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怎麽就這麽答應了?”
剛回到家裏,李晉東才脫了鞋,就聽到孔揚站在他身前這樣問道。
孔揚鮮有這樣質問的語氣。他從來都是淡淡的,但那種禮貌的、甚至于疏離的口吻,總讓人不能不重視,并下意識地聽從。
李晉東就知道孔揚是真的有點生氣了。
可是孔揚又生個什麽氣?
他記得他說好的時候,那個叫做錢小茗的小姑娘高興的模樣。好像成天買彩票的人有一天終于中到五百萬。
李晉東喜歡看到這些學生快活的樣子。他當初願意來做老師,也是因為喜歡小孩子、并且享受那種教育人、被人尊敬的微妙快感。
他也很高興能幫到這些學生。
“我為什麽不能答應?”他低下頭換拖鞋,才慢慢直起腰身。
孔揚只比他高一點。兩個人站開了一些距離,基本上就能平視。李晉東看到孔揚眼裏那種莫名閃爍的眼神,在昏暗的玄關燈光下閃閃發亮。
“你都還沒有問過我……”孔揚說。
李晉東就不耐煩地打斷他:“那你搬到我家裏來,也沒有問過我。”
他的語氣很沖。控制不住的沖。話一說出口李晉東就有些後悔了。
果然就聽孔揚說:“你還是在生我的氣。”
李晉東郁悶地扁扁嘴。他繞過孔揚,走進了客廳,一邊把燈開了。明亮的日光燈把狹小卻溫暖的客廳照亮,寬大的木頭餐桌,柔軟的布藝沙發,低矮卻造型別致的茶幾。一切都和平時沒有什麽不同,但又好像全都不一樣了。餐桌上鋪了紅黑色格子花紋的桌布,沙發上原本印着變形金剛的沙發套子被換掉,變成了稍顯冷漠的幾何圖案。總是落了一點灰的茶幾,也被抹得一幹二淨,光可鑒人。
李晉東看着這些變化,沉默良久,道:“你随意就插手我的人生,孔揚,難道不能生氣?”
孔揚站在李晉東身後,看着李晉東有點低落的背影。
他舔了舔嘴唇,半天道:“你也插手了我的人生……”
李晉東的肩膀就一頓。片刻他轉回頭來,英氣的臉上,有一種無可奈何的失望。
“是的。”他說:“是啊……”
“但是我,”他随手撚起一顆桌子上頭擺着的橙子,揉了半天,“但是我,好像還是不懂你。孔揚,這麽多年,我才發現我真的是不懂你……”
他擡起頭,眼睛裏有一種孔揚看不懂的怒火:“你又以為你真的懂了我?我在你眼裏,就是一面每天用舊報紙擦幹淨了的玻璃,随時準備給你參觀?”
孔揚禁不住往前踏了一步。“我并沒有……”
李晉東卻伸手止住他的動作。
“你為什麽要搬進我家裏來,孔揚?”
他聲音低低的。像一把細小的錘子,在孔揚心上連續敲打。
“不要說什麽要我對你負責……還是說我的屁股真的讓你這麽爽?”
他自嘲地笑了。嘴角彎起的弧度,和傾瀉出的話語,尖利得讓人心慌。
孔揚心頭一跳。燈光下的李晉東,嘴唇上還帶着沒有擦幹淨的油脂。帶着一種奇異的光暈。
他卻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從小到大,總是在他身前身後跑着,偷偷拿戀慕的眼神看他的男人,忽然讓他不大明白。
“那今天我就攤開來跟你說。你說得對,你操了我,不過是操了我嘛,這沒有什麽。不值得我有多郁悶。就當被狗咬了一口罷了。”
李晉東突然又一笑。很明朗的笑,是孔揚最喜歡的,在國外七年,每次都要在夢裏夢到的那種笑。
“你要住下就住下好了,孔揚,你還是我的兄弟。那一晚上的事情……咱們都不要再想。沒什麽多想的必要。”
他手一動,那顆被他捏在手裏蹂躏許久的橙子,在半空裏滑過一道可愛的弧線,落進孔揚的手中。
“今天很累,我洗洗睡了。”
他話音落下,就幹脆利落地轉過身子。卻聽到孔揚在他身後道:“如果我說我搬進來,是因為我喜歡你呢?”
李晉東只覺得心上好像被人狠狠滑了一刀。
如果是以前,聽到孔揚這樣說,他恐怕就又要哭了。十幾二十年的暗戀,終于有點點回報。他最看不起那些娘娘腔的男人,但為了這句話痛哭一場,還是頗為值得。
可是現在聽在耳朵裏,卻好像是一種莫大的諷刺。
他又想起那天打網游,只能利用網絡,利用一個女號,對着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傾訴心裏的感情。
那時候心底特別絕望。這會兒除了絕望,還有不堪的疲憊。
李晉東沒有說話,只是走進卧室,頭也沒回,随手給孔揚比了一個惡狠狠的中指,就砰的一下,把門重又緊緊關上。
第二天李晉東又很早就醒過來。
他先是迷糊了很一陣子,才緩緩徹底地清醒。看着牆上一動一動的鐘表,他想起隔壁應該還在睡着的孔揚。
隔壁本來是他的書房,他不大用,被孔揚很不客氣地放了床進去。
現在想想,孔揚真的是不大會和他商量事情。大學畢業一句話也沒有就出國。又一句話也沒有就回國。趁他喝醉了把他上了,第二天很潇灑地上班去。如今又高姿态地搬來和他同住。
什麽解釋都沒有,只是很直接地做。
或者孔揚以為,不管自己做了什麽,李晉東都會完全将他接納?
李晉東悶着被子笑了笑。
他換好了衣服推門出去,剛一開門,就聞到了一股濃洌的香味。
李晉東鼻子一抽。
“你起來了?”
孔揚從客廳裏探出腦袋。他身上還圍着圍裙,頭上可笑地裹了一頂浴帽,右手上拿一把鍋鏟。
李晉東說不吃驚是假的。上次孔揚在他家裏借宿,能早起幫他做早飯,還是李晉東先把他吵醒。可那已經夠驚世駭俗了。沒想到今天竟然一副早就已經起來的樣子。
“我做了兩個荷包蛋。還有一點清粥。”
孔揚很自然地抓着鍋鏟指旁邊的餐桌。李晉東順着他的手勢看過去,果真就見到兩個清雅的青花陶瓷盤子,裏面擺了兩個形狀格外賞心悅目的荷包蛋,蛋上還澆了一點豔紅的番茄汁。旁邊又各是兩個貝殼一樣的小碗。
這種幹淨別致的餐具,大概也是孔揚帶過來的。
“吃吧。”
孔揚脫了圍裙,又摘了浴帽,自己在桌子一側坐下,又用眼神示意他對面的那個座位。
李晉東就有點呆。
孔揚這個樣子,就好像兩個人昨天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也什麽話都沒有講。
模樣閑适悠然得讓人煩躁。
但如果這就是孔揚的态度,李晉東自認為也不見得就會被他比下去。
誰都能裝。
而且也是李晉東自己說,不要多想。
他自己說的……他自己就要做到。總不能因為孔揚這樣過分的自如悠閑、毫無心結,就心煩意亂起來吧?
李晉東心裏低哼一聲,大馬金刀在孔揚對面落座。
用殺人的刀法切下一口荷包蛋塞進嘴裏,李晉東還在暗想,手藝他媽的還真不錯。對面孔揚忽然又道:“晚上沒事吧?”
李晉東下意識地一點頭。
孔揚就道:“那好。晚上去科文看電影吧。有人送給我票。”
李晉東差點被喉嚨裏的蛋粒嗆到。
他昨天表現得都好像要和孔揚絕交了,孔揚卻在這裏邀他去看電影?
不,甚至不是邀請。而是風輕雲淡的陳述。
李晉東擡頭看了看對面的男人。
孔揚很優雅地拿着一杯咖啡在喝。
“我不……”李晉東像小孩子跟家長鬧脾氣一樣地打算拒絕。
孔揚淡淡道:“科文imax的,你不是一直很想看。為了某些事情就鬧別扭,總不值得吧。”
他這句話一落地,就好像一塊上好的棉花,登時就把李晉東的嘴給堵住了。
李晉東如果再裝模作樣地說不去,就好像擡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或者自己給自己一記好響亮的巴掌。
他本來還打算表現得很鎮定,現在卻忍不住架起火箭炮往孔揚頭上來那麽一下子。
孔揚果然是不要臉專業級別的。
“那去就去……”李晉東從牙齒縫裏憋出來幾個字。
孔揚就對他微微一笑。笑得好像春暖花開,草長莺飛,歌舞升平。
李晉東又叉起一塊蛋塞進嘴巴。
他不能再淪陷……他不能再淪陷。
不能因為孔揚的溫柔自信,就對這個男人沒有一點骨氣地瘋狂迷戀。
他決定了要逐漸脫離這場叫人心灰意冷的暗戀,他已經快要三十歲,這樣子的決心,總應該能夠做到。
李晉東拒絕了孔揚的車載,還是騎車去學校,一路上對自己不停做心理建設。建設得心情愈發灰暗。
但到了班級,卻發現班裏一派胡天胡地一樣的鬧騰。
看到李晉東來了,大家也沒什麽停歇的跡象,反而有學生沖着李晉東大叫:“李老師,有喜事啊!”
李晉東頓時不懂了。他疑惑地看了看那個學生,又去看課代表程栩。程栩倒是表現地比較沉穩,雖然微微在笑着,但不像班級後面那幾個男生,上蹿下跳好像吃了火藥。
“怎麽了怎麽了?”李晉東這兩天郁悶的心,總算被快活的學生給調動了起來。
程栩就指了指後面角落。
李晉東皺着眉毛看過去,終于看到了被一衆男生包圍在中間,頗有點戰戰兢兢的羅一輝。
小胖子臉蛋紅紅的,耳朵紅紅的,脖子也紅紅的。活像一只烤熟了的乳豬。
“羅一輝?怎麽……”
李晉東還想再問,卻忽地就住了口。
有個男生讓了位置,就露出來羅一輝身邊的一點小小空位。
從這裏看過去,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一大圈紅色的花。玫瑰花。招搖地、耀眼地、在這個冬日的早晨,盡數綻放。
李晉東瞪大眼睛。
那麽一大捧花,李晉東看到是用一個不算小的竹筐子擺着的,得有多少朵?
而且紅得那麽好看。花瓣上甚至還帶了新鮮的露珠。
程栩很八卦地湊到李晉東耳邊:“一早上就有人送過來了。說是預祝羅一輝生日快樂。”
她眯着眼睛,用非常專業的口吻說道:“也不知道學校裏哪個小姑娘會喜歡羅一輝這種人?但肯定是很有錢的了。”
喜歡嗎……
送玫瑰花,确實是很不一樣的含義。
現在的小孩子,真是不得了。他抿唇笑了,微微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