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李晉東騎車回家,剛到小區門口,就見樓底下堵了一輛卡車。是輛裝修公司的車子 ,後邊箱門開了,幾個工作人員正從裏面搬一架很大的書架。
“讓一讓……”他從那幾個搬運工身旁繞開。騎到盡頭的車庫,停下車回頭一看,那幾個人卻搬着東西也往他這棟樓上上去。
他們這裏誰搬家了?
李晉東并沒有多少八卦的意思。也沒這個心思。因此也沒多想。停了車,就自己往樓上走。但走到盡頭,一眼就見到自己那邊樓層的鐵門大開,幾個搬運工正在其中進進出出。
他心裏倏然一驚。
突然就有了一點不好的感覺。
快走幾步搶過去,果然就見自家大門正敞得大大的,地上鋪了一道厚厚的暗紅色毛絨地毯,這會兒被人踩得髒了,顯出一種異樣的滄桑感。
“這是……這是怎麽回事?”
饒是他心情灰暗,這會兒也驚詫之極地震動了。一下午都放低的嗓音,猛的變得明亮。
那幾個搬運工就停下手裏的動作。他們回頭來看李晉東,看了兩眼,也沒多說話,只悶着頭繼續搬起手裏的大物件送進屋子。
李晉東又驚又氣,更搶走幾步,閃進門內。他這房子是好好買了的,又不是租來,如果前房主背着他再找了別的房客,那是犯法,他總要……
李晉東猛的站住了。
客廳中央轉過頭來對他微笑的男人,面容熟悉親切,俊美無俦,體态風流。正是孔揚。
“你回來了?”他笑眯眯的,“我也快好了,弄完這個書架就差不多了……”
李晉東怔怔地說不上話來。
好半天,他才問道:“你這是……”
“啊,”
孔揚笑了。他也不在意旁邊還有幾個搬運工在擺弄木架子,就直接道:“我說過,你要對我負責的嘛。”
他語聲清朗,中氣十足。那幾個中年男人都拿異樣的眼神看了他們一眼,但很快又低下頭,什麽也沒聽到一樣地繼續做活。
李晉東微微張開嘴唇,似乎想說點什麽,可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孔揚卻沒有看到李晉東的表情。他心情正好,又道:“所以我搬過來,和你一起住。阿東,那棟公寓我已經賣出去了,這個年紀,也不可能和爸媽住在一起。如果你趕我走,我就流落街頭了。”
他眼神軟軟的,像是在求饒、懇請一樣。李晉東已經很多年沒有看見過孔揚這樣的表情。
最多是小時候,自己買了一串冰糖葫蘆。孔揚就猛拿眼睛看他,眼睛裏水汪汪的,總是看得李晉東心也化成一灘水。
可無論如何,也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你怎麽有……我家的鑰匙?”
“配一把不就有了?”孔揚的語氣近乎天真無邪。好像私自盜配別人家裏鑰匙,是一件非常正大光明的事情。
李晉東心裏微微一絞,酸痛得厲害。
這麽玩他……真的就這麽有趣?
“這麽玩……”
他不由自主地就把話說出了口。
“恩?”孔揚敏銳地捕捉到他游離破碎的詞句:“玩什麽?”
李晉東抿住了嘴唇。
“算了。”他最後說:“随便你。”
他把包往鞋架子上一扔,轉身就走。
孔揚先是一愣,随即就緊走幾步追出來,一把抓住李晉東的手腕:“你去哪?”
李晉東淡淡道:“我出去吃飯。”
孔揚愕然:“那你不等我?”也不知道他的這種愕然是不是裝出來的。可瞪大了眼睛那種少有的撒嬌一樣的風情,還是讓李晉東心裏一蕩。
果真是美色當前啊……他自嘲地想。
正巧那些搬家公司的人也總算把東西弄好了。他們卷起地毯,一個個魚貫出去,孔揚就把門一關,居然反客為主地說道:“走吧!”
又問:“就樓下那家面店好不好?”
也沒有等李晉東反應,抓着李晉東的手,就腳步邁開。李晉東只好也腳上一動,跟上了孔揚。
真是一貫的,溫柔中的強勢。
李晉東嘴角輕輕一勾。
他并沒有覺得自己是在苦笑。只是很無奈,很難過,很想決裂,卻又不忍心,不敢說。
正好是吃飯的飯點,樓下面店人多得很。孔揚瞅準一桌人吃完正要走,忙忙拉着李晉東過去坐下。
鄰桌一小姑娘單獨在吃面。看到孔揚和李晉東拉在一起的手,眼睛一亮。李晉東就覺得自己手上被灼灼視線燙到似的,下意識把手抽出來。
孔揚看看他。他卻看了看鄰桌那女孩子。
大概十六、七歲的年紀。樣貌清秀,圓圓的臉,臉上戴了副圓圓的眼鏡,臉上因為熱氣被熏得很紅。見李晉東看過來,她就很友好地笑了笑。
孔揚的聲音又傳進他的耳朵:“你吃點什麽?”
李晉東回過頭:“随便。”
“那我就去點大排面了。”孔揚一邊說一邊站起身。
等孔揚走遠了,李晉東放在桌子底下、一直捏緊的拳頭,才緩緩松開。
一點點的指甲尖兒,都快把他的掌心給戳出血來。
“孔老師對你很不錯呀。”
旁邊卻慢悠悠地響起了這一句話。
李晉東很吃驚地看過去。那圓臉的小姑娘就又沖他一笑:“李老師你好,我是二中廣播電臺的錢小茗。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你!高一時候有次你到我們班上來代過課的,你大概不記得了。”
沒等李晉東開口,她又說:“學校裏都說你們是打小的朋友。要我說,我也有個打小的朋友,咱倆感情可沒你們那麽好。”
她語速很快,像打機關槍一樣。打得李晉東心下一顫。
他今天被齊悅說了那一通,幾乎有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念頭。
難道他真的表現的很明顯?張河看得出來、齊悅看得出來、孔揚看得出來。身邊這個素不相識的小姑娘,也能清楚分辨?
他做人真這麽失敗?
“在說什麽?”
孔揚已經端了兩碗面過來。盤子上兩碟澆頭,一碟是李晉東的大排,分量很足,濃油赤醬的。一碟是孔揚的爆炒鳝糊。
孔揚把李晉東那一份往他面前擺。
李晉東就拿了大排倒進面碗裏。
孔揚在他對面坐下,又問了一遍:“在說什麽?”
李晉東悶頭吃面,模模糊糊扔出一句:“沒什麽。”
孔揚就在面碗蒸騰的熱氣裏看了一眼旁邊那小姑娘。她正拿起大碗,呼嚕呼嚕、異常響亮地喝湯。
孔揚半晌說了句:“你在生氣?”
李晉東拿着筷子的手頓也沒頓。
“沒有。”
他嘴巴被面塞得鼓鼓囊囊,活像一只貪吃的花栗鼠。貪吃的、還在生悶氣的花栗鼠。
孔揚只覺得心裏軟軟的。
他知道自己不該把進展弄得這麽快。他本來做的打算是,一步一步,穩紮穩打,緩慢推進。但自從那一夜李晉東喝醉,一切都變得截然不同了。
他時不時就要想起李晉東滿布情欲的臉孔。
還有李晉東纏在他腰上的,兩條結實的腿。
他終于圓滿了年少時就一直在做的春夢。他真的把李晉東按在了身下,狠狠地操,操到李晉東啞着嗓子哭喊,可還是抓住他的肩膀,叫他快點、不要停。
可是原來世上的事情,永遠不會得到滿足。一旦圓滿了一個階段,就會很自然地想要更多。
他開始想要時時刻刻把李晉東綁在身邊。不再只是學校裏偶爾見到,或者一起去吃個飯、喝個酒。
何況他很清楚李晉東的性子。發生了那種事,這看似爽朗的膽小鬼,一定又要裹足不前,甚至躲到天涯海角去。
是這膽小鬼自己說的:不會後悔。
即使是喝醉時候的醉話,他也聽在耳裏,镌在心上,不會忘記。
他要讓李晉東親口再次對他坦承。
所以稍稍再施加一點推促……
即使這樣會讓李晉東生氣別扭,他也不在乎了。
孔揚呼出一口濁氣。
他手一探,筷子就伸進了李晉東的海碗。
“還說不生氣……”他低笑着:“不生氣,就不會把姜絲也吃掉了……”
孔揚筷子挑出來幾根細細的姜絲。在燈光下顯得金燦燦的。
李晉東就懊惱地盯着面,不肯擡頭。
他是不吃老姜的。但人一生氣,就容易忽略掉這種玩意。
他本來以為自己一個下午已經平心靜氣很多。可是再真的看到孔揚,他還是不能平靜。
他真的傻透了。
旁邊那小姑娘卻是終于把面吃好,面碗砰的一聲,重重砸在桌上。
聲音響得旁邊的人都往她那邊看。
這自稱錢小茗的女孩子卻渾然不在意,反而把椅子往孔揚身邊一擺,自己抱着椅背反坐上去,對孔揚笑道:“孔老師,你好!”
孔揚就把注意力又放到這個女孩身上。她剛才就在和李晉東說話。不知說了什麽,本來就表現奇怪的李晉東,情緒又變得愈發低落。
但她能說什麽呢?
“你好。”孔揚也就禮貌地放下了筷子。
“我是錢小茗,學校電臺的!”她又自我介紹一下。對面李晉東埋頭苦吃,理啊不理她,她也沒有介意,只是臉上笑容愈發燦爛:“剛才就在和李老師說了,沒想能在這兒遇到你們。這是緣分呀!”
孔揚抿唇一笑。這個錢小茗,很自來熟,性子開朗活潑,給人第一印象還是相當不錯的。
他不禁又看一眼李晉東。李晉東用筷子夾着大排在亂啃。
又聽錢小茗道:“是這樣的,原本沒打算打擾兩位老師用餐,但我這個人急性子,忍不住。”她很熱切地道:“孔老師,李老師,最近電臺打算出一個友情的專題。已經選定了學校裏很幾對風雲人物做候選。但我不禁想,學校這個大集體,不應該是老師和學生共同組成的麽?如果老師裏也有死黨,一定更能吸引眼球!正好……”
她話沒有說下去,孔揚就明白了。
李晉東也明白了。
怪不得那小姑娘用那麽亮的眼睛看他。
并不是看出來了什麽,只是在高興能為節目做出亮點、賣點。
他心裏就松了口氣。
對錢小茗那那種莫名的警惕心就淡了,也不再極失禮地囫囵吃面,放下了手裏的碗筷。
“如何?兩位老師?”錢小茗大力鼓動道:“這次節目如果有兩位老師加盟,一定會很成功!”
孔揚看了看李晉東,心下有些遲疑。
按理說,他們應該支持學生工作。何況這個錢小茗這麽期盼了。他們為人師表,總是要幫忙一番。
但他有點不希望自己和李晉東的感情就這麽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當然不是說他不能克制。他是這個世界上最能克制的人。好吧,那一晚上除外。
只是他想更私密一點。李晉東是他的,是他一個人的,他們的感情,輪不到別人來分享。
他承認,自己始終有很大的控制欲、和獨占欲。
但李晉東卻直直說了一句:“好啊。”
孔揚沉下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