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李晉東就有點不明白。
張河成天這樣嬉笑不禁的,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如果真說是素來有這樣行徑,卻也不像。
那若是單單沖着自己來,就未免有些奇怪了。
——李晉東不覺得自己有什麽特別招引人的魅力。
他因此沒去接話,只擡手指前面的酒鋪:“去喝喝看?”
張河也沒堅持,只聳聳肩膀:“走啊。”
這家鋪子店面很小。應該說這條街上,就沒有什麽大的店鋪。只是看着還算幽深,又因為要存酒,所以光線特別暗,牆邊上一溜兒酒壇子,一個個堆疊着,整整齊齊地碼得老高,一眼看過去好像黑暗裏陰沉沉的骷髅。
老板是個老頭子。胡子很長,耳朵不好。李晉東問他要碗酒喝,還喊了半天。
桌子椅子也不幹淨。雖然光線很差,但一眼看過去就見到一片油膩膩的,一邊的桌子還缺了一角。張河大概是有點愛幹淨,嫌惡地皺眉毛,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一塊方帕子往長椅上擦了半天才坐下來。
他的那條雪白的藏獒也随他。人家都說夫妻呆在一起會長得愈來愈像,也不知道寵物跟主人是不是也這個樣子。就見它黑乎乎的眼珠子很不高興地瞅着髒乎乎的地面,爪子撓了許久,才不甘不願地趴卧。
李晉東看得想笑。
東仔就扒着他的褲腳管,湊着一股機靈勁兒往上爬,不一會就爬到他膝蓋上,沖着張河腳邊上的藏獒狗仗人勢地繼續呲牙咧嘴。那條藏獒估計更不高興了,喉嚨裏低低地吼了一聲,把東仔激得渾身一個激靈。
張河看着就道:“你這條薩摩耶倒是小。我以前也養過,四十來天的沒有這麽小過。”
李晉東坦言自己不懂:“三姨送的,大約骨架天生就這樣。”
說話間那個老頭子送了一壇子酒過來。很古老的酒壇,磚紅色的,挺着大肚子,活像快要臨盆的孕婦。頂上用泥死死封着,那老頭子一使力,用力把泥封揭開,就有一股奇香撲鼻而出。
原本在外邊就已經聞着酒香。這會兒更近地聞,幾乎但這樣就能醉了。
李晉東很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子送進嘴裏。卻也不烈,只味道綿延不盡,能沿着喉嚨管一直熱到心裏深處。還有一股很濃的梨花香氣,整個人像是站在了梨林的深處,又是正好的春天,全部的梨花全開了,白色的細嫩花瓣薄紗一樣,把藍天都遮蔽過去。
“好酒。”他大聲贊嘆。又給那個老頭子連連比劃手勢。
老頭子卻似乎是得到贊揚多了,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轉身進了廚房間,又端了幾碟子下酒菜出來。
鹽水花生,涼拌香菜,并了一碟野雞爪子。樣子不好看,但分量很足。
張河這會兒忍不住也贊嘆起來:“看着破破爛爛的地方,這菜瞧着倒不錯。”
李晉東忍不住道:“所以總不能以貌取人。”
“哦,”張河一挑眉毛:“那如果孔揚不長成那樣,你會喜歡?”
李晉東沒提防張河會突然說這個,忍不住臉有些漲紅。但随即想起這裏并沒有人認識孔揚,甚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
只是張河的話永遠那樣陰陽怪氣,聽了叫人心裏不舒服。
“我承認,我是喜歡他的那張臉。”既然如此,還不如大方一些。“不過這個世上誰不喜歡好看的臉?”
張河飲了一口酒,臉上倒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李晉東心裏忽然好奇:“說到這個,你追着我又算是怎麽回事?”他自嘲地一笑:“我是有點自知之明的。今天既然碰上了,我們索性把話說開,成天憋悶着你不覺得累得慌。”
張河很賴皮地一笑,牙齒白閃閃的:“我說過,我們有緣。”
李晉東翻了個白眼。
有緣也不用有到這個份上。
東仔從他膝上又爬到桌面,大着膽子往他的碗裏舔了一口酒,咂咂嘴巴,又舔了一口。
“好吧好吧,算我怕了你。”張河面上似笑非笑:“不過你确定,你真的想聽?”
黑沉沉的房間裏忽然亮起一點亮光。原來是那個老頭子點了一盞煤油燈。都這個年代了,居然還有人點煤油燈,都能拿去賣古董的燈架子被挂在兩個人旁邊的牆上,當中一點燈芯搖搖欲墜。
張河的那種表情,就在燈光下顯得愈發滲人。
李晉東忽然後悔了。
“算了,”他擺擺手:“你不用說了。”
“你不想聽,但我還偏偏有心思告訴你了。”張河笑得格外開心,桃花眼睛快活得都要溢出水來:“反正一句話,都是一張臉的緣故。”
李晉東覺得全身雞皮疙瘩都蠢蠢欲動。方才下肚的幾杯酒水,像是終于開始發散功力,在他的肚子裏燃起一片隐秘的火花。
李晉東擡手:“打住,”他拿起壇子主動給張河添酒:“我不打聽了,反正你真的覺得我有趣也好,假意玩玩也罷,反正我們是不可能的,但若是做個朋友,我也不介意,你其實人也未必……”
張河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李晉東動作就一頓。
張河的手很熱。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喝了酒的緣故。本來冬天裏喝熱酒,能讓人從裏到外暖和起來。
他以為張河又要嬉皮笑臉地給他調戲兩把,卻沒想到張河只是拿手把他按着,動作很克制。李晉東試着往後抽手,張河也一下子放開了。
李晉東就滿腹疑窦地把酒壇子擺到一邊。
“你跟孔揚好嗎?”
又是一句莫名其妙的問話。
李晉東想了想,還沒想好該怎麽回答,張河又問:“你們睡一起沒有?”
李晉東登時就窘了。他往旁邊看看,那白胡子老頭還窩在門口的躺椅上,懶洋洋地眯着眼睛,身上的破棉襖裏露出許多黃不拉幾的棉絮。
“沒……”
“還沒?”張河很誇張地瞪大眼睛:“那是孔揚硬不起來呢,還是你們倆根本不打算在一塊了?”
李晉東沖張河豎起中指:“你他媽才硬不起來。”
張河很無辜:“我媽是硬不起來。”
李晉東真想往張河腦袋上猛抽一記。
卻聽張河道:“我是……”
他灌了一口酒:“我是挺羨慕你們。”
他沖着李晉東笑笑:“之前說了許多難聽的,真是不好意思。其實那天你喝得爛醉,孔揚沖進來把你抱走,我就知道他對你是挺真心的。”
李晉東沒想張河忽然又變得這樣正經。愈是這樣正經,反而就讓李晉東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同性戀沒什麽好的。”張河筷子點點鹽水,往下湊到自家藏獒的嘴巴邊上,那條威猛的大狗伸出舌頭舔了一舔,就很嫌棄地把頭往旁邊一擺。“我在國外很多年,天天去夜店鬼混,全都是看對眼睡個一晚上,第二天拍拍屁股走人。總沒什麽真心。真心一斤多少錢啊?還是先爽了最要緊。”
李晉東意外地發現張河臉上出現了那種很暗淡的模樣。他從沒在張河臉上見過這個樣子的表情。就是那天猛揍他,也笑得痞子似的,什麽都不管不顧。
“國內是更加了。就是想爽也不敢。顧忌這個顧忌那個。我要不是特別混賬,自己一個人撂擔子到這種城市來過日子,在家裏眼皮子底下,肯定乖得像條狗似的。”
他說到這裏,忽然嘴角一抿,沖李晉東道:“以前說你像是孔揚的狗,真的,多數是在誇你的。我也想像條狗被人拴着呢,可惜沒人要。”
李晉東呃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其實不覺得自己和張河有這樣好的關系。在這樣一家小小陰沉的破店鋪裏,可以交心一樣地談話。
但他下意識地覺得自己最好還是聽着。
這個時候,不知道為什麽,就覺得張河也挺可憐。
張河說的對,同性戀沒什麽好的。
“我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張河的樣子活像個說書的,手上拈個竹板子往桌上一敲就能開始講古。“大概還是初中的時候?應該是初中的時候。”他自說自話地點點頭,又道:“我有很真心喜歡過一個人。”
李晉東低低一記咳嗽,不大确定地轉過頭去,看那個老頭子還是睡着一樣,才略略安心一些。
一邊又低頭看看表,想着孔揚該要什麽時候回來。
再拿起酒碗喝了一口。
張河的聲音就這樣直直刺進他的耳朵。
“他長得和你挺像的。”
李晉東撲的一聲,一口酒就全從嘴裏噴了出來,往桌子灑了一片。
那個剛才還安安穩穩睡着的老頭子猛地一下就從躺椅上跳起,像是腳底下裝了強力彈簧似的。
“倷作死啊?我屋裏個酒啊敢浪費個,倷要是我個小官麽老早弄死特倷則,真個看了啊戳氣個哦……”
一連串的罵人話從老頭子嘴裏機關槍一樣地蹦出來,張河早已經笑倒在一邊,這會兒倒不介意這地方到底是髒還是不髒了。李晉東連連讨饒,并許諾自己絕對會再買五壇子酒回去,那個老頭才停歇下,又重新躺上椅子。
李晉東抹了把汗,看着那桌子上的菜也不好吃了,這會兒又不敢去差動那老頭子,只能自己把東西挪到一邊。
“怪不得來前人家跟我說這裏的人兇……”李晉東覺得自己腦門上三根黑線都要挂下來:“果然不一般。”
張河大笑不止:“比你當日揍我也氣勢旺盛多了吧。”
李晉東很沒好氣,“還不是你放些什麽狗屁?”
張河就更加無辜了:“我放什麽屁了?我嘴巴好好長在這裏,屁是要從屁股後頭放的。沒颠倒位置,你放心。”
李晉東閉上了嘴。他現在終于懂了,別跟張河比不要臉。
張河拿筷子指他:“我說你和我初戀長得很像,你不相信?”
李晉東把桌子擦好,才坐下身道:“你以為是寫小說呢。”
“不是寫小說,是拍電影。”張河拿着筷子揮來揮去,好像站在高地上指揮前線進攻:“我去年在酒吧裏看到你,真的好想拍電影一樣,你不知道,那麽暗的燈光,你一個人坐在那裏,側面那麽像,像得我心裏都恍惚,好像初戀又重新坐在了我的前邊……”
李晉東聽不下去了。汗毛都要聳起來了。
“得了,別說了。”他揮揮手:“你要編理由也編個好聽一點的,剛才不是還挺正經,現在又胡說起來了。你這樣根本就沒有想拿我當朋友的意思……”
張河嘴巴往下一彎,特別難過的樣子:“我是說真的……”
“他是說真的。”
後邊忽然光線又一暗。李晉東轉頭看過去,卻見到一個高大的人影,一時半會兒看不到臉,就好像夢裏在最危急的時候出現的那種可以令你清醒過來的英雄人物。
再一眨眼,卻原來是聶時俊。
“聶先生……?”李晉東怔了一怔。
“哦,我們剛回來。羅一輝有點不舒服,孔揚和齊悅去旁邊鎮上找醫生了。我聽說你在外邊,就來找一找。”
聶時俊也不嫌這個地方髒亂,就在李晉東身旁坐下。
又沖着張河格外和藹可親地一笑:“沒想到你也在這裏?”又指着李晉東:“你們還居然認識。真妙。世界真是太小了。”
李晉東也覺得腦子糊塗。
“你們認識?”
“啊,”聶時俊很自然地點頭:“打小就認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