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園子裏冷得很。
畢竟十二月了,蘇州去年這會兒早就要下很大的雪,今年雖然沒下,但也是削掉骨頭的寒風,吹來吹去的特別嚣張。
李晉東握着釣竿的手就基本上已經變成了冰箱裏最凍的那份豬蹄。
底下水裏的那一排肥大的紅魚,也躲到幹枯掉的荷葉下面,往上吐冰涼顫抖的泡泡。
他們是禮拜六早上開車來的。出發得早,到的時候中午都還沒有,但太陽已經攀上去,素來冰寒的早晨就顯得有些暖融融的,像是凍到了極點的人臨死前感受到的那種溫暖幸福的幻覺。
兩輛車子就在聶時俊的宅前停下。
透過車窗看過去,李晉東已經很驚嘆。他早知道聶時俊的這所宅子一定是很好的,但沒想到有這樣的氣派。
先頭是兩尊一人高的石頭獅子。雕刻得栩栩如生,爪子和眼神一樣地鋒銳而不屑。後邊朱漆的大門,足足有七八個人那樣寬,上邊的銅鎖也做成了獅子頭的模樣,正張開嘴咆哮,還能看到嘴裏尖利的獠牙。門上邊一塊好大的金漆的匾,只寫兩個字,時春。寫得龍飛鳳舞,仿佛書裏的絕世高手,拿劍橫掃出一片可怕劍氣。
孔揚在旁邊給李晉東做解釋:“這兩個字取的是蘇轼寫的羅浮山下四時春。聶家老爺子老家是惠州那邊的,也愛吃荔枝,這字也是他親手寫的。”
孔揚鼻息間的陣陣熱氣,籠住李晉東的耳廓。
李晉東輕咳一聲。孔揚這幾天來,愈發有一種毫不遮掩的進攻性。雖然手上沒有多少動作,但說話的語氣、看人的眼色,都讓李晉東覺得好像孔揚的一切都已經快要把他的生活占領。
昨天孔揚還在對他說:客房的床好像有點壞了。
李晉東當然知道那是個什麽意思。
但他也早就對自己說過了,絕不能輕易屈服,絕不能輕易向敵人主動靠攏……
就算心裏砰砰亂跳着好像第一次談戀愛的十五歲小孩。
“你怎麽知道的?”
孔揚輕聲一笑:“我家老爺子和他們家也有點交情。”
李晉東看了孔揚一眼。孔揚異常坦然的樣子,嘴角邊還有微笑的殘留。
“你們家……”李晉東心裏忽然一動:“你們家是不是……”
他以前雖然不問,但多少是知道的。孔揚他爸生意做得很大,一年到頭也不在蘇州呆着,小時候看到最多還是孔揚他媽媽和善雍容的臉。孔揚家裏那麽有錢,總不能是普通的人家。
孔揚聳聳肩膀,一邊給自己解下安全帶:“我爸主要做生意,已經是家族邊緣人物了。”
李晉東似懂非懂。
孔揚就指着那輛悍馬給他看。悍馬車門打開了,聶時俊一撐座椅往外跳下來,又去拉羅一輝的手。
“聶時俊年紀輕輕,就在軍區司令部做事。以後說不定要去總參。這樣的人,才是龍鳳。”
李晉東看着聶時俊那張棱角分明、風華正茂的英俊臉孔。半晌一聳肩:“跟我也沒關系。”
孔揚又笑:“對,跟我們沒關系。”
他沒說,其實是有關系的。聶時俊和羅一輝好,羅一輝又和李晉東好。照聶家的勢頭,羅忠強以後肯定要升遷,說不定要到省裏去。只要羅家稍微照拂一下,李晉東就能過好日子。最起碼能在學校的行政系統裏馬不停蹄地往上升。
但李晉東沒有這樣的心思。孔揚也很高興。
因為李晉東是他的,就算要照拂,也是他來照拂才對。
進了門,李晉東才發現裏面是更加豪華。
前邊的屋子都修得小。畢竟這地方不是用來招呼客人的。走過兩間半夏,迎面就是一扇光可鑒人的影壁,繞過去就見到好大一片竹林。這會兒天冷,竹子都枯了,但那種筆直筆直的風貌是幹枯不去的,上面的橫紋像是一雙雙眼睛在冷冷把人相看。
竹林兩邊是兩道回廊。用漆紅的柱子高高撐着,折折疊疊,不知通向何處。沿着往裏走,就看到一大片的枯枝蔓延的花海,只有幾顆臘梅,開得正好,鵝黃色嫩嫩得仿佛少女軟軟的臉頰,還帶着濃郁的清香。
想必濃春盛夏的時候,這裏一定花開絢爛,美不勝收。
聶時俊就道:“這個地方就是爺爺住着。夏天可好看極了,可惜現在隆冬。”
他又把幾人往前引,才見到一排平房,青瓦白牆的構造,四周繞着一圈菜畦,最旁邊還有一座雞舍,只現在沒雞住,空空蕩蕩的。
“我們就住這兒。”聶時俊笑道:“別嫌棄。雖然外邊看着有點寒酸,裏面還是很舒服的。”
當然沒人嫌棄。就是最挑剔的齊悅,這會兒也不說話。聶家老爺子都愛住的地方,平常等閑人可是想看一眼都不行。
推開門,果然裏面別有洞天。并不像外邊那樣古色古香,房間裏一律擺着的都是現代化的家具。當中一張大床更是奪人眼球,雪白的床單,厚厚的席夢思,一看就讓人想往上倒頭就睡。
聶時俊就給幾人安排屋子。
這裏一共四間平房。聶時俊一間,羅一輝一間,齊悅也肯定是要單獨一個人的。剩下只有李晉東和孔揚得共享一張床。
聶時俊很不好意思:“如果住不慣,倒還有別的地方,只是就有些遠……”
他看的是孔揚。顯然是認識的。李晉東就想起孔揚說他們兩家老一輩互相有交情。方才聶時俊倒是半點風聲也沒露,但這會兒特意征求孔揚意見,大概也多少知道孔揚有些古怪脾氣。
孔揚卻擺擺手:“沒事,我和阿東一道。”
齊悅在旁邊陰陽怪氣:“某人最開心不過了……”
孔揚瞪了他一眼。齊悅哼一聲,抱着手臂往自己房間裏去了。
吃過中飯,羅一輝想去山上看香雪海。冬天蘇州人都很喜歡來香雪海,漫山遍野的梅花,紅的綠的白的,和天邊滿滿地都連在一起,香氣更是濃得能把鼻子都弄癢,像是在辦公室裏走過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身上撲了好大的香水,一邊覺得香得厭惡,一邊又覺得挺好聞。
李晉東以前看過香雪海,他也不是什麽愛梅花的風雅的人,就說不去了。孔揚原也想留下,卻被齊悅死乞白賴地拖走。
于是偌大的宅子裏又只剩下李晉東一個。哦,還有前邊的管家和幾個傭人。
李晉東幫東仔去弄午飯。小狗還只有一點點,吃不得大塊的肉,只能拿狗糧用牛奶泡的軟軟的,再送進嘴去。李晉東拿手指偷吃了一點,覺得黏黏糊糊的有點惡心,東仔卻吃得很歡,尾巴翹着不停地搖。
等東仔吃完,又沒有什麽事做。這裏沒有電腦,連電視也沒有,李晉東閑得無聊透頂,居然拿了釣竿去後邊湖水那裏釣魚。但是垂釣半天,才愈發覺得自己像個傻×。
那群躲在荷葉底下看他的鯉魚,估摸着心裏也是這麽個意思。
而東仔還趴在池塘邊上,呵呵叫着往下看魚。水汪汪的眼睛裏全都是好奇,小爪子一伸一伸的,似乎想把裏面那條長得特別肥大的錦鯉捉住。但可惜它實在不夠年紀,那雙爪子沒有半點的威赫,而那尾魚就繼續身姿搖曳,仿佛吃飽了不願動彈的貴婦。
李晉東憋氣半天,把魚竿往地上一扔:“算了,東仔,走吧!”
小狗汪汪一叫,很戀戀不舍地往魚群看了半天,但眼見着主人往外邊走了,只好撒開蹄子追上去。
管家是個五六十歲的爺爺輩,據說以前是聶家老爺子的兵,不願去當官,下來幫老将軍看房子。
李晉東和這個老兵說了一聲:“我出去轉轉。”
小狗扒在他腳邊也嗚嗚叫。
管家沒有半點戰火年代留下來的硬氣,反而和顏悅色得好像一個頤養天年的富家翁。配着身上穿的湖綠的錦緞棉襖,圓滾滾的身子,套上假發就能去古裝電視劇裏演老爺。
“現在天寒地凍的,外邊鎮子裏可沒有什麽好玩的。”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