的,喜歡上一個人也不能大聲地說。吵來吵去,變得自己裏外不是人。
他擡起頭,隐約看到二樓窗戶上映出的人影。
孔揚的身形站得筆直筆直。他幾乎能從這道倒影想到孔揚臉上的神色。
李晉東垂下眼,暗暗攥緊了拳頭。
但半晌等他回到樓上,孔揚卻已經走了。
只在桌上給他留了張字條:“家裏臨時有事,我回去住兩天。記得喂東仔。”
回去住兩天,就是周末都不在。李晉東不知道自己該是松了一口氣呢,還是應該要緊張。
誰知道孔揚說的家裏有事是不是真有事?萬一孔揚是生氣了,他們好不容易糾結着建立起來的感情,隔不了兩個禮拜,就要煙消雲散嗎?
李晉東一百零一次極度厭惡起自己消磨不去的優柔寡斷來。
方琳卻忽然從他背後冒了個頭,把紙頭從李晉東手裏搶過去。嘴巴咂巴咂巴的,把孔揚寫的一行字給念出了聲。
念完以後還拿手指捅李晉東的腰:“回娘家似的哈。你們兩個真沒有什麽奸情?”
李晉東在臉上牽扯出一個很僵硬的笑。
方琳就看看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直到李晉東全身汗毛都聳立:“你幹嘛?”
他表妹眨眨眼睛,半晌卻動作幅度很大地一搖頭:“沒事。”
又把紙條重新給塞進了李晉東手心裏面。
周末李晉東又是通宵打網游。禮拜一去上課,眼睛下面挂了兩個大大的黑眼圈。連跟他最近鬧得僵的林晴慧,都不由自主笑出來。
“李老師不去拍僵屍片可惜了。”她笑眯眯的,又意有所指地抛下一句:“男人沒有人管着,就是這種樣子。”
李晉東脖子後頭一冷。
等到了教室,他的課代表交作業上來時,也眼神詭異地盯着他的眼睛瞧。
“李老師,”程栩這小姑娘聲音低低的。“你是不是在出月考卷子呀?”
李晉東呆了一下。
然後才反應過來。最近新換了校長,二中就有了月考的制度。不過很松,卷子也是班級老師自己出,和平常的測驗并沒多少區別。
他苦笑一下:“月考還早呢,要中旬,現在才幾號?”
程栩就頓了頓。李晉東以為她要下去了,小姑娘卻還是留在講臺邊上沒有動。眼珠子烏溜溜的,一眨不眨地往李晉東臉上猛盯。
李晉東就擡手摸摸臉:“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程栩臉一紅:“沒有,李老師,我就是想問你,你做家教嗎?”
李晉東眉毛一擡:“老師不弄這個。怎麽了?”
程栩嘴巴抿了抿,露出臉頰上面一個細小的梨渦。似乎是怪不好意思的樣子。可片刻還是鼓足了勇氣一樣地道:“您給我補課,行嗎?”
李晉東有些吃驚。他還真沒見過學生主動要求補課的。
“怎麽了,最近學習上有些吃力?”
程栩更加不好意思了。臉蛋顯得紅通通的。李晉東看到她往教室角落裏看了一眼,就見到羅一輝這小胖子正縮在那兒,捧着個玉米棒松鼠一樣地來回地啃。
李晉東就明白了。感情他的課代表覺得自己比不過羅一輝,暗暗在較勁呢。
他笑了一笑。補課倒也沒什麽。剛想開口答應,忽然想到他現在家裏并不是只有他一個。
還有個孔揚……
他喉嚨裏就打了個結。
倒也不是說,孔揚不能見人。
倆大老爺們合租一套房子,也是很常見的事兒。這沒什麽好多說。
但他或多或少就是有點做賊心虛的意思。生怕給小姑娘看出點什麽來。
李晉東就僵在了那兒,而程栩充滿期盼的眼神還在往他臉上照來照去。
他卻又忽然想到禮拜五晚上孔揚給他說的話。
還有孔揚那個無奈的、又滿懷期待和鼓勵的吻。和他映在窗戶上筆直的影子。
李晉東清了清嗓子。
“那行。”他說:“我給你補課也行。但之後對你的要求肯定會更加嚴格了,你吃得消?”
小姑娘登時一挺胸,小胸脯在緊身毛衣裏顯得格外鼓鼓囊囊。
“我一定更加用功!”
又問李晉東:“禮拜三晚上我來可以嗎?”
李晉東笑着點頭。
傍晚他回家去,剛走到門口,卻發現門開了一道細縫。
他心跳了跳,輕輕推開門,就看到玄關盡頭一道熟悉的背影蹲在那兒,正在逗弄不住搖尾巴的東仔。
小狗一眼看到李晉東回來,汪汪叫了兩聲,從那人手上掙了脫,往李晉東這邊撒着歡兒地奔。
李晉東忙把它抱住。東仔養了要兩個禮拜,身子也顯得有些大了,但還是比不上正常的薩摩耶,毛茸茸的更像是一朵大號雪團子。
他讓小狗舔着他的手,一邊輕聲道:“孔揚,你回來啦。”
孔揚就站直了身子,轉過頭來,沖他微微一笑。
李晉東又覺得口渴。他心跳得厲害,跟快要面臨最終判決的囚犯似的。
他一邊脫鞋子,一邊裝作若無其事地問:“你家什麽事兒?”
“沒什麽,”孔揚的聲音淡淡的,“我爸生意上有點問題,我往他那邊跑了一趟。”又說:“我買了排骨,今天晚上炖湯喝吧。”
一如往常的的口吻,還是那個溫柔的孔揚,并沒什麽不同。
李晉東高高提起的心驟然放下。
“好。”他高興地踩着拖鞋,啪啪啪地跟着孔揚進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