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孔揚注意到了李晉東的愣神。
“是誰?”
他停下手裏的筆,往樓梯口看了看。但當然什麽也看不到。就轉頭問李晉東:“你認識的人?”
李晉東支吾一會兒。他不大想回答,可孔揚看着他的灼灼的眼,讓他不好回避。
“就……去林晴慧同學會時候認識的。”
又趕忙加一句:“有可能是我聽錯了。”
手底下那只小小的薩摩耶似乎感覺到他心裏隐約的驚惶,又伸出舌頭把他舔起來,仿佛是在安慰他。
孔揚卻顯然沒有把他後面加的那一句聽到耳朵裏面。
“林老師的同學?”他用很優雅的姿勢站起身:“不去打個招呼?”
李晉東忙放下狗崽,伸手去拉孔揚:“不用了吧,也不是什麽很熟的。”
“不熟?”孔揚嘴角嘲諷似的揚起:“不熟,一聽就聽出來那個聲音?”
他這個口氣像是在指責。但李晉東不覺得自己應當被指責。他自己擴展交際圈,似乎并不需要得到孔揚的同意。
因此就沉默下來。
而那只圓滾滾的雪白的小狗站在桌上,歪着腦袋,玻璃珠子一樣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看着兩個男人拉鋸。
但拉鋸很快又被打斷。
是三姨領着那個男人上了樓。
李晉東眼神飄過去,心裏就一沉。他沒有聽錯。果真是張河。
張河也很快就看到他。這個男人原本沒多少表情的臉上,陡然就多出來一種邪異的、挑逗的笑。
就像是饑餓許久的貓終于見到一只老鼠,瘋狂的餓意驟然将要得到滿足,它心中的欲望就不經意地擴大,轉而想要将手底下的獵物慢慢玩耍。
“李老師……”張河繞過正要給他介紹的三姨,徑直走向李晉東。
李晉東也只好站起身體。
小薩摩耶就汪汪叫了兩聲。
“喲。”張河視線一轉,看了看桌上的小狗崽。薩摩耶也好奇地望他。“李老師買寵物呢?要養?”
李晉東看了看旁邊筆直站着的孔揚。孔揚臉上的神情有些高深莫測,眉毛輕輕皺着,但似乎又像是在笑。很禮貌的那種笑。
李晉東随手揉了揉狗崽的頭頂:“是……”
他話剛起了個頭,孔揚突地就向張河伸出手:“你好,我是孔揚。”
李晉東悻悻地住了嘴。
張河則笑着和孔揚握了手。
“張河。”他道。
孔揚說道:“上次多謝你。”
李晉東站在旁邊,還在想是什麽上次。張河已擺擺手:“沒事。我該做的。”又和一頭霧水的李晉東道:“是上次你和那個蔣正龍拼酒喝醉了。孔先生過來接你回去。別人來攔你們,我幫你們擋着了。”
李晉東哦了一聲。
但他覺得脖子上邊隐隐有熱度在往上蔓延。
因為孔先生不只是把他接回去了。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孔揚。可孔揚還在看着張河。
而張河卻又笑道:“李老師,之前沒有跟你說過這個吧?你看,我也幫了你大忙的,卻不說。當代活雷鋒啊。我從不挾恩自重,可見我還是個好人吧?”
他說話輕飄飄的,語音輕柔,臉上笑容也滿得像是就快要溢出來。
“那你還生不生我的氣?”
孔揚的眼睛慢慢地就從張河的身上移到了李晉東略顯蒼白的臉。
“生什麽……氣?”他很輕聲地問。
張河唉了一聲,手臂在半空裏随意一揮,“那天請李老師吃飯,說了些話,惹到李老師了。”他沖着李晉東眨眼睛:“給李老師發簡訊,李老師也不回。打電話也随便就挂了。沒想到李老師脾氣這麽大。比我以前女朋友還難搞。”
原本還在擔心張河會說什麽胡話,這會他話音落下,李晉東眉毛就猛的皺起。
“你他媽拿我跟你女朋友比?”
張河聳聳肩,臉上笑意愈濃:“李老師別亂罵髒話嘛。不過是個比喻。”
明明是那麽和善的語氣和模樣,如果李晉東再沖他發火,确實沒有道理。
而且也确實只是個比喻。深究的話,只會顯得自己想得太多。
李晉東只覺得自己面對張河,就好像一拳頭打進了棉花堆,什麽力道都使不上來。
他覺得很丢面子。
尤其是在孔揚面前。
不僅丢面子,還特別難以解釋。
張河卻又轉移了話題。
“這個是薩摩耶的幼犬吧?”他抱起桌上的狗崽。小狗有點驚慌,緊緊地扒住他的手臂,尾巴胡亂搖擺,嘴裏也發出嗚嗚的叫聲。
“薩摩耶挺好養的。”張河撓了撓狗崽的下巴:“也聰明。不過李老師一個人養的話,估計時間不夠呢。單身男人總是事情特別多……”
他似乎意有所指,然而李晉東故意裝作沒聽到。
卻是一直安安靜靜站在一邊的三姨插了話。
“不是晉東一個人養哦,張少。”這個女人嘴角揚起一抹媚意盎然的微笑:“是孔揚和晉東一起養呢。”
張河這回終于愣了一下。
孔揚淡淡道:“我和阿東最近一起住了。養寵物,也是同居以後的想法。”
他又道:“最近我們在想,我這也算是喬遷新居,是不是請朋友來家裏吃一頓便飯。原來倒沒想過張先生。但現在看來,你和阿東關系還不錯。那如果張先生不嫌棄的話,到時候請務必前來。”
李晉東心裏面咯噔一下。
他們什麽時候說要請吃飯了?
可他看到張河不加掩飾、陡然變得不好看的臉色,心裏也是有些暗爽。
而孔揚更加是直接從張河懷裏把小狗抱走,和三姨往一邊去取手續證件去了。竟是懶得再多說話。
“你……”
張河的神情晦暗不明。半晌他還是笑了一下,只是以皮笑肉不笑的成分居多。
“原來你和這個孔揚同居了。”
李晉東撇撇嘴:“同居也不算。只是他搬到我的家裏來住……”
他話沒有說完,張河忽然逼近上前。那張英俊的、總是在笑的臉孔,倏忽扭曲成一種近乎憤怒的模樣。
“我還以為你不忍心把你這個發小拖下水,但原來你就這麽饑渴?”
李晉東猛地怔住了。
随即胸口陡然湧起一股怒火。
幾次相處下來,他知道張河是一個說話相當刻薄的人。但并不見得張河這個人不好。客觀來講,如果不是他自己痛腳屢屢被張河戳中,他還必須承認,張河是頗為風趣幽默的。
所以像林晴慧那樣眼光挑剔的漂亮女老師,也對張河頗為推崇。
但他怎麽也沒有想到,張河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這已經不是單單傷人所能夠形容。
可他尚未來得及反擊,張河又尖利地道:“養狗?真是有趣。原來你不僅饑渴,還特別下賤,看着孔揚一個人養你們兩條,你開不開心啊?”
李晉東狠狠一拳揍到了張河的臉上。
他用的力氣極大。張河又是沒有防備的,登時往後蹬蹬蹬連退三步,腳上又一不小心絆倒地毯,當場整個人就摔下去。
轟隆一聲,沉悶的巨響,像是夏夜裏半空中遽然炸響的驚雷,把黑沉沉憋悶的天空劈成兩半。
三姨轉回頭一看,登時吃了一驚。
“張少!”
她叫着,要去把張河扶起來,李晉東卻先她一步,上前彎腰揪住張河的衣領,又是往他臉上砸去極重的一拳。
張河被打得唇角都破裂,他狼狽地咳嗽一聲,嘴裏嗆出幾顆血珠子。
“打得好。”他卻還在強撐着說話,臉上甚至還在笑:“打得好,李老師。”
李晉東知道張河的意思。這個男人是在說他惱羞成怒。只有被狠狠捏住了最尴尬心事的人,才會有這樣大的反應。
李晉東忍不住捏緊了拳頭。
三姨卻已經跑了過來,驚慌失措地捉住李晉東的手。
“晉東!”她叫道:“你怎麽打人呢!”
張河眯着眼睛,眼神裏是那種他慣有的嘲諷和挑釁。好像在叫李晉東盡管拿拳頭往他臉上招呼。
李晉東哼了一聲,把手從三姨手裏抽出來,也從張河腰上站起身。
“不打了麽?”張河揩了揩嘴角的血漬。
三姨眼裏都要泛起水光:“張少,你少說兩句!剛剛你又說了什麽?”
看來這位三姨也知道張河是個嘴上得勢不饒人的主。
張河就聳聳肩。嘴角牽扯出一個潇灑的微笑。但和高高腫起的臉頰配在一起,顯得異常滑稽。
孔揚抱着那只小薩摩耶,冷冷看了一眼被三姨扶起的張河,又看了眼站在旁邊,漲紅了臉的李晉東。
“不好意思了,三姨。”他道。
三姨苦笑幾聲,沒有接話。
孔揚就抓住李晉東,拉着他匆匆下樓。
孔揚的手上勁道一向很足。李晉東覺得手腕又有瀕臨捏碎的錯覺。加上剛才揍了張河,關節處還隐隐作痛,兩人到了樓下,他立時就呼痛:“放開我,孔揚。”
孔揚卻沒有松開手。
孔揚當然不會松開手。如果李晉東說什麽孔揚就照做,恐怕這個孔揚已經是被外星人占領了身體的山寨貨。
他們走過門口,那只懶洋洋趴卧在櫃臺邊的藏獒陡地就擡起了頭。但不過看了一眼趴在孔揚懷裏、極乖巧的小薩摩耶,随口叫了兩聲,又趴伏下去。
李晉東忍不住道:“那三姨她……”
“不用管三姨。”孔揚抱着薩摩耶的手一動,就聽滴的一聲,停在門口的車子開了鎖。他拉開後車門,把小狗崽擺進去,又拉着李晉東把他塞進副駕駛座。
李晉東覺得自己好像幼稚園的小朋友,一舉一動都被控制,但也不敢表露出不滿。
他已經在為自己剛才暴怒而起、毆打張河的舉動發慌了。
孔揚繞到一邊,低頭也坐了進來。
李晉東抿了抿唇,還是道:“張河的傷……”
孔揚一邊發動引擎,盯着後視鏡,一邊道:“現在想這個有什麽用?剛才打他幹嘛?”
後座的小狗崽汪汪兩聲,好像在附和孔揚的指控。
李晉東就有點發窘:“他說的話實在難聽……”
“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孔揚握住方向盤:“別人說難聽的話,你難道還是第一次遇上?”
李晉東尴尬地轉過頭。
那不一樣。
張河說的一切,都像是最尖的針,一根根毫不留情紮在他的心口。
車子平穩地往前開始行駛。
後視鏡上挂着的風鈴,叮鈴一響,在沉默的車子空間裏格外清脆。
李晉東愈發覺得難堪。
他不能告訴孔揚和張河的對話。卻又想說點什麽,來打破這種折磨人的沉寂。他已經忘了來之前心裏面做出的決定,什麽要和孔揚盡量保持距離之類,全都被抛到九霄雲外。
但卻是孔揚先開的口。
“你和那個張河,一起出去過?”
李晉東微微一愣,但很快答道:“恩,有一次。”
孔揚點點頭。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面,好像把李晉東的話聽了進去了,又好像什麽都沒留意。李晉東舔舔嘴唇,想是不是稍微介紹一下細節,卻又聽孔揚道:“你以後不要和張河一起出去了。”
李晉東只覺得胸腔裏的心髒重重一跳。
“……為什麽?”
孔揚沒有回答。
但車子猛地停了下來。
李晉東往前一沖。他忙拉住扶手,透過玻璃窗看到外邊鮮亮的紅燈。
然後他只覺下巴被人用力捏住。
李晉東身不由己地轉過臉去,極近距離地,看到了孔揚的眼睛。美麗至極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裏,滿滿的全都是他的模樣。
柔軟細膩的唇瓣。還有不同于正常體溫的高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