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李老師的臉怎麽這麽紅?”
“是燈光的原因吧。”
孔揚淡淡地開口,替李晉東答了話。又站起身道:“我幫你去買吧。喝什麽?”齊悅随口報了個飲料名字,他又低下頭問尚在怔忡中的李晉東:“你也喝點什麽?“李晉東卻只愣愣地看着他。
孔揚就微微一笑。也不再問,徑自往走廊盡頭的自動販售機走過去。
李晉東一路看着他的背影,齊悅在他身邊坐下也沒有發現。
等齊悅開口說話,他才從夢中驚醒一樣,有些稍稍被吓了一跳的感覺。
“李老師……”少年的語氣是很懇切的:“我現在知道,我做錯了……”
他手指攪在一起,牙齒也懲罰自己一樣地咬住嘴唇,還隐隐露出了一點血跡。
“我以後一定不再欺負羅一輝……你要監督我,李老師。”
李晉東勉強笑了一笑,點點頭。但他現在并沒有心思處理這兩個小男生之間的事情。實際上,他甚至有些開始懷疑自己。他連自己的事情都處理不好,又怎麽去管別人呢?
他忍不住又擡起頭,往孔揚那個方向看了看。
孔揚正拿着飲料回來。
“你的。”可樂罐頭在空中滑過一道優美的曲線,落進齊悅的手心。
齊悅沖孔揚道謝:“錢我到時候一起還你。”
孔揚笑道:“得了吧。”又把咖啡拿給李晉東。
咖啡的包裝是金屬的,拿在手裏,本該要是極不舒适的冰冷。但李晉東這會兒手心汗熱,冰涼的鋁皮反而帶給他一種出人意表的安心的慰藉。
李晉東匆忙拉開拉環,仰頭喝了一大口。
又聽齊悅說:“那真是謝謝你們了……我在這裏守着就好,估計還有一會兒他就能醒了……孔叔叔你有事就先走好了……”
孔揚當然就順着臺階下:“也可以。”囑咐齊悅好好陪着羅一輝。齊悅乖乖點頭。
李晉東就捏着咖啡罐頭也站起來。
“李老師……”齊悅又低聲懇求他:“如果之後羅一輝還對我生氣,請你幫我說兩句好話吧,他很聽你的話的……”
李晉東很想說自己這個沒有辦法保證。但是看到齊悅那雙從沒有過的、格外誠心誠意、誠惶誠恐的眼睛,還是點了頭。
到了停車場,一打開車門,那只雪團子一樣的小狗就汪汪叫着往外直撲,竄進了李晉東的懷裏。
李晉東慌忙抱住它。小狗就伸出舌頭,又往李晉東的手背上亂舔。
李晉東被舔得發癢,只好把這只狗崽高高舉起來。它卻還以為李晉東在和它游戲,尾巴亂晃,嘴裏也嗚嗚地叫,水汪汪的一雙眼珠子極為快活。
李晉東忍不住童心大發,幾乎要把它往上抛着去玩。
卻又聽孔揚道:“進來了,別玩了。”
他是已經坐進了車子,正朝外面探頭。
李晉東不由又有些尴尬,忙拉開車門,抱着小狗坐進去。
車子裏是熏得人心能發慌的暖氣。李晉東擡起眼睛,可以看到後視鏡裏自己還帶着一點紅色痕跡的臉。他還能看到孔揚,孔揚表情冷靜,正看着車旁的後視鏡子,緩緩倒車。
沒錯。孔揚很冷靜。所以他也沒必要有多慌張。
李晉東悄悄地深呼吸。
卻不料孔揚很突兀地開口:“那你覺得怎麽樣?”
李晉東一愣,下意識就回答:“什麽怎麽樣?”
孔揚把方向盤一轉,車子就彙進了馬路洪流之中,一邊轉過頭,臉上似笑非笑的:“我喜歡你,這個事啊。”
李晉東登時差點要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小小的薩摩耶則扒住他的手腕,睜圓了眼好奇地來來回回地看兩人。
孔揚見他不說話,就自顧自地道:“你不相信?”
李晉東盯着眼前來回垂蕩的風鈴。隔了半天,才緩緩道:“你這麽突然,要叫我相信什麽……”
“也是。”孔揚居然還笑了。“而且我知道我傷了你的心。”
李晉東怔怔地看他一眼。
孔揚的手緊緊抓着方向盤。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也有些緊張,纖白的手背,竟然隐隐可以看到凸起的青筋。
但他臉上的神情還是靜靜的,像是這世上沒什麽東西能讓他驚訝和費心。
“我聽齊悅說了……你知道我知道你喜歡你了。”
這句話說的,繞口令一樣。如果放在平常,兩個人恐怕都要笑起來。但現在車裏誰都沒有這種笑意。
孔揚看着前邊的路,眼神直直的,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是大四快畢業的時候……”他說:“你喝醉了,睡得很熟,說了一點夢話。”
李晉東自嘲地笑了。
原來是這樣。那看來他平日裏的僞裝功力也不是像齊悅說的那樣不堪。
他也沒有再自欺欺人地否認。再否認,只會留下更多笑柄。他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所以你才突然去了英國。”
前面是紅燈。孔揚踩了剎車,垂下眼睛,眼睫毛在他臉頰上打下一層淡淡的陰影:“是的。所以我才突然去了英國。”
李晉東覺得有點難過。他已經不為自己的心事被輕易戳開而羞憤,只是難過。他最好的朋友,從小到大的死黨,為了躲他,竟然願意獨自一個人飛去異國他鄉。
卻聽孔揚又道:“但我不是因為……阿東,我想要你忘掉我。”
李晉東先是一愣,随即嗤之以鼻地一笑。
“你這種說法倒很有趣的……”
“但你也不會承認的,不是麽?”
李晉東閉上嘴。
沒錯,他絕不會承認。
就算現在,如果不是他們兩個之前陰差陽錯地上了床,如果不是他從齊悅那裏得知,孔揚早就清楚他的心思,他就絕不會承認。
這個社會畢竟不是小說。小說那麽羅曼蒂克,兩個男人相愛就能開開心心在一起。
他們之間阻隔的酒太多了。何況他以前也并不認為,孔揚和他一樣,也是同志。
如果注定沒有一個好的結局,那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擅自地說出口。只會讓兩個人的關系變得糟糕,甚至絕交也不無可能。
像現在這樣開誠布公地談話,他以前做夢都沒想過。
李晉東低下頭,搔弄懷裏小狗軟絨絨的下巴。小狗就仰起臉,小舌頭又去舔李晉東的手指。
“但我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孔揚還在說話。
“我以為可以忘掉,時間那麽久……但離開越久,想得越深。”
李晉東覺得暖氣愈發的重了。
他有點熱。但不敢去脫衣服。他害怕自己脫下衣服,心跳在這個密閉的安靜的空間裏就太明顯了。
臉上就有些發燙。
是暖氣……他這樣告訴自己。
“你還記得我們初一暑假,你來我家玩得晚了,就在我房裏睡下了?”
李晉東舔舔嘴唇。事情太久遠了。“哪一次啊……”
“我第一次遺精那次。”
李晉東這次是真的被口水嗆到了。
他匆忙狼狽地咳嗽兩記,轉過眼,就看到孔揚戲谑的眼神。
“不用這麽激動吧?”
李晉東翻了個白眼。
“你還問我,”孔揚重新轉回頭,打着方向盤轉彎:“是做了什麽夢,夢到了誰?”
李晉東想了起來。
那是一個很燥熱的早上。房間裏的冷氣陡然壞掉了,他是被熱醒的,赤裸的上半身上密密麻麻全是汗水,下身也黏黏膩膩的,很不舒服。
但孔揚在他身邊還睡得很熟。那時候的孔揚,身量還沒有長開,比李晉東還要矮小半個頭。容貌更是女孩子一樣的嬌嫩,那兩扇細密的眼睫毛,是學校裏所有小姑娘都很羨慕的。一張臉也紅撲撲的,仿佛一顆最可愛的紅蘋果。
李晉東知道孔揚起床氣十足,就不想驚動他,小心翼翼坐起身,眼睛一瞟,卻吃驚地看到孔揚下身內褲那裏,全都濕了。
他第一反應還以為孔揚尿了床。
“你不肯告訴我。”李晉東道。
“是。”孔揚抿起嘴唇笑了。“你那一整天都在罵我小氣。”
“那你究竟……”
李晉東話剛開了個頭,就沒有再問下去。他只覺得臉上燒得厲害,忙轉開臉看窗外,手上抓得小狗汪汪叫。
孔揚一雙眼睛彎彎的。
“我夢到了你。”
當然不能說。不敢說,更不能說。
孔揚想他總是暗暗責怪李晉東。責怪李晉東為什麽不敢把話都直接說出來。但現在想想,連他自己也并沒有開口坦誠的勇氣,何況李晉東那種私底下謹小慎微的性子。
喜歡上同性朋友的後果,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的。
但現在他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小孩子。
雖然步調被打亂,但既然已經走到這裏,他就不能夠回頭。
“另外,我非常讨厭田甜那個女人。”
李晉東又咳嗽一聲。
他沒想到孔揚什麽都給他說了。實在信息量有點大。
孔揚的聲音卻很平靜。
“我看得出來,你是真的很喜歡她。或許沒有愛,但确實是喜歡。”他道:“但你是我的。”
原來如此。
李晉東想:原來如此。
當年孔揚對他的突如其來的背叛,陡然之間,像是紗簾被猛地掀起,什麽都變得一清二楚。
連那一枚被孔揚收藏起來的耳環,也剎那之間變得意味分明。
他是應該感到高興嗎?
但當年那種清晰難言的痛苦,也不會就這麽輕易消失。有一瞬間甚至絕望得要死的感覺……在那一年,常常把李晉東從夢裏驚醒。
但也并不是說誰的錯。
他們誰都沒錯。不說出口,只是為了保護對方。
他聽到孔揚道:“我知道一時半會兒你也不可能接受……但我也說過了。時間還長。”
李晉東應承着一樣,輕笑了笑。
不過他不看也明白自己嘴角的笑意比哭沒好看多少。
到了家李晉東先去幫小狗洗澡。
薩摩耶乖得很。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三姨訓練得太好。它出生應該四十天也沒滿,又因為骨架天生小,就顯得格外惹人憐愛。熱水澆在它身上,長毛都黏答答地貼在身上,它也不亂動,只拿一雙杏仁似的眼睛牢牢看住李晉東,偶爾小身子晃一下,抖落半空的水花。
李晉東幫它奮力地刷毛。一邊嘴裏喃喃着:“給你取個什麽名字好呢?小白好不好?不行,你也不是小新家裏那只……”
浴室門忽然被咚咚敲響。孔揚推開一條門縫:“我煮了面,你來吃吧。”
李晉東搓搓手裏的泡沫,有些尴尬。他不及孔揚心理素質,現在看着孔揚,總歸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等下就來……幫它洗好就行。”
孔揚卻不走。推開門,雙手環着胸站在門口,看薩摩耶小小的爪子扒着濕滑的浴缸邊緣,在那裏尾巴亂擺。
“給它取名字了嗎?”
李晉東道:“還沒呢。”
孔揚一笑:“不如叫他東仔?”
李晉東手下一滑,沒抓住小狗的尾巴,被它往臉上輕輕一掃,嘴巴邊上就沾了一長條的泡沫。
李晉東只好伸手去擦。還沒擦掉多少,小狗又是一記尾巴過來,泡沫就又往他鼻子上堆上去。
李晉東苦笑着想它大概又以為自己是在和它玩游戲。只好去把它的尾巴抓住。它卻動作靈敏,汪汪叫着往旁邊跳,李晉東費了好一會兒才把它按住。
但是整個人都濕了。
孔揚就在門口笑得前仰後合。
“你等等……”
他走過來,伸手去撫弄李晉東的臉:“我幫你弄掉。”
李晉東潛意識就想後退。但又想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于是站着沒動。
就看到孔揚的手指觸到自己的臉。
溫暖而平滑的觸感。帶着一串泡沫滑下臉頰。李晉東近距離地看到孔揚的眼睛,溫柔,而且熱烈。
孔揚的手指就又撫到了他的嘴唇。
左左右右地摩擦了兩下。然後忽然又垂下臉,吻住他。
李晉東吃驚地張大嘴。
他感覺到孔揚的舌頭毫不客氣地長驅直入。在他的嘴裏上下掃蕩一番,又氣定神閑地退出去。
他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