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齊悅畢竟是小孩子,再怎麽豪氣幹雲,也沒有把白酒一口悶的喉嚨,他強自要把杯子裏的酒喝的幹淨,最後反倒嗆起來。
嗆得滿臉通紅,杯子在手裏也有些拿不穩。
羅一輝忙上前幫他把杯子取下放到一邊。又去拍他的背:“你沒事吧?”一點都不像是之前還被齊悅狠狠欺負到頭破血流。
李晉東心裏就很感慨。這個小胖子,真的是個好人。
誰想到齊悅還不領情。
少年臉憋得很紅,大概是又羞又氣。他動作有些粗魯地推開了羅一輝,沖着聶時俊叫嚣:“這一杯不算,我們再碰一杯!”
羅一輝被他推搡得往後踉跄兩步,腳跟撞到椅子,臉上很有點黯然的神色。
最後還是堂堂副市長出面調停。大概他也覺得難做,兩個都是頂頭上司的公子,全不好得罪。而且本來聶齊兩家也都該是同盟的,誰知道為什麽齊悅這麽敵視聶時俊?
只見羅忠強頂着個半禿的腦袋,很和藹的地笑道:“齊悅,你年紀小,別喝這麽多酒。就算給伯伯一個面子?”
齊悅低低地哼了一聲。又看了一眼羅一輝。最後話也不說,捏着酒杯重新到美少女堆裏坐下。
聶時俊也不以為忤,很爽朗地一笑,充分顯示成年男人的偉大胸懷。
但一場生日宴會被這麽一攪,氣氛多少有些尴尬。
好在無論是羅父還是羅母,亦或是那個聶時俊,都是調停氣氛的好手。聶時俊一身軍人做派,卻出奇地沒有軍人那種古板架子,口才一流,待人也親切幽默。但一想也是,古板的軍人怎麽會送羅一輝那樣一大捧玫瑰花。
席上李晉東就和聶時俊攀談。問他要在蘇州呆多久。
聶時俊抿唇一笑,酒窩鮮明得可以:“其實這次是和南京軍區有軍事演習的合作,才會跟着部隊過來。又想正好是小輝生日,就順道來蘇州。”
羅一輝就很緊張:“那聶大哥不會呆很久了?”
聶時俊哈哈一笑。看他模樣,似乎還很想伸手去捏羅一輝的臉蛋。只終于手還是頓住沒有亂動。
“自然不是了。好不容易請了假,肯定要好好玩玩的。”
他歪頭笑看羅一輝:“你有空的時候,做我的向導,怎麽樣?”
羅一輝當然要說好。但他還沒開口,齊悅在旁邊冷冷橫插一句:“你不要上課啦?”
羅一輝啊地一聲,就抱歉地對聶時俊做個不好意思的手勢。
李晉東在旁邊很閑地笑道:“如果聶先生堅持的話,我給羅一輝他們班班主任打一聲招呼,反正也不過幾天嘛。”
齊悅手上勁道很重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聶時俊笑道:“不用了,還是學業為重。我晚上再去找小輝吃飯也行。”
羅一輝忙點頭。齊悅臉色鐵青,要去拿白酒,被李晉東一手按住。
他狠狠瞪了李晉東一眼。
又聽聶時俊道:“我在酒店裏訂了房間,小輝你要不要去看看?”
齊悅終于忍不住地又插嘴:“酒店房間有什麽好看的?”
聶時俊很無辜地聳聳肩膀:“我覺得那地方挺好看的,陽臺外邊正對着園林,很有情調的,晚飯後過去散散步看看景,有什麽不可以?”
齊悅被他的話堵住,氣得磨牙齒。
羅一輝卻滿向往。他從小到大都被父親拘在機關大院裏,因為性子內向,也沒能出門旅游,以前聽別人說五星級酒店怎麽怎麽豪華,就很想親眼看看。
“那就……晚飯過後去看看?”他小心地開口問道。問的是他爸。
羅忠強能有什麽拒絕的。聶時俊和他兒子交好,他高興也來不及。
“去吧去吧,看看五星級酒店是什麽樣子的。”羅忠強呵呵地笑,十分開心。
李晉東就在琢磨着他也沒見過那種豪華地方,夾一筷子菜,耳朵裏卻聽到羅一輝問他:“李老師也一起去吧?”
李晉東一愣,下意識指指自己。“我?”
羅忠強忙道:“也好的,也好的,李老師一起跟着去,幾個都是孩子,時俊也算不上大人,李老師幫忙看着。”
聶時俊也沒說不好。同樣配合着羅一輝期盼的眼神,往李晉東這裏看。
李晉東就一頭霧水地應承下來。
飯一直吃到八九點才結束。羅父羅母留着送客,李晉東幾個就從旁邊溜出去。
寒冬晚上風大得可以。李晉東只覺得迎面一陣狂風呼嘯而至,差點把他的圍巾全部吹到臉上去,慌忙有點狼狽地把圍巾重新牢牢系好。聶時俊去開車了,齊悅不知道出于什麽目的,也跟着一道去,剩下羅一輝和李晉東站在門口。
小胖子的臉在暗淡的路燈下顯得紅通通的。大概是被風吹的。頭發也很亂,像是整理了一般沒整理好的鳥窩。
“李老師,如果等下齊悅和聶大哥起了沖突,你要幫我勸的啊。”
李晉東這才知道自己的職責所在。
他有些好笑。
“你怎麽知道他們兩個要起沖突的?我看那個聶時俊很冷靜的樣子。”
小胖子不好意思地抿嘴唇:“聶大哥……聶大哥以前很寵我。”他擡手摸摸自己額頭上還沒有褪去的紗布:“剛剛他就在問我這個到底是怎麽回事。我說自己摔的。他應該是沒信。萬一齊悅不小心一說說漏了嘴……”
李晉東無奈一笑。
他看着齊悅遠遠的在停車場上站立的筆直背影。年紀小小,脾氣卻古怪得大。也只有羅一輝這種老好人還能和他友善相處。
“其實……”他說:“就算齊悅是你爸爸領導的小孩,你也沒必要這樣慣着他……”
羅一輝卻搖搖頭。
“李老師,”他臉上的紅暈,不知道是因為什麽,顯得愈發的深。好像有人往他臉頰上畫下濃墨重彩的幾筆鮮紅,是時間褪不去的。“李老師,你也喜歡過人……你知道喜歡人的時候自己會是什麽樣子的。”
他看向李晉東,微微仰着頭,臉上的表情,像是終于鼓起了勇氣,要說出心裏掩藏最深的秘密。
這樣的表情,李晉東清楚得很。
他因此就吓到了。
而聶時俊的車子也輕巧的滑行過來。
說不上輕巧。因為他開的居然是一輛悍馬。異常高大寬闊的車身,還有黑沉沉的塗漆,給人一種撲面而來的巨大壓力。真不知道聶時俊是怎麽找到停車位的。
聶時俊搖下車窗,向兩人笑道:“上車。”
羅一輝興高采烈地爬上副駕駛座。李晉東上了後座,就看到黑暗裏齊悅依舊是一臉很不高興的神色,抱着手臂靠着窗。
他想到羅一輝說的話。心裏緩緩地攀過一陣悲哀。
聶時俊下榻的酒店果然豪華得很。也确實頗有風情。幾人一下車,迎面就是極高的城牆,像是那種古行宮似的,一種蒼涼枯老的氣息在偌大的廣場上蔓延,仿佛一瞬間回到古代。
李晉東啧啧贊嘆有聲。他在蘇州住了幾十年,還真沒有來過這種地方。
聶時俊領着幾個人進去。酒店裏面也布置成江南人特有的建築式樣,曲折回廊,檐牙高啄的,來來回回折了好幾個彎,又穿過一扇精致的月洞門,才到了聶時俊住的房間。
房間裏倒沒有外邊那種氣勢了。大約要真正住得舒适,還得按照現代人的樣式來。陽臺卻很開闊,上面很擺了幾從綠竹,反着季節挺拔的植物有一種很微妙的傲氣。
陽臺外面正對了園林。正好又是一處曲徑通幽,一彎木橋架在波光粼粼的溪水上面,被旁邊高挑的燈籠照得通透。
齊悅抱着手臂看陽臺外的景色。
羅一輝則很高興地看到房間正中央的軟綿綿的大床。他不會和聶時俊客氣,歡呼一聲,就撲縱上去。
聶時俊泡了一壺茶過來,笑呵呵地看着羅一輝。
李晉東就過來幫聶時俊倒茶。
“李老師……小輝在學校裏過得怎麽樣?”
他剛倒了兩杯,就覺得耳邊有熱氣。一轉頭,就看到聶時俊正看着他,兩個人距離很近。
李晉東有點尴尬地後退一步。他最近越來越不習慣和人靠得近了。大概是孔揚把他弄得有點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聶時俊卻好像沒有看出來李晉東的不自然,反而笑着接過李晉東手裏的茶杯,沖他微微舉杯示意。
“因為我以前還在這兒時候,小輝就總是被人欺負。他性子太內向了,不容易合群。高中又是學生時代最暴力的時候,我就想問問看。”
聶時俊語氣很誠懇。
李晉東舔舔嘴唇,下意識看了一眼正倚在陽臺門框上的齊悅。齊悅的眼睛已經從外邊的燈籠上挪回來,正用一種說不清什麽意味的眼神看着在床上翻滾的小胖子。
聶時俊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
“齊悅……怎麽了嗎?”
李晉東幾乎就要把齊悅的所作所為說出來了。聶時俊是個很容易讓人感到放心和安全的人,輕易就能讓人覺得可以交心。
但他又想到在酒店門口,羅一輝那種憧憬又黯淡的眼神。
他心底嘆了口氣。
“沒什麽……齊悅性格有些不怎麽好相處,但人是好的。”
聶時俊點點頭。
“齊悅我是在京城時候認識的。他那時候年紀也小,卻已經飛揚跋扈的,在學校裏橫行霸道,他爸爸才一狠心把他送到外地來一個人上學。說是給他磨練。”
聶時俊笑道:“其實小輝也正是齊悅這種人最喜歡欺負的對象。”
李晉東咳嗽了一聲。
“對了,”聶時俊又道:“小輝額頭上那個傷,到底是怎麽回事?他說是自己摔的。這個我怎麽也不信的。我看小輝很信任李老師,這個年紀的小孩子,都是尊敬老師勝過父母的。他有沒有和你說過什麽?”
李晉東看了聶時俊一眼。
“你倒是真的很關心羅一輝。”
聶時俊嘴角又泛起了酒窩。“我很喜歡他。他是我的弟弟。”
李晉東捏了捏手掌。
“他運氣好,能有你這樣的哥哥。”李晉東垂下頭,喝了口茶:“不過頭上的傷,他也和我說是摔倒弄出來的。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他記得羅一輝以前對他說,愛上一個人,是很個人的事請。他那時以為羅一輝只是純粹給他安慰,還覺得這個小孩子心底真的是善良天真到了一個境界。
但原來并不只是給他一個人的安慰。
李晉東想,他也是很喜歡羅一輝這個小胖子的。那麽最起碼,現在這會兒,他還能稍微幫着遮掩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