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有那麽一刻,李晉東真想把孔揚從陽臺上踹下去。
尤其是孔揚還慢慢地看了一眼他那根、在清晨的微風中起立的小弟弟。
“冬天還是……”孔揚微微地笑着。“穿點衣服睡吧。”
李晉東動了動嘴唇。他很想說點什麽。譬如說你以後進門要敲門。還有你他媽給我滾出去行不行。但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眼睜睜看着孔揚又幫他把被子蓋上,然後負着手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出卧室。
李晉東猛一轉身,把臉埋進了枕頭。
早飯還是孔揚煮的。火腿煎蛋三明治,水果沙拉,外加一杯黑豆漿。李晉東把豆漿喝得猛了,嘴上染上一圈白的,他渾然沒感覺,孔揚就又伸出手,手指輕輕按住李晉東的人中。
李晉東一僵。
“有東西。”孔揚道:“我幫你抹掉。”
李晉東就沒敢動。感覺孔揚的手指像昨天一樣、又有意無意滑過他的嘴唇,再看着孔揚手收回去,手指在嘴裏一抿。
李晉東就只覺得底下那小兄弟興奮地跳了。
他差點要把頭往桌子上撞。
太沒骨氣了……太沒骨氣了。他絕望地想着。
于是等坐上孔揚的車,再一路開到園區一家寵物店,李晉東的臉都繃得死緊,戴副墨鏡操把刀就能去砍人的模樣。
只是下了車看到眼前的店面,他就有點繃不住。
這家寵物店很大。上下兩層樓,目測着一層就得有好幾百平米。裝修得很粗犷,門口兩根柱子,上面盤旋環繞着極粗的深綠色的藤蔓,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一頭巨型犬正趴在柱子旁邊,渾身烏黑毛發,頭部更是長了一圈濃密之極的長毛,蔓延到頸後,仿佛獅子之鬃。
居然是一頭純種的藏獒。
它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就冷冷地盯着臺階下的李晉東。
那種威嚴的、兇悍的神色,竟仿佛一頭真正的獅子,盯得李晉東無意識往後一退。孔揚從後面走上前來,李晉東的背就貼在他的胸口,感覺到孔揚前胸炙熱的溫度。
孔揚微微低下頭,嘴唇貼着李晉東的耳朵:“不用怕,又不會咬人。”
李晉東沒被藏獒吓到都要被他吓到了。孔揚親密得有些過分。他連忙再踏前一步,側過臉辯解道:“沒怕啦。”
孔揚就笑了笑,一副不想繼續和李晉東分辨的樣子,搞得李晉東想再解釋,又覺得自己格外多餘。
好在門口有人迎了出來。
是一個大約三十來歲的女人。臉上的妝很淡,卻有一雙濃眉,漆黑着斜飛入鬓,再配上寬袖飄飛的衣衫,很像是古時候江湖上的女俠。她一雙眼睛極亮,看住李晉東時,眼神尖銳得好像能直刺進他心裏去。
但她臉上的笑卻溫柔極了。
“孔揚,早聽說你回來了。”她緊走兩步,拉住孔揚的手。又聲音軟綿綿地責怪他:“怎麽不一早來看三姨?”
孔揚就把這個女人介紹給李晉東:“這是三姨。我爸爸的好朋友。”
又指着李晉東:“李晉東。”
這個叫做三姨的女人就沖着李晉東很妩媚地揚起嘴角。她仿佛天生有一種誘惑人心的美,李晉東雖然不大喜歡女人,但還是大感吃不消。
“你就是李晉東?”三姨又去拉李晉東的手:“聽說了好多年了,終于看見你。果然是個好小夥子。”
她的手和她的聲音一樣軟。極其滑膩的肌膚,就好像是初冬從梅樹枝上刮下堆積的雪。
李晉東有些尴尬。“三姨……三姨好。”
“好好好。”三姨就一手挽了李晉東,又一手挽了孔揚,風姿綽約地往店裏走過去。那只一直趴着的藏獒也站起身,姿态昂揚地跟在三姨後面。
店面裏和外邊粗犷的風格不同,倒裝修得很是精致。天花板上吊着水晶吊燈,牆上畫了印象派的壁畫,一朵朵向日葵枯黃卻耀眼。地上還鋪了暗紅色織花的絨毛地毯。寵物則分門別類地四處放着。
李晉東瞟了一眼,倒沒有看見許多貓狗,反而是別的寵物,譬如蜥蜴、金魚的,當中還有一個巨大的玻璃缸,樹木堆疊,幾條成人胳膊一般粗的色彩斑斓的大蛇在其中游晃。
“這次來是想買些什麽?”三姨放開了李晉東,從一邊的桌子上倒了一杯茶,拿給李晉東。
李晉東道了謝,喝了一口,嘴裏彌漫起一股淡淡的烤焦的麥子的清香。是大麥茶。
“我平時自己喝着頑的,你別嫌棄。”三姨笑道。
李晉東忙道不會。他對這個三姨印象不錯。十足的開朗好客,極具魅力。不過也是,一個女人能做到這樣大的店面,一定也是很有本事的。
孔揚也從三姨那裏讨了杯茶,才道:“來買狗。”
“買狗?”三姨瞥一眼孔揚:“你養狗?”
她語氣裏那種毫不掩飾的懷疑和鄙視,讓李晉東心情大好。
孔揚聳聳肩:“我和阿東一起養。”
這個風情萬種的女人頓時眉毛一挑:“一起養?”
孔揚大大方方地一攤手:“我們住一起了。”
孔揚很大方,李晉東聽在耳朵裏卻不是什麽滋味,忙又加上一句:“室友。”
孔揚就看了李晉東一眼。眼睛裏帶着一點隐隐的笑意。
“恩,室友。”他點頭道。
三姨還是有些懷疑。大概在她印象裏,孔揚不像是會和人合住房子的那種人。但她看看孔揚十分坦誠的表情,還有李晉東微微紅起來的耳廓,垂下的眉毛又輕輕揚起,嘴角一勾,沒有再問。
反轉過身,領着兩人往樓上去:“要買什麽樣的狗?”
李晉東看了一眼又趴在了桌邊上的那頭藏獒。它頭埋着,正很無聊地舔着爪子,眼睛卻還擡着往李晉東這邊看,眼裏是極明顯的警惕。
李晉東就道:“我想要大的。獵犬、牧羊犬、藏獒……這樣的。”
三姨點頭道:“行,店裏很多……”
她話音沒有落下,卻被孔揚打斷了。
“我們家哪有空地方養這種大型犬?”他是在對着李晉東講話。“養點小狗就行了。”又問三姨:“小型犬有些什麽?”
李晉東就怒了。
“能多養一個你,還不能養只牧羊犬?”
他讨厭孔揚這樣自作主張的口吻。也許他以前很喜歡聽從孔揚,覺得孔揚什麽都是對的,覺得反正兩個人是那樣好的朋友,他妥協一些也無所謂。但今時今日已經不同。
可孔揚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
“就是因為養了我,所以養不了牧羊犬了。”
他說得理直氣壯,反倒把李晉東狠噎一記,抱怨也說不上來了。
三姨笑眯眯地聽着兩人争吵,也不插話,只把兩個人帶到二樓的一塊區域。掀開垂挂的描花布簾子,李晉東就見跟前一排的鐵籠子,裏面全是個頭不大的小狗。
他登時洩氣。這三姨什麽話也不說,但心裏還是向着孔揚的。
三姨笑道:“孔揚其實說的是,如果家裏不大,還是別要大型犬。大型犬需要空間更廣,養起來也費力。”
李晉東知道這個道理,但心裏還是不快活。
他很有點郁悶地說:“算了,反正本來就是孔揚說要養。那他自己挑一個就好。”
孔揚正背着手細細看籠子裏的寵物犬種類。也沒聽到李晉東別捏。
卻聽三姨道:“不如這樣,我送你一只小狗怎麽樣?也算是第一次的見面禮。長輩看到晚輩,總得有點表示。”
她眉眼彎彎,妩媚天成,哪裏有一點長輩的模樣。但李晉東總不好這樣說。不然就是耍流氓了。
“這個……這個不好吧。”他推辭道。
“沒什麽不好的。”
三姨佯嗔一聲。手軟軟地拍一記李晉東的肩膀。“孔揚他那麽喜歡你的……說個不恰當的詞,我愛屋及烏的,也得對你好好的,是不是?”
李晉東被是三姨的話弄得心裏一跳。
他想說什麽喜歡不喜歡……但又覺得一旦說出口,就更加欲蓋彌彰。
正不知道該如何表示,三姨已經轉身開去,走到一處隔間,片刻出來時候,懷裏已抱了一條雪團子似的狗崽。
“這什麽?”
李晉東就好奇望向三姨懷裏的小東西。它顯然只有一點點大,小小的耳朵尖尖的,一雙眼睛卻圓滾滾得杏仁也似,更是黑得仿佛兩顆玻璃珠子,和身上那雪一樣的白色絨毛相互映襯,顯眼得不行。
“這是條薩摩耶。”三姨撓了撓狗崽的下巴。它快活地眯起眼睛,短短的尾巴翹起來不住地搖。“我自家養的生的,不是純種的,也賣不出去。如果你要,就送了你好了。”
那條狗崽像是聽懂了三姨的話,圓圓的眼就望向了李晉東。
李晉東不由沖着它一笑。
他是很喜歡這種小動物的。小時候還在家裏養過貓。但只養了一陣,因為爸媽工作忙,就被母親做主抱走送給了別人家。高中時候樓下有群野狗野貓,他天天瞞着爹媽下去給它們送飯,自以為就養着了,結果一個禮拜以後全都統統不見,讓他還白失落了好一陣子。
為這個孔揚也沒少笑過他。
“喲,這是薩摩耶?”
孔揚忽然又走到了他身後。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講話時候還是貼着李晉東的耳朵。
李晉東渾身就都覺得被燙到。随即又想自己是不是有些過分的敏感。
三姨卻似是沒看到這兩個人之間暗地裏的你來我往。
“是啊。”她微微笑:“孔揚你要不要?我就當送給晉東了。手續都辦齊全了,疫苗也一早打好的。”
孔揚就伸出手去,從三姨懷裏接過那只小小的薩摩耶。
狗崽也并不亂動,安安靜靜伏在孔揚手上。小小的前爪子小心翼翼地扒在孔揚的手腕。
孔揚拿手逗了逗它,也不知想到了什麽,眼裏居然泛起了極溫柔的光彩。
“那就這只好了。”他笑道:“不要白不要嘛。”
“晉東呢?”
李晉東當然不能說不要。這只小薩摩耶确實頗可愛,如果讓女生看到了,早就死命抱緊懷裏不肯松手的了。
何況還用那雙那麽漂亮的眼珠子望着他。好像如果他說了不行,就犯了大罪。
李晉東聳聳肩:“那就這只咯。”
“好極了。”三姨笑着一拍手,聲音清亮如深山泉水:“那你們填一下表格……這是店裏要走的程序。別不耐煩。”
她拿出來幾張表格,引着李晉東兩人去桌子上填寫。自己轉身下樓。
那只薩摩耶被孔揚放到桌上。它也不動,乖乖地趴着,眼睛滴溜溜地轉,看了一圈低頭的李晉東,又看一眼孔揚。片刻小腳一動,晃悠悠地走到李晉東旁邊,伸出舌頭往李晉東手上亂舔。
李晉東被它舔得癢得很,忙放下筆把這只小調皮抱到一邊上去。他捉着狗崽的肚皮,它倒無辜起來,頭還歪着,水汪汪的眼天真之極。
李晉東忍不住伸手去按它的黑乎乎的小鼻子。
“你叫什麽……?”
孔揚就撲哧一笑。
“你問它,它也不能告訴你吧。”
李晉東登時又漲紅了臉。
正想着說點什麽挽回面子,卻聽到樓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高聲地大喊。
“三姨,我上次問你要的藏獒呢?要那種白色的……你有沒有幫我去找?”
随後是三姨照例柔和似水的嗓子。
“張少,白色的有點難……就不能換個別的顏色的?”
李晉東抱着小狗的手一緊。
不是這麽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