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接下來兩堂課就都上得有點心不在焉。盡管李晉東啪啪啪把桌子拍得響了,叫學生專心聽講,可青春的躁動還是絲毫不将他理會,時不時就要低頭湊在一起,把後邊角落的小胖子指指點點。
羅一輝一張臉則是始終紅着,也不知道是因為這誇張的紅玫瑰叫他害羞,還是班級裏人的議論讓他坐立不安。
臨到下課,李晉東無奈地布置了作業,看一圈男生又要過去圍住羅一輝,忙招手叫他。
小胖子就趕忙從人群裏擠出來,像得了聖旨一樣,屁颠屁颠跑到李晉東旁邊,跟着李晉東出門走到走廊。
“那玫瑰花是怎麽回事?”李晉東嘴角揚着,細細把身邊的羅一輝上下打量一下:“沒想到你居然很受歡迎的……但是這個花一直放在這裏也不是什麽事,是不是?”
羅一輝就先是點頭,随即又忙忙地搖頭,說道:“不是不是,不是受歡迎……這個是我以前院子裏的哥哥送的……我也覺得放在班裏不好,要不然李老師幫我保管一下……”
李晉東聽到前面就有點好奇。“哥哥?”
羅一輝有點害臊地點頭:“以前住在一個院子裏。是我爸爸的老領導的孩子……他對我很好,領着我玩,別人欺負我,就幫我去打人……”李晉東看到羅一輝的眼睛越過他的肩膀,微微思索、像是在回憶過去的眼神,茫然卻幸福,仿佛深秋在枝頭凜立的最後一朵杜鵑。“後來跟着他爸爸搬回北京去了。很多年就沒有見了。”
“那怎麽送你玫瑰?”李晉東又回頭看一眼班角落那一捧紅得似血的嚣張的花朵。
羅一輝臉又紅了。耳廓也紅通通的,看着格外有趣。“他喜歡給人開玩笑……”
李晉東就忍不住揉揉眼前小胖子的頭發。
“那把花給我吧。放學找我來拿。”
“好。”羅一輝應了一聲,又屁颠屁颠跑回去,推開幾個正撚着花瓣的男生,抱了花出來拿給李晉東。
花拿到手裏,那種馥郁的香氣直沖腦門,李晉東心情就變得愈發得明快一些,還跟羅一輝開個玩笑:“真有那麽好的哥哥,把他叫過來把齊悅揍一頓呢……”
羅一輝嘿嘿笑着,摸了摸後脖子,沒有說話。
李晉東捧着花回到辦公室,先是被幾個老師狠狠八卦了一通,解釋說是學生的,那些個老男人又紛紛感慨起來,說如今的小孩子浪漫又燒錢,和以前已經不能比……又說當年追老婆,不過是買了兩朵玫瑰,已經覺得肉疼,還被老婆拎着耳朵教訓,說不如把這個錢攢着多買一床好被子。
李晉東微笑着聽着,把一邊桌上清空了擺好花,還沒坐定,又聽有老師問:“小李年紀也不小了啊……有沒有處對象啊?”
李晉東脖子上寒毛一聳。
“還沒呢……”他說。
“哎喲,這個不行的歪。”有老教師倚老賣老:“我看小林就很好的,小姑娘人長得也漂亮……”
他話音未落地,辦公室的門輕輕一響,林晴慧就正好推開門走進來。那中年男人立時住了嘴,但還是對李晉東擠眉弄眼一番,搞得李晉東尴尬得要命。
林晴慧倒是沒有聽到什麽。只是一眼看到李晉東桌上擺的花。“這個是……”
李晉東免不了又要一番解釋。聽說是送給羅一輝的,林晴慧倒是也頗為驚訝。
李晉東笑道:“要是齊悅知道了,會不會很生氣?他一直欺負的小胖子,居然有人送花的……”
林晴慧就道:“那就真是幸好了。齊悅今天沒來上學呢。”
“他沒來學校?”
“恩,請了個假,說是病了……”
李晉東眨眨眼睛。昨天下午齊悅還氣勢昂揚地教訓羅一輝,今天一轉眼就病了。他還要問兩句,桌子上的手機忽然振動一下。忙轉過頭去看。
卻是一條陌生號碼發過來的簡訊。
“那天不歡而散,我想想還是有點對不起你。也不是故意讓你不開心。但我是真的想和你交個朋友。我對你很感興趣的。你想,有一個人說說心事,不是比自己悶着要好得多?不然悶出病來也沒地方治的。你說呢?今天晚上有沒有空?”
李晉東先是腦袋裏有點放空,隔了好幾秒,才想起這個陌生號碼應該是誰。
他尚沒有反應,那邊又再飛速發了一條:“你知道我是誰嗎?”
李晉東在心底默默翻了個白眼。想了想,還是轉回頭,問林晴慧:“你給張河我的號碼了?”
林晴慧從作業裏擡起頭:“怎麽?”又道:“是,那天你走了他問我要的,說是再給你道個歉……不好意思,我自作主張了,你不高興?”
李晉東想難道自己能說我不高興?他是個男人,總不能這麽小肚雞腸。
因此只道:“沒事。”
複又低下頭去,給那個張河發了冷冷冰冰兩個字:沒空。
當然沒空。今天晚上還要和孔揚去看電影。又是一場硬仗要打。
哪裏料到隔了好幾分鐘,手機又噠噠地在試卷堆裏振動。
李晉東耐着心拿起來一看,張河又說:“那明晚呢?”
李晉東決定就把他晾在那兒吧。
張河說孔揚是在玩他。或許這點說得有道理。但是若說張河自己會對他真心,那根本就是在放屁。
放學以後羅一輝果然早早到了辦公室。先畏畏縮縮地敲了敲門,看老師差不多都走了,才松了口氣,一溜煙溜到李晉東旁邊。
李晉東正好在理東西,看見小胖子熱切等待的眼神就笑了,從旁邊把花遞還給他。
羅一輝就趁機說:“那我過幾天生日,李老師來不來參加生日派對……”
李晉東眉毛一揚:“你還開生日派對啊?”
羅一輝臉紅紅的:“本來不開的,我那個哥哥說要回來,就算是趁機給他接個風……”
李晉東可以清楚看到小胖子臉上那種期盼的神色。一種純粹的欣喜。他就想真好。就連這個總是被人欺負着的小胖子,也能有個開心的精神寄托。有個想起來就高興的朋友。
“那我可不能去了……”他笑道:“你們團聚,我去幹什麽?和你爸媽說一下你的學習情況嗎?”
小胖子臉更紅了。兩坨濃濃的紅暈,在他圓鼓鼓的小臉上,蘋果一樣鮮明生動。
李晉東忽然就有點理解了齊悅當初捏羅一輝臉的沖動。這麽可愛的一張臉,是滿有讓人蹂躏的欲望的。
等羅一輝抱着花轉身出去,又在門口碰到孔揚。他下意識是有點害怕孔揚的,低聲說了句孔老師好,就快快地跑走了。
留下孔揚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了會小胖子的背影,還有跑動間搖晃顯露的玫瑰。
片刻又扭過臉,看着整理背包的李晉東。“好了麽?”
李晉東抿抿嘴唇。旁邊剩下的老師看孔揚過來找他,都不以為意,知道這兩個人是極好的朋友。
“好了就走吧。”孔揚又道。有點輕微催促的意思。
李晉東就想自己沒必要怕他。也沒必要這麽扭扭捏捏,又不是大姑娘上花轎。他愈大方,愈無所謂,就能愈成功地報複到孔揚那種極度旺盛的自信和驕傲。
他要讓孔揚清楚,就算自己曾經真的是那麽深、那麽深地将他迷戀。但也不會永遠就這麽被他控制。
總歸是要放平心态……
他忽然覺得自己高考和工作面試時候那沒這麽緊張過。不由又暗暗自嘲一下。
“走吧。”
科文是蘇州近幾年新建的文化藝術中心,造得遠遠望過去很像鳥巢,門裏還撲一條好長的紅地毯出來,十分氣派,是園區有錢人或者裝逼分子很愛去的地方。但因為太遠,人流量平時也并不大。更不用提工作日。所以當李晉東和齊悅到的時候,門口幾乎還沒什麽人,只有冷風在這極度空曠的地帶呼呼地刮着,把李晉東的大衣高高吹起。
電影院在二樓。很長很長的一條長廊,周圍挺密集地擺放着一些電影海報。華麗的燈光照耀下來,很有點五光十色的錯覺。幾個小女生坐在一旁的落地玻璃前頭,手裏捧着熱氣騰騰的咖啡,一邊閑聊,一邊拿眼睛偷偷地看李晉東兩人。
孔揚在這些打量的眼神裏怡然自得。
“你要不要吃點什麽?”他看看旁邊小吃部的櫃臺。“先買點爆米花填填肚子?電影看完再去吃飯好了。”
李晉東被他缱绻的照顧弄得很不自在。“不用了。我看電影時候不吃東西。”
“真的?”孔揚看看他:“當年誰買了一個全家桶在電影院裏啃的?”
李晉東悶哼兩聲:“當年嘛……”
孔揚還是上前買了一份大桶的奶油爆米花,被他轉身就塞進李晉東的懷裏。
李晉東抱了個措手不及。而且那一桶玩意熱到燙手,他差點要把手松開,還是孔揚眼疾手快又幫他一把托住。窘得他不行。
那幾個小姑娘坐在後面看他們兩個,叽叽喳喳得更歡了。
孔揚還問他:“要不要冰激淩?”
冰激淩你個頭啦……
“真不吃?”
李晉東轉身就走。
真到了影廳裏,才發現居然只有他們兩個。
整一個巨大豪華的imax影廳,空空蕩蕩的,一片黑沉的寧靜。孔揚領着李晉東進來,才仿佛稍微有些人氣。
兩個人坐到了最後倒數第二排的正中,就好像君臨天下,看着眼前寬大的屏幕緩緩開始放映。放的是鐵甲鋼拳,音效很好,清晰得就像在耳邊回響,畫面特效也逼真之極,等機器人轟然站起,一記拳頭猛沖而來,李晉東還無意識地往後一靠。
孔揚在黑暗裏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李晉東就尴尬地咳嗽兩聲。“這個……休傑克曼還是挺帥的。”
寬肩窄腰長腿。就算是非常挑剔的眼光,也必須承認這個四十出頭的男人還是性感至極。何況李晉東一點也不挑剔。而作為一個同志,他覺得自己這個評價已經相當克制了。
孔揚卻又看他一眼。
“那我呢?”
“恩?”李晉東沒反應過來。
“我帥嗎?”
李晉東嘴裏的可樂差一點噴了。
孔揚卻有點兒不依不饒。他側過身子,連電影也不看了,就直勾勾地那一雙眼睛死死盯住李晉東。李晉東雖然沒看他,但也感覺到那兩束視線,好像激光,要在他臉上灼出洞來。
李晉東覺得有點口幹舌燥。連忙再大口喝一口可樂。
“我不帥?”孔揚又道。
“……你帥,好了吧。”李晉東命令自己盯着大屏幕上跳動的人影。“你不看電影啊?”
孔揚半晌慢慢笑了一聲。很低沉的笑,弄得李晉東心裏一跳。
“原來你還覺得我帥……”孔揚道:“我還以為你恨我恨得要死,覺得我早已經面目可憎了呢。”
他的聲音并不輕。又正巧電影發展到沉默的橋段,只剩下輕柔的背景音樂流淌。孔揚的那句話,就在這空曠的廳堂裏有些淡淡的回響,流竄不息。
李晉東咽下一口汽水,放在爆米花桶裏的手,也頓了一頓。
正巧他這時候手機卻又突然響了。極突兀的彩鈴,像一場啞劇裏陡然出現的喧鬧,有一種很不合時宜的糟糕和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