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幾個人又待了一會,時間就晚了,聶時俊就要送羅一輝回去。齊悅自然是當仁不讓地也要把自己塞進那輛車,夜風習習中像一只終于能敞開肚皮的豹子兇猛地撲向高大黑沉的獵物,聶時俊也只能或真或假很大度得體地一笑。
“李老師呢?”他開着車門,倚在邊上雙手環胸問李晉東:“一起走?”
李晉東并不想淌這趟渾水。而且他總覺得齊悅看向自己的眼神像是熱帶雨林裏沉悶很久的食人花。
“不了。”李晉東就搖搖頭:“我自己……我自己回去就好。”
何況聶時俊确實比他小挺多。羅忠強還說他是大人,要看顧好幾個小孩。現在自然沒道理讓一個小孩來照顧他。
聶時俊也不多問,大約看出了一點李晉東微妙的自尊心,就聳聳肩,笑道:“那我走了。”
李晉東無言擡手揮舞。又看着聶時俊攀進駕駛座,沉重的黑色悍馬片刻就低低轟鳴一聲,沿着筆直的車道往外邊疾馳而去。燈火通明的廣場,映着那線條分明的車屁股,還有地下一路飄飛的灰黑煙塵,很有一種大漠獨行的錯覺。
李晉東呆了半晌,整整圍巾,踏步朝馬路上走過去。
結果居然招不到出租車。
李晉東覺得很沒有道理。現在不過是十一點鐘。以前他也有和朋友出去喝酒,玩到淩晨,走到馬路邊上,随便一揮手出租車就能像聞到鮮血的鯊魚一樣瘋狂往他這裏擁擠,司機還要搖下車窗大吼:半價半價,趕着回家睡覺。
他回頭看看被燈光照耀得異常輝煌的酒店。又看看跟前烏漆抹黑的馬路。只有幾根呈等差數列分布的路燈在街邊發出搖搖欲墜的黃光,在冷風裏就像是快要被扒光衣服的流莺很嬌俏地顫抖,還要在地上拖很長的影子。
陡然就覺得蠻凄涼的。
李晉東又站了一會兒,眼看着真是沒有出租車要往他這個方向過來,只好一咬牙,掏出了手機。
他按了個快捷鍵。
耳朵裏響起陳奕迅的Lonely Christmas。很低沉的男中音,在寂靜得奇異的深夜裏卻有些黯然。
李晉東咳嗽一聲,對方就接通了電話。
“喂。”
軟綿綿的、帶着一點像是睡着了又被驚醒的慵懶。李晉東心裏一個咯噔,但既然電話也打了,他也沒理由什麽都不說又把手機挂掉。
“孔揚?”
電磁破那頭的孔揚恩了一聲。還是半句話沒有多說。
李晉東只好還是自己先開口:“那個,你睡了嗎?”
孔揚淡淡又恩了一下。
李晉東就苦逼了。他也沒有把孔揚從床上逼起來的想法。這種事兒太不人道了,兼且是在大冷天,換成他自己絕對會想把那個求助的人捆一捆綁在公交站臺上不讓下來繼續為禍人間。
李晉東就道:“那行,沒事了,你繼續睡吧。”
孔揚說了聲好,啪嗒一聲就挂了電話。
留下李晉東很怔愣地盯了手機一會兒。火氣有必要這麽大麽。雖然他也明知道孔揚一旦被吵醒,那個脾氣簡直可以止小孩夜啼。
他搖搖頭,往前邊又走了兩百米,到了一處公交站臺。看了眼牌子。
上面有的幾班車,倒有兩班是通到家裏附近的,就是不知道這個時間點還開不開。李晉東一屁股往長椅上坐下,想也是死馬當活馬醫,說不定再過一會兒可以攔到出租車。
可是他想得雖美,等了好半天,就是沒有公交。而原本春天蜜蜂一樣繁忙的出租今天也像是一起啞了火,或者指不定回爐重造去了,就是沒有在這條寬闊的大街上現身的意思。只有偶爾有幾輛私家車呼嘯而過,車燈明亮得能晃花人的眼睛。
李晉東往後靠着椅背,感覺着比冰激淩要刺激百倍的風在他臉上連摔帶砸,已經很沒有骨氣地開始想剛才為什麽就不坐聶時俊的車回去。
再等下去,他整個人也可以凍成冰棍了。或者運氣好的話,還能碰到聶時俊送完人回來。
他自嘲地一笑。
前邊忽然一輛車剎地停住了。
李晉東搓搓凍僵的手,下意識把眼睛往那輛車上去看。越看就越覺得眼熟。無論是那漂亮的流線型車身,上面騷包的寶藍色塗漆,還是門把手下面一道很明顯的劃痕。他記得自己之前有不小心劃上去一道,問孔揚要不要緊,孔揚還說沒事。
然後李晉東呆了。
就好像被人一把扼住了喉嚨,臉孔漲的有點紅,嘴裏也發不出聲。
其實也沒什麽。他只是有點不敢相信。
但很快他沒必要不相信了。因為孔揚已經要下了車窗,探出他有些毛茸茸的腦袋,臉上是路燈照耀下很明顯的不大耐煩的神色。
“上車。”
李晉東忙一下站起來,兩條腿仿佛上了發條,僵硬但快速地竄進副駕駛座。
車裏的暖氣一瞬間就把他緊密地包裹住。
李晉東滿足地嘆了口氣。
随後他才從宇宙奧妙的深處回來一樣地開口發問:“你怎麽來了?”
孔揚臉上不耐煩的模樣收斂了,就變得沒有多少表情。他一邊看後視鏡一邊打着方向盤轉圈,嘴裏道:“你打電話給我肯定是沒有辦法了。總不能讓你凍死在這裏吧。”
李晉東忍不住心裏一暖。無論如何,孔揚都是除了爹媽以外對他最好的那一個。他之前會對孔揚亂想,聽了張河的話,以為孔揚真的是把他在玩,那實在是腦子裏進了王水。
李晉東很誠懇地致謝:“多謝你。”
他看見孔揚微微一笑。
孔揚沒有聶時俊那樣俏皮的酒窩,能讓人看了就心裏喜歡。但他的微笑絕對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就好像夕陽西下時候情人在你身上緩緩的撫摸。
李晉東突然有點不好意思,就轉過了頭去。
窗外的路燈一閃而逝,燈光星星點點,和天上暗淡的天幕融化成一塊模糊的色塊。
“那你又……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問的羅市長。”
孔揚這句話落下,就轉頭看看李晉東:“你多大年紀了,還跟着去參觀人家的酒店房間?還呆到十一點鐘?”
李晉東摸摸鼻子。“就跟着去呗。”
他連忙轉移話題:“你有沒有喂東仔吃飯?”
孔揚冷哼一聲:“反正沒你吃得好。”
李晉東讪讪的:“那人家請吃飯,我也不好打包給你帶回去吧。”
他趁着孔揚沒有說他,趕忙又像共産黨員站在祖國鮮紅的旗幟下宣誓為人民服務一樣地說道:“下次一定帶你去。”
“幹嘛帶我去,”孔揚卻不領情:“當成家屬呢?”
李晉東舔舔嘴唇,沒敢說話。
孔揚卻又猛地一踩剎車。
李晉東才發現前邊又是紅燈。他總覺得自己坐孔揚車地時候紅燈就特別多。或許是錯覺,是他因為和孔揚共處密閉空間帶來的緊張感所造成的神經落差,有些反應過度。可是停下來聽旁邊男人安靜呼吸的感覺确實并不是怎麽能叫人平心靜氣。
“真把我算作家屬了……”
孔揚的聲音有些飄渺。
“也不錯。”
他轉過了臉,一雙眼睛灼灼的,很用力地盯住李晉東,沒有半分游移。
李晉東就想把眼轉開,他有些扛不住孔揚這樣的注視。
孔揚卻伸出手來,很大氣磅礴地一把就捏住了李晉東的下巴,捏得李晉東疼得睜大眼,脖子也僵着不能動,往前微微挺着,就像一只剛出生準備鼓足勇氣過河的鴨子。
李晉東讷讷地結巴道:“你幹嘛……”
孔揚笑了笑,手指在他下巴上揉弄片刻,卻什麽也沒說地就放開了。
“下次記得叫我。”
李晉東覺得孔揚骨子裏的那種隐性的霸道又成堆成堆地冒出來。他很想說你憑什麽這樣命令我。也并不是說,你給我莫名其妙地告了一個白,我就好像要謝主隆恩一樣地什麽都原諒你,然後依舊什麽都是聽你的。
但李晉東沒說。
他覺得自己就是天生的那種賤骨頭。人家吃一塹長一智,他是不停吃下去,還吃得滿歡暢。
而且他現在竟然有一種絕不該有的滿足感。
接下來幾天過得極其風平浪靜。最起碼齊悅乖得很,李晉東都沒再見到他來班級裏找羅一輝。據林晴慧說,這位齊大少在她課上,也是聽話的緊,有回還破天荒地舉手回答了個問題,害的林晴慧驚喜地差點在課後給齊悅獎顆糖。
“對了,”
林晴慧在做好下個禮拜的備課記錄以後,忽然轉身問李晉東:“你跟張河怎麽了嗎?”
李晉東正在起點上看種馬文,沒留神身後的女老師問了這樣一個問題,發了一怔,才回答道:“沒怎麽……幹嘛?”
林晴慧用她那雙明媚的大眼睛很懷疑地瞅了李晉東兩眼。
“他昨天跟我吃飯……我問他有沒有再跟你聯系,他卻話都不肯說一句。”
李晉東很無辜地聳肩膀:“我跟他本來就沒什麽值得稱道的關系啊。”
林晴慧想想也是。又想這多少算是李晉東的私事,也就沒有再問。
但忽然又臉色紅潤地說:“那李老師這個禮拜有沒有空?之前你陪我去同學會,我說好要請你吃飯的,結果事情太多,也沒有兌現。不如周末請你?”
她撲閃撲閃着眼睛,濃濃描畫的眼睫毛長得能停一只蝴蝶在上面,很具風情。
但李晉東這會兒就是個睜眼的瞎子,加上一個不解風情的深綠過老少年郎。
“不好意思啊,”他說:“周末有事了。”
林晴慧很有一點不甘心:“兩天都……?”
李晉東很老實地答道:“陪朋友去光福玩,兩天都要住在那邊。”
林晴慧就很失望地啊了一聲,但也沒有再多說什麽。她向來都是個很通情理的好姑娘。
李晉東不好意思地對她點點頭,回過身卻看到手機上多了一條簡訊。
是孔揚發過來的。
“東仔太小了,我把它也帶過去,聶時俊不介意吧?”
這個周末其實就是聶時俊提議要去光福。羅一輝肯定要陪着去,齊悅就也變作了一貼輕易不會被撕開的狗皮膏藥,牢牢黏在羅一輝自由日子的陰影裏面。小胖子又不知怎麽想到李晉東,很懇切地央求李老師一道,李老師心軟得很,就點頭答應了。
回到家裏一說,孔揚冷冷把他看一眼,李晉東馬上打電話問聶時俊能不能多加一個。
聶時俊倒也不在意。
說是他在光福那邊的地界自己有一座私宅。占地面積據說還挺大的,另帶了一處風光秀麗的園子,裏面好大一片湖,養着幾尾錦鯉。聶家老爺子夏天很喜歡來這邊避暑,冬天就讓人看着,這回就便宜了聶時俊。
也便宜了李晉東幾個。
李晉東想了想,給孔揚發條簡訊過去:“帶着吧,我覺得應該沒事,又不咬人?”
他私心裏很暗暗希望東仔能活蹦亂跳地咬掉那傳說中的幾尾錦鯉。真是仇富心理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