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李老師哪兒知道怎麽辦。
他本來答應扮作林晴慧的男朋友,也是挨不住這樣一個大姑娘成天的哀求攻勢。但現在他本能地覺得自己是和孔揚一對兒了,盡管誰都不能告訴,但心底裏是這樣堅持的,再和人姑娘家糾纏不清,好像就有點對不起孔揚。
因此他只能沖着林晴慧期盼的大眼睛苦笑了一下:“林老師,這個事兒,我也不能總幫着你呀。”
林晴慧眼睛眨了眨,臉色就有些很明顯的暗下去。
“也是……”她轉了個身,喃喃着說:“你也不能總幫着……”
李晉東聽着她低沉的嗓子,覺得有點難過。可他明白這會兒真要上去安慰了,事情就要變得更複雜。
所以也只好轉過身開始批卷子,一邊在心裏跟自己說,林晴慧這樣的漂亮女老師,肯定還有很多其他人追,犯不着他來特別操心。
下午孔揚先給他發了條簡訊,讓他等着一道走。結果孔揚那邊班上久久不下課,李晉東只好窩在辦公室裏,看着旁邊老師一個個都先走了,只剩下他很有點孤苦伶仃地坐在角落裏面。
他正想着要不去孔揚班上看看,手機卻又忽然響了。
低下頭看是林晴慧發過來的簡訊。
“李老師……”那幾行字像能浮出手機表面,變成女老師溫柔的嗓音在李晉東的耳朵邊上盤旋環繞:“我和你……不能試試嗎?”
李晉東一愣。
那邊又很快發過來幾句話。
“不是裝的……是真的。李老師,我不可以嗎?”
他幾乎能看到林晴慧那雙柔和卻又倔強的眼睛。他以前很喜歡這一雙眼睛,他喜歡獨立有主見的女孩子。
然而現在就有點怕了。
林晴慧終于把這一層紙給捅破,李晉東沒有料到,就沒有預先做好萬全的防備。
他一時之間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可是看着手裏沉默不動的手機,就好像那一頭那個女孩子還很固執地看住他。在等着他的一個回應。
李晉東舔舔嘴唇。半晌還是打了過去:“我現在還不想找女朋友……”
這個理由,就是他自己聽了都覺得扯淡。更不要提林晴慧。但這是李晉東目前最真實的想法了,他覺得自己再怎麽說,也要稍微抒發一下,別人信不信,那就是別人的事。
果然林晴慧只覺得他是在鬼扯。
“李晉東,你混蛋,不願意和我處你就直說,這是什麽理由嘛?”
李晉東看着撲面而來的那一股兇煞之氣,連連苦笑。
他擡起頭看看對面桌上放着的那一捧玫瑰。被林晴慧随便扔在了那兒,辦公室裏暖氣又足,這會兒已經有一兩多開始卷了邊。原本鮮豔明亮的大紅色,也變得有些恹恹的。
其實感情和這捧玫瑰沒多少差別。有的能開着,有的就謝了,端看有沒有人管。
林晴慧不願管這一捧,他也不願意去管林晴慧那一捧。
李晉東很憂愁地想,真的說出口幹嘛呢?明天肯定要尴尬了。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正打算要走。誰想到林晴慧又給他發了條簡訊過來。
“李晉東,你不交女朋友,家裏人不管嗎?”
李晉東愣了一愣。
倒還真沒有管……
他在肚子裏搜腸刮肚地想措辭,想來想去找不到什麽好的回話,辦公室前邊的門卻又突然開了。
孔揚從門框邊上探進腦袋,俊美的臉上挂了有些疲憊的笑:“學生纏着,來晚了。你等急了吧?走吧,我一早在店裏訂了位子了。”
李晉東忙把手機往褲兜裏一塞,沒再去理會手機那頭牽腸挂肚的小姑娘。
可他沒想到林晴慧真是一語成谶。
禮拜五的時候是外婆的五七。本來家裏并不打算過,擔心吵到街坊,現在市裏面也不大時興這個。但想想也是給老人家一個安歇的機會,奔波了這麽幾十年的,也是最後回家來了。書 萫 閄 苐于是李晉東禮拜五一下課就趕到外婆家。廳堂裏都收拾好了,桌上滿滿都是吃食,門檻腳下放了個舊臉盆,裏面裝了銀光發亮的紙錢。
方琳正蹲在盆邊上,費力地拿火柴盒點火。李晉東忙趕過去用打火機一打,火焰騰地燃起,點着了紙錢邊緣,一串兒火星就沿着往下燒成了一片。
橘紅色的胡亂揮動的火苗,把兩個人的臉都映得紅透。
方琳往後面一退。大約是覺得燒得熱。又支着膝蓋站直了身子。
“你來了?”她往李晉東身後邊瞄:“孔揚呢?”
李晉東覺得方琳犯毛病:“我來給外婆過五七,關孔揚什麽事。”
方琳就聳聳嬌俏的小鼻子,又拿手肘往李晉東腰上拐:“你們倆不是走得近麽,我以為你到哪了他也要去哪……”又問他:“孔揚是不是和你住一道了?”
李晉東很吃驚于自己表妹消息的靈通。這事他可誰都沒告訴。
“你怎麽知道?”
方琳得意地挑眉:“韓佳佳說的。她蹭着孔揚請吃飯,之後又說要去孔揚家裏坐坐。孔揚就說他和你住一塊呢。”
她露出一種似乎是鄙夷、又似乎是嘲笑,總之不能用褒義來形容的笑臉:“你說那個女人賤不賤?真沒見過一天到晚自己主動往男人身上貼的。”
李晉東瞪了她一眼。方琳就吐吐舌頭,住了嘴。
李晉東卻又想起前兩天孔揚晚回來。說是跟朋友出去吃飯。原來是跟韓佳佳。
他低低地哼了一聲。
“诶,晉東你來了?”何冰擦着手從廚房間裏走出來。方琳很乖巧地叫了一聲姨媽。
何冰就曲起手指去敲她的額頭:“剛才怎麽說話呢?讓你媽聽見了還不扇你一巴掌。”
方琳吃了一記毛栗子,也不生氣,反而笑呵呵地伸手挽住何冰的胳膊,黏黏膩膩地貼上去蹭着:“姨媽最好了,才不會給我媽告狀?”
何冰被她蹭得直樂,好半天道:“剛才你說的那姑娘呀,我記得的,是不是和晉東一個高中的?”
李晉東應了一聲,何冰就又說:“确實是大姑娘了。再不出嫁也來不及了。能扒住一個男人是一個。而且孔揚又是那麽優秀的。”
她指指李晉東,很恨鐵不成鋼地說:“要是你有人家孔揚一半的好了,我也心滿意足了。”
李晉東特別無辜。聳聳肩膀:“我哪兒不好了?”
“你好,能沒有女孩子追着你?”何冰道:“你也快三十了,別老想着玩了,得找個姑娘成家了!你爸和我還等着抱孫子呢。”
李晉東心裏面有些沉。
上次相親出了個烏龍,沒什麽結果,何冰也沒說什麽,李晉東就以為他媽總還想着讓他再好好工作幾年。反正男人要結婚也并不急。
可原來兩老心裏都念着讓他結婚生娃的事兒。
他往自己家老媽臉上看過去。方琳還在摟着她鬧,何冰笑得很開心,眼角那邊一道道皺紋就堆疊了出來,長長的魚尾綿延不盡似的。
鬓邊也有了白發。耳朵邊上別着黃色毛線細花,就把那幾簇白頭發襯得特別鮮明。
李晉東記得自己老爹頭發也挺早就白了。為了看着好看還特地去染黑。結果一染就成了瘾,染發劑的副作用下白頭發長得更加的快,效用一用光,滿頭白花花的還挺吓人。只能隔幾周就去染上一次。
他心裏有些黯然。父母都老了。
但他注定給不了他們想要的。
他是不孝。
“喂,你想什麽呢?”
方琳又伸手來戳李晉東。這回要戳他的臉。李晉東忙往後一躲,方琳樂得咯咯的笑。
“行了,媽也不逼你。”何冰看李晉東有些魂不守舍,就道:“但往後我要是給你安排相親,你別不肯去。你媽我老了,沒多少年活頭,你好好看着辦吧。”
“媽!”李晉東簇攏眉心。自從外婆去世,何冰就總愛把死這個字提在嘴邊。好像她見過了自己母親的去世,就再也不怕這個虛無缥缈的事情了一樣。
何冰就笑笑:“好,我不說。”
又讓李晉東和方琳去裏邊廚房間吃飯:“等下還有小舅幾個來,你們先去把飯吃了。”
方琳得了準許,快活地拉着李晉東往廚房裏面竄過去。李晉東被方琳拉扯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踉跄幾步,再回頭看,何冰略略有些佝偻的身子背影站在那兒,讓他鼻梁那裏微微的發酸。
五七的儀式挺講究的。雖然現在都盡量簡化了,還看得出以前那種繁瑣的架勢。靈堂上擺了酒菜茶水不算,還要往外婆生前的房間裏擺好幹淨的兩個臉盆,裏面盛了洗頭的水和洗腳的水,大約也就是給洗個幹幹淨淨的意思。
床上也放了外婆生前常穿的衣服,其中一件花格子的棉襖李晉東記憶裏還有印象,他小時候外婆很愛穿,似乎是外公親手給她扯的布做的。保存得很好,但幾十年下來,還是有些地方脫了線,露出一點微黃的棉絮。
等到了十點鐘,就要讓大兒子拎了燈籠爬到屋頂上去。這會兒不過七點半,何冰指揮着家裏的幾個男人往牆邊上架梯子,又問大舅是不是真要爬。其實不爬也無所謂,拿着燈籠往外照光,扯着嗓子喊外婆的名字也沒事。大舅一咬牙,還是點頭說爬。
方琳就給李晉東咬耳朵:“到時候要是掉下來……”
大舅孤家寡人一個,卻守着外婆家偌大的房子,最近和方琳一家為這事吵得很不可開交。方琳本來從小就不喜歡大舅的窮酸氣,這下更是厭惡得很。
李晉東氣得要去捏她的鼻子:“你幾歲了,這種話是能講的?”
方琳嘻嘻笑着往旁邊躲,又看着兩個人在這邊沒事做,就拉着李晉東往樓上二舅家去。
二舅家裏就比下邊清淨了許多。方琳往客廳沙發上一躺,随手開了空調,又打開電視,抱着罐瓜子就開始看。
李晉東好氣又好笑地踢她:“小心外婆看見了又罵你!”
方琳很憊懶:“現在外婆還沒回呢。”
李晉東更加翻了個白眼:“你知道你為什麽交不到男朋友……”
他話音還沒落下,剛掩住的門上,忽然發出砰的一聲響。像是有人敲門。
李晉東倏然閉上嘴。
砰。
又是一響。
屋子裏的燈也是陡地一陣閃。光線忽明忽暗,燈泡裏還發出很古舊的嘶嘶的雜音。
方琳眼睛猛地睜圓,手也一把捉住了李晉東的胳膊,手指上尖尖的指甲掐的李晉東生疼。
“不會真是外婆回來了吧?”
她的嗓子眼都打着顫:“晉、晉東,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