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李晉東近乎于手忙腳亂地接聽了電話。
手機那頭是很嘈雜的背景音。大概是什麽派對之類,可以聽到很明媚的莺聲燕啼,還有男人粗豪的拼酒的喊。然後就是張河帶了點輕佻的問話:“為什麽不回我簡訊?”
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剎那李晉東差點想捂住聽筒。但随即反應過來,這裏電影放得正大聲,也不是什麽萬籁俱寂的地方,孔揚不會聽到。
何況孔揚聽到又怎麽樣呢?
他瞥了一眼身邊的男人。黑暗裏孔揚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前邊打鬥激烈的電影屏幕。
“沒什麽為什麽不為什麽的……”李晉東把聲音放得很低:“反正我沒空。”
張河輕輕一笑。李晉東以為他又要牙尖嘴利地說點刁鑽的話,卻聽張河問:“怎麽聲音這麽輕?在圖書館呢?”
李晉東只好道:“在看電影。”
“看電影?跟誰?”
李晉東還沒有回答,那邊就又道:“跟孔揚吧?”
并沒什麽多餘的口吻,卻讓李晉東覺得諷刺。
他撚着手裏的一顆堅硬的爆米花:“是。沒事我挂電話了。”
“诶,這麽急幹嗎?等着給孔揚投懷送抱呢?”
李晉東垂下手,手機離了耳朵,就從聽筒裏傳出來沙啞的張河的叫:“诶,李晉東,我跟你說……”
李晉東的大拇指淡淡一點結束通話。
被電波渲染得四分五裂的聲音戛然而止。
孔揚看了看他。
“是誰?”
李晉東拿一大把爆米花塞進了嘴,一邊狠狠地嚼,一邊用模糊不清的口齒道:“認識的人。”
孔揚就沒有再問。
屏幕上的金發小男孩正和機器人面對面地跳舞。錄音機裏放着勁爆的音樂。以前李晉東是真心喜歡看這種英雄勵志片,大學時候拉着孔揚去小電影院裏看通宵,X戰警、超人、蝙蝠俠……有什麽看什麽。看得還興奮得要命。現在瞧在眼裏,卻找不到當初那種爆炸一樣的樂趣。
孔揚卻忽然一伸手。
李晉東正不知道他想幹嘛,就聽見孔揚指着屏幕上的男孩子說:“這小孩挺可愛的。要是我有這樣一個小孩,一定好好養。”
李晉東有點呆滞。
“你喜歡小孩?”
他倒從不知道孔揚這麽富有愛心。
孔揚聳聳肩膀:“是。以前還想過和人生一個呢。”
李晉東猛覺得心裏一酸。
“那你……”他扭回頭去,嘴裏咬住吸管。“你找人生呗。”
孔揚卻又慢悠悠地道:“真生出來了,還是覺得煩的。所以最好能一下地就迎風就長,不然還是算了。”
李晉東差點把吸管咬扁了。
他一聽到孔揚說想生孩子,腦子裏就跳出來孔揚和一美女在家裏後院和和美美的畫面,心酸得像是濃硫酸澆在上頭,整個人自覺悲劇得能去登高賦詩。
可孔揚又冒出來這樣一句。
這又算是什麽?
又聽孔揚道:“不過,我最近一直在想,養孩子不行,倒挺想養一只小動物的。”
他轉過頭來,眼睛在霓虹燈光閃爍不停的幕布下明亮得像是天邊一顆遙遠的星。
“你覺得什麽好?狗?還是貓?”
李晉東一個沒有提防住。
“我喜歡狗吧……”
“那就養狗吧。”孔揚笑道。
之後孔揚就一直沒有再說話。李晉東腦子裏有點懵,想着孔揚說養狗到底是什麽意思。不過電影情節也漸入佳境,慢慢變得熱血,李晉東也稍微沉浸去了。
等到最後正義弱小的一方,照慣例擊敗邪惡強大的一方,休傑克曼抱着那金發小男孩大笑,片尾曲響起,孔揚也站起身來。
李晉東抱着一桶才吃掉一半的爆米花,從片子裏回過神,有點僵硬地脖子轉動着,眼睛看着孔揚微恻的背影,腦子裏忽然一驚。
他總算知道自己覺得不對的地方在哪了。
“你要養狗,把狗養在哪兒?”
他話剛出口,就知道自己又問了一個蠢問題。果然就見孔揚用那種很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他:“當然是我們家了。”
我們家。這男人說得倒順口。
孔揚大踏步往下邊出口走過去,李晉東連忙把手裏東西往旁邊一扔,匆匆追上前:“不行,家裏不能養狗。我沒時間照料……”
“我可以。”
孔揚頭也不回,聲音沉穩自信。
李晉東先是一愣,但随後很快又拒絕道:“不行,真不行,你平時還有點潔癖呢,能養個毛狗,孔揚,我告訴你,你不準……”
孔揚猛的在他面前停下了。
兩人這會兒已經出了封閉通道。又站在了放映廳外空曠的、寬大的走廊。天花板上的燈光照耀下來,像一條異常明亮的瀑布,直直地沖刷。
“我是一定要養狗的。”
孔揚轉回身來。
“養寵物……是必須的。”
李晉東被孔揚毫不掩飾的激烈的控制欲弄得一愣。這個人甚至連原本固有的溫柔面具都揭下了。
他就挺想探手摸摸孔揚的額頭,看孔揚是不是發燒了。但好歹還是理智占了上風。
“為什麽?”他問道:“以前也沒見你……”
“現在不一樣了。”孔揚打斷他的話。“兩個人住在一起,一道養寵物,是能維持關系的……”
李晉東怔住了。他眼睛瞪大,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維持關系?
“為……”
“你都知道的。”孔揚淡淡道。他的聲音平穩,但其中有種隐隐的不耐,好像李晉東過于愚蠢的表現耗費了他的耐心:“阿東,你真是這個世界上,我見過的,最能裝傻、也最能胡思亂想的人。”
他的手緩緩擡起,在李晉東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的時候,忽然撫上了李晉東的嘴角。
李晉東只覺得孔揚溫暖到灼熱的手指柔柔地滑過自己的嘴唇。那一刻兩個人肌膚的觸碰,像是無數道電流瘋狂湧過。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無論如何,撫摸嘴唇這樣的動作,不該是兩個男人之間會有的。不管這兩個男人關系有多好,做了多少年的朋友死黨。
他下意識地想退,但全身都動彈不得。
孔揚的頭稍稍垂下,嘴唇湊到了他的耳邊。
“你不願意承認,就當被狗咬了一口,我也無所謂。反正可以重新開始。我們還有……那麽多的時間。”
他重新擡起頭。
“先去吃飯吧。周末就去寵物店看看好了。”
他拉住了李晉東的手腕。只是手腕,卻有一種難言的親密。
剛才那群看着他們叽喳的女生,這會兒又從另一個放映廳出來,就見到兩人這樣親昵的姿勢。一個個眼睛發亮。
李晉東聽到她們在說:“小受……”“強強……”
他很後知後覺地、并且十分沒有骨氣、沒有決心地、臉紅了。
隔一天就是周末。李晉東前一晚睡得很晚。主要是在瘋狂打游戲。孔揚在電影院裏說的那句話,讓他震動很大,每次偷偷一回想,心髒就好像要從喉嚨裏跳出來。
但是孔揚說的,到底是不是他一直在期盼着的那個意思。
李晉東還是不敢相信。
何況之後孔揚也沒有任何更多的表示。讓李晉東一度還以為自己剛才是在做夢。
他就勒令自己不要再多想,晚上回到家關了門就操着小號拼命沖級。在荒野墳地一個人扛着刀殺鬼,就見屏幕裏一個裹着血紅衣衫的女法師,頭發和裙擺一起在風裏舞動,手上造型誇張的法杖屢屢放出一道金光,音響裏傳出小鬼慘叫一聲,再配合着陰森森的背景音樂,很招惹雞皮疙瘩。
李晉東機械地挪動鼠标,左鍵普通攻擊,右鍵切換視角,再12345放招術。
忽然旁邊附近的對話框跳出一句:“是你啊?”
李晉東就見一個金光閃閃的戰士號從旁邊直沖上前,一刀橫斬,刷的一下,就把他面前那只精英怪幹掉了。
李晉東抿抿嘴。
怪物爆出來幾塊寶石,那戰士上前撿了,又敲敲李晉東控制的女號,彈出來一個交易框。
“東西我用不上,搶了你的怪不好意思,還你。”
李晉東被搶怪原本還有點郁悶,但人家這樣光明磊落,他也消了氣。“多謝。”不客氣地收下了,順便給抛個免費的媚眼。
那戰士號卻不走。
“你一個人練級?”
李晉東想這人挺啰唣的。但還是道:“恩。”頓了頓又冒出一句:“我不組隊。”
那戰士就悶悶應了聲哦。
李晉東就覺得蠻好笑的。這個戰士很有點孩子氣。
“對了,你老公呢?”
李晉東手上一僵。淨化的法術就沒有放出去。一只厲鬼惡狠狠地向他猛撲而來,迎面獠牙尖銳,李晉東慌忙回身後撤,卻來不及躲開法術攻擊範圍,硬生生扛了一記,瞬間下去了半管的血。
他忙要喝紅,旁邊卻又探出一把大刀兇悍地一掄,那只厲鬼就尖叫一聲挂了。
李晉東松了口氣。“謝了。”
“沒事。”戰士號對他作出一個微笑的表情。“你老公不陪你玩游戲的?你上次把他說的那麽好。簡直新世紀五好丈夫啊。”
李晉東手指在鍵盤上微微一頓。
他想說那個故事是編來騙你的。
但想到那故事裏的男人,那麽完美,愛他、照顧他,就像是李晉東這輩子能做到的最好的美夢。
他嘆了口氣。
“我們已經分手了。”
紅衣女法師頭上頂着這句話,話外邊還鑲着金框,但在墓園裏顯得格外的悲哀。
“分了?”戰士號很可惜地長嘆:“抱歉啊。”
“沒關系。”李晉東道。話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說出來了。他自嘲地笑着,又想起孔揚說的話。
“但他說……可以重新再來過。他說我們的時間還很長。”
他想自己為什麽會把這麽私密的話都說出去。但心底裏想要傾訴的欲望控制不住。
或許張河說得對。人是需要一個可以講話的對象的。不然憋在心底,真的要憋出病來。
不過這個傾訴的對象,還是值得推敲。
與其選擇怎麽看怎麽不靠譜的張河,還不如眼前這個屏幕對面,鬼知道是什麽人的網游玩家。
“不好意思啊,”他說:“跟你說這些事情。”
“沒事沒事。”那戰士號做出摸腦袋的動作。“如果你老公那樣說,那顯然還是喜歡你的嘛。”
李晉東怔怔地看着屏幕。
孔揚喜歡他嗎?
但他是……
“我也還是……”
他往對話框裏敲出來這幾個字,但最後還是擦掉了,沒有發送出去。
而是一轉身,拎着法杖,重新開始虐殺怪物。
那戰士號也就不再提起這個話題,湊在他身邊幫他一起殺怪。他大刀一揮,轟隆隆就是倒下一片,從音響裏傳出格外嘹亮的巨響,在卧室裏回蕩不休。
最後李晉東三點多才睡。他睡得很熟,又沒有定鬧鐘,是身上一涼,才猛地驚醒過來。
他睜開眼睛,就看到孔揚手上拎着被子,正儀态萬方地站在他床邊上。
“起床了。”孔揚道。
李晉東呆滞地眼神垂下去,就見到自己渾身光溜溜地暴露在明媚的晨光之中,下身那玩意興高采烈地直挺挺地豎着。
孔揚戲谑的聲音飄進他的耳朵眼:“這麽多年了,一個人還喜歡裸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