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這個世界上李晉東覺得有很多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比如說美國那兩座高聳入雲的雙子樓會倒。但是零一年本拉登大手一揮,飛機就把那兩棟大廈撞塌了。他之後又以為本拉登死不了。結果今年奧巴馬又春風滿面地笑說人已經一命嗚呼。然而不管如何,這些事情、都完全不能夠和眼前的事相提并論。
他眨眨眼睛,看着孔揚閉上的眼。看着孔揚長長的、卷曲的眼睫毛,在車裏暖氣氣流下微微晃動。
還有孔揚的舌頭。挑逗一樣地舔過他的嘴唇。
李晉東渾身一顫,終于回過神,猛地一下、就把孔揚推了開去。
但嘴唇上卻還殘留着那種熱到令人不敢置信的溫度。
像是在提醒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孔揚吻了他。
這個事情,真的發生了。
當然之前也不是沒有發生過。只是李晉東認為的難以實現,是在以雙方都頗為清醒理智的境地。而上一次酒醉後迷迷糊糊的做愛,就被李晉東歸括為雙方極度的不理智。
其實他也從不覺得孔揚會喜歡男人。
所以那一次上了床,才讓他覺得孔揚太過随便。甚至對兩人之間朋友的關系都覺得絕望。
但孔揚又吻了他。
李晉東呆愣了半晌,只覺得腦子裏一片空白,眼角卻一閃而過綠燈的光彩,就沒頭沒腦地讷讷說了句:“可以開車了……”
孔揚眼睛彎了起來。
“好。”
他也不多說,回過頭去,握住方向盤,輕踩剎車。
車子緩緩發動。
後視鏡下的風鈴,就又叮的一響。
這清音砸在李晉東的腦門,讓他覺得自己似乎不能再發傻,他必須得說點什麽:“你……”
你了一聲,就你不下去了。
孔揚卻輕道一句:“恩。”
恩?恩你妹啊恩!現在的情況是一個“恩”就能解決的嗎?
李晉東簡直想握住孔揚的脖子咆哮。他開始覺得自己有可能有暴力傾向,不然也不會在寵物店裏對着張河大打出手。
孔揚還是微微笑着。
李晉東舔舔嘴唇,舌尖和唇瓣接觸的一剎那,好像有電流倏然通過。他腦子裏又冒出孔揚的舌頭輕吮他嘴唇的畫面,極其清晰,舌尖的動作,還十分色情。
李晉東臉終于轟的一下就紅了。
“你……”
他剛想鼓起勇氣,說點什麽,手機鈴聲又很突兀地響了。
媽的。李晉東真的差一點罵髒話。
怎麽最近重要時刻都要被手機打斷?
怪不得人家說高科技不好……
但并不是他的電話。是孔揚的。
孔揚看了一眼擺在中間格子裏振動的手機,想了想,按了免提。
一連串噼裏啪啦、少年特有的清脆的嗓音從聽筒裏猛沖出來。
“孔揚!不好了……怎麽辦,怎麽辦,我不知道要幹嘛,我……”
雖然帶着電流吵雜的音效,李晉東卻聽出那是齊悅的聲音。總是很驕傲的齊悅,此刻聽在耳朵裏,卻就像是一個最普通的、受了驚吓、六神無主的小孩。
孔揚一皺眉。
“齊悅,怎麽回事?你別慌。仔細跟我說。”
李晉東就聽見電話那邊深吸了好幾口氣。很粗重的喘息,驚慌失措。
“羅一輝……”
李晉東一怔,豎起了耳朵。
“羅一輝,我把羅一輝打出血了……出血了,我……”
李晉東勃然變色。
剛才車子裏極其旖旎的氣氛,剎那間就消失無蹤。連後座上乖乖的小狗,都慌張地嗚嗚幾聲嗚咽。
孔揚瞥一眼李晉東。
“叫救護車了嗎?”
“叫了,叫了,但是還沒有到……”李晉東幾乎可以想象出來孔揚在電話那頭蒼白着臉慌亂的樣子。或許還在原地亂轉。也或許正半跪在地上,把羅一輝抱在懷裏。
“羅一輝傷的哪兒?”孔揚的聲音卻很平穩。他在用這種平穩的步調去影響那怕極了的小鬼。
齊悅果然稍稍變得有些鎮定:“頭上,額頭那邊破了,我把他推着撞到了牆……”
李晉東忽然有些恍惚。
那一年他第一次和孔揚動手,孔揚也是把他狠狠往牆上撞過去。頭上也瞬間就破了,血流滿面。
好像一種不能明言的輪回怪圈。只是羅一輝和齊悅兩人,遠沒有他們兩個曾經那種穿一條褲子的情誼。
他又聽見齊悅松了一口氣地叫:“救護車來了……”
聽筒裏也傳出救護車喇叭一陣一陣的鳴響。然後是許多匆匆的雜亂的腳步聲,還有金屬互相的碰撞,人低聲的交談。
孔揚問了齊悅是哪所醫院,方向盤一轉,就往醫院方向開過去。
到了醫院兩人一下車,沒走兩步路,就看到大門口正轉着圈的齊悅。
這脾氣暴戾的少年此刻臉上還帶着驚魂未定的表情,連桀骜不馴的一頭淺金色短發,也顯出一種柔軟的錯覺來。但李晉東并不覺得自己會對齊悅心軟。
“怎麽回事?”他大踏步走過去,語氣暴躁,就差手沒有拎住齊悅的衣領。
但孔揚很快把他拉到旁邊。而李晉東這會兒也沒有再在意孔揚握着的是他的手。
“齊悅,羅一輝呢?”
齊悅咬着嘴唇,粉嫩的唇瓣被他咬得腫的不行。他看看孔揚,鼻翼翕動,半晌道:“他在病房裏……”
“人怎麽樣?”
“醫生說沒大礙……”齊悅撇開眼睛,像是不敢去看孔揚責備的眼神。“縫了幾針,包紮了一下,打了麻醉藥,現在在睡着。”
李晉東忍不住道:“帶我去看看。”
齊悅輕輕哼了一聲,像是在對李晉東着急的心情嗤之以鼻。但他畢竟不敢招惹孔揚,何況現在還有事情相求。
他把聲音放得很軟:“孔叔叔……”
孔揚和李晉東都差點渾身一抖。
“我沒有帶錢……”
孔揚苦笑一聲。
“行了,我去辦手續。”
他松開抓着李晉東的手。
看着孔揚往櫃臺過去的纖瘦背影,李晉東片刻收回視線,轉而低頭看向還在咬嘴唇的齊悅。
“現在可不可以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
齊悅還是挪開眼睛。他那種對李晉東的莫名其妙的敵視到現在還沒有消退。李晉東不耐煩地道:“幹嘛?做了事不敢承認?”
齊悅當即擡起頭,梗着脖子憤怒地道:“我才不是那種人!”
李晉東想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經不起激。但他忘了自己也差不多這副德行。
“我是,”齊悅道:“我看到別人送給他的玫瑰花……”
李晉東呆了一呆。
三秒以後才想到,兩天前确實是是有個人送了好大一捧玫瑰給羅一輝那個小胖子。羅一輝當時高興得很,說是很久以前認識的一個哥哥送過來祝他生日快樂。
齊悅很低聲地道:“我問他拿過來看看。他不肯。我就去他家裏。他還護着,不讓我碰……到底是多金貴的東西……我一生氣,就,就……”
他有些痛苦地皺緊眉毛:“我只沒想象到他那麽不經撞……”
竟然是這樣兒戲的原因。但也或許還有別的,只是齊悅不肯說。李晉東到最後還是嘆了一聲,沒有多加評論。
他知道說什麽齊悅都聽不進去。總歸要闖了禍,人才能知道自己犯了什麽樣的錯。
而孔揚那邊已經辦好手續,走了回來。
李晉東就按了電梯。
這家醫院的電梯很有科幻片裏的風格。十分寬敞,寬敞到空空蕩蕩,四面都是冰冷冷的金屬,天花板則是一面完整的鏡子。用來拍鬼片應該也很有效果。
電梯裏只有他們三個。孔揚把齊悅拉到身邊,問道:“羅一輝爸爸媽媽呢?”
齊悅尴尬道:“他們都出去了。我不……我沒給他們打電話。”
看上去是不敢。這小鬼居然還有不敢的時候。
孔揚擡起眉毛。“那等羅一輝回去,他爸媽又不是瞎的,總要問的。那又怎麽辦?”
齊悅就嘟囔了一句:“他不會說的……”
羅一輝當然是不會說的。要說他早就說了。也不會被齊悅這樣欺負。就算這次鬧得大了,甚至把救護車都開進了院子,但如果羅一輝只說是自己不小心摔下去,也沒誰能怪到齊悅的頭上。
李晉東覺得心裏憋屈。自從外婆去世以後,這麽多天來發生的這麽許多事情,都一連串的,好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張倒了,其餘的就接二連三接踵而至,把他壓得快要喘不過氣。
李晉東從沒覺得自己這麽失敗過。
喜歡孔揚喜歡得格外窩囊。連為人師表,也什麽都做不到。
他伸手握住了齊悅的肩膀。
“你擡頭看看。”他喝道:“你看看你自己。”
李晉東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嚴厲。齊悅這會兒又正心慌,不像從前氣勢凜然的,就不由被李晉東聲容所攝,乖乖地揚起了頭,看向鏡子裏的自己。
一張慘白的少年的臉孔。
李晉東的聲音在他耳邊徘徊:“你問問你自己,你真的喜歡欺負羅一輝?看羅一輝躺在病房裏,你心裏很有成就感嘛?沒有吧?齊悅,你好好想想,這一切都是為什麽。”
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齊悅有點神思不屬地被孔揚推着走出去。
齊悅給羅一輝開的是間高級病房。走廊上人很少,來往的護士也腳步極輕,唯一的一點響動,也被地上鋪着的紅絨地毯吸收。天花板上的燈光幽暗,是一種淡淡的淺黃色,算是給這片白色的空間帶了一點暖和的氣息。
打開房門,就見到羅一輝正安靜地躺在床上。
他一顆腦袋被包得很嚴實。白色的繃帶一層層細密地裹住額上的傷口。他似乎也不覺得不适,反而睡得很熟,手還搭在被子外面,露出一小截裸露的胳膊。
齊悅走了進去,在床邊上坐下。
帶他們過來的護士低聲給孔揚和李晉東講話:“傷口不深,也沒流多少血……休息一陣子就好……小孩子在一起玩,一定要注意安全……”
孔揚很認真地點頭,好像他是羅一輝的家長一樣。
片刻護士走開,孔揚再深深看一眼病房中央的兩個少年,輕輕帶上了門。
兩人在走廊上的沙發上坐下。
“今天也算給齊悅一個教訓……”孔揚道:“以後恐怕就不敢再怎麽欺負羅一輝了。”
李晉東撇撇嘴巴。
“其實……齊悅是挺喜歡羅一輝的。”孔揚口吻淡淡的,“只是他不懂該怎麽正确地表達……”
李晉東就覺得有點吃不消。
“不懂怎麽正确表達的話?”他說:“齊悅也快要成年了,表現得卻好像一個三歲小孩。”
孔揚輕聲一笑。
“是。而且你方才說的很對,是要看着自己,好好想想。”
他轉過頭,眼睛裏是極其認真的表情:“不懂表達的,也不只他一個。”
不遠處廊上的一盞燈忽然刺啦一聲,滅了。
這一段短短的走廊,就突地變得有些黯淡。
但孔揚的臉,孔揚的表情,在李晉東眼裏,卻愈發得清晰。
“我原本是打算慢慢的來。”他聽着孔揚緩緩地說道:“但是就算是我,也不會料到你竟然喝得那樣醉,醉到什麽都不管地勾引我。我不是柳下惠,自然把持不住。”
“我也高估了你。你不敢承認,也不敢來問我,自己一個人悶頭亂想,還想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阿東。那怎麽可能。”
他嘴角一勾,是一貫的那種微笑:“你不相信,我也無所謂。我說過,時間還很多。但我還要再告訴你一次,阿東。我是喜歡你的。”
旁邊的病房門咔的一聲,開了開來。
齊悅探出頭:“孔揚,你有沒有硬幣,我去那邊自動販賣機那裏買罐咖啡……”
他話沒說完,卻忽然一頓,随即盯着李晉東疑惑地簇攏眉心:“李老師,你怎麽了,臉怎麽那麽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