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李晉東先到齊悅的班級去看了看。
那邊正在上語文課,老師是一個叫做陳勉的中年男人,微微有點禿頭,模樣并不好,但人很和善。看到李晉東在窗外對他招手,和底下學生囑咐兩句,就出了門。
“怎麽了?”他問。
李晉東又往教室裏看了兩眼。一圈瞄下來,果然齊悅并不在。他就問道:“你們班上齊悅去哪裏了?”
陳勉就知道班上這個問題男生又惹了事情。他沉沉嘆口氣:“這個小孩,一天到晚翹課的,我也管不起來。倒是聽他那幾個狐朋狗友說好像往亭山那邊去了。”
李晉東謝了一聲,當即轉身要走。陳勉忙拉住問:“出了什麽事情?”
李晉東苦笑:“就是和我們班的男生有點争執……把人也帶走了。”
陳勉就很沉痛地搖頭,顯得有點猥瑣的臉上滿是無可奈何的表情:“李老師,你說,現在這些小孩子哦,到底該怎麽管教……”
李晉東哪裏有閑心跟他在這裏扯這種事情,臉上也配合着無可奈何一下,正告辭要走,卻忽然又聽陳勉說:“不過李老師跟我們這種老頭子不一樣的,到底年輕,有活力,生活裏還有更多好的事情的嘛……”
他那張圓圓的胖臉上露出很奇怪的笑。李晉東沒聽明白,心裏有點疑問,但也并沒多想,道了別就往亭山匆匆地走。
亭山在二中的正中心,并不高,一路往上,郁郁蔥蔥的全是樹,山腰那造了座極精致的八角亭子,據說是千年前這邊學府方落成就造的,風雨飄搖裏一直屹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新中國城裏以後用石頭護欄把山頂繞了一圈空地,正中又造了座小小的殿宇模樣的建築,文革時候被砸毀一半,後來幾度翻新,到現在紅瓦白牆,飛檐拱牆,也很氣派。
李晉東以前在這裏念高中時,亭山是很多少年少女幽會的地方。畢竟樹太多了,花花草草也蔓延綿長,往裏面一躲,不用心看還真找不到。男生女生就躲在裏面偷偷牽手,有時候大膽起來,很快速地親一下,再臉蛋通紅地分開。
李晉東和田甜也來過這裏。是趁着體育課偷溜來的。他還記得田甜紅彤彤的臉蛋,看着他的那雙滿懷期盼的大眼睛。可最後他什麽都沒做。
後來兩人也沒再來過。
現在就很少再有人過來。男女生牽手接吻在學校裏是堂而皇之的事情,李晉東甚至聽說有一對小情侶,和人打了賭,放學以後就在教室裏當衆接吻,足足五分鐘,還拍了視頻傳到網上。相當轟動一時。
李晉東自嘲地一笑,走到了山腳處。
他沿着微微有些破落的石階往上。十一月了,因此許多樹都凋零枯落,但還有長青的松柏之流,堅韌地綠瑩瑩着,在空氣裏泛着松枝的清香。亭子一旁還有三株梅樹,其中一株早開了,白生生的細嫩花瓣在空氣裏迎風搖曳,濃郁的梅花香氣撲鼻湧動。
李晉東聞着這些新鮮的氣味,還有腳邊時不時冒出的蟲子低叫,心神就有些恍惚。
但他很快登頂,也聽到了人說話的聲音,立時就回過神來。
“你是什麽毛病?”
他一聽,就知道是齊悅在說話了。少年時期特有的尖銳的嗓音,帶着濃郁得化不開的怒氣,清朗卻仿佛雷霆,能讓膽子小的同齡人下意識得害怕。
而齊悅正在罵的那個人,顯然就屬于“膽子小的同齡人”那一個範疇。
李晉東靜靜繞過文殿一角,在護欄最角落、一株極高大的松樹下,看到了兩個正在對峙的少年。
齊悅對面那個縮頭縮腦的,果然就是羅一輝。
“我問你很多遍了,你幹嘛交掉作業?”
齊悅揮着拳頭,十分不耐煩,臉上烏雲密布。
羅一輝臉稍稍側着,李晉東視力還算好,發現這小胖子眼眶都已經紅了。
“我……”
“我什麽我啊!你話不會好好說?”
羅一輝終于擡起頭,嘴唇嗫嚅幾下,結結巴巴說了句:“我……我總得交次作業。”
“那我的作業怎麽辦?”齊悅惱火地伸手去推羅一輝,把羅一輝推得腳步一個踉跄,往後腿就重重撞在了護欄。“我可是個好學生!”
如果不是心中愠怒,李晉東差點要笑出來。
羅一輝卻顯然笑不出來。他被齊悅的神情弄得恐懼之極,眼眶愈發得紅,眼淚都快要積在眼角掉下。
“我不想……我不想……”他顫抖着,語氣裏是很明顯的哭音:“我不想讓李老師失望……”
李晉東就一愣。
齊悅也是一愣。
“李老師?”他慢慢地皺起眉。良久才好像終于回想起來一樣,卻又很不确定:“那個,教你們數學的死基佬?”
“他不是……什麽死基佬!”羅一輝居然頗有勇氣地頂撞了一句。
齊悅登時暴怒。他又猛一推羅一輝,小胖子這次腿一彎,一下子就坐到了欄杆上面,又差點往後倒下去,手忙腳亂抱住旁邊的石獅子立柱。
“不是死基佬?”齊悅怒吼道:“你這傻逼!你知不知道他喜歡男人的!說不定就看準你了!媽的,也不知道他眼睛瞎掉沒有,你這種人也要的……”
羅一輝終于還是哭了。但卻擡起臉,聲音打着擺子說:“李老師不是……”
“不是個屁!”齊悅叫道:“我平白無故叫人基佬幹嘛!你知不知道孔揚都跟我說了!那個叫李晉東的,以前暗戀孔揚的!”
李晉東站在那兒,只覺得天上一道雷劈下來,把他整個人都劈成了兩半。
羅一輝也很吃驚:“孔老師?”
“是啦!”齊悅嫌惡地說:“真惡心,同性戀……”
李晉東臉色蒼白,腳上一動,不小心踢倒了文殿牆角下擺的幹枯的菊花花盆。
清淨的空氣裏,砰的一聲響。
那邊兩個少年就一起回過頭。
“李老師!”羅一輝臉也刷的一下白了,跟李晉東的面色基本不相上下。
齊悅則先是一驚,随即恃高臨下一樣地說:“你都聽到了?”也沒等李晉東說話或點頭,徑直道:“你聽到也好。我警告你,要是你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來,我也不管你是不是孔揚的朋友,一樣要捅到校長那裏去!你平時最好給我小心一點……”
但他說的那些話,李晉東卻根本沒有在聽。
腦子裏來回回響的,只有少年說的那句:孔揚都跟我說了。
原來孔揚……原來孔揚早就知道?
“他……他知道?”他不知不覺就把心裏盤旋的話問出了口。
這樣幾乎就等于是承認了。羅一輝更加驚訝,而齊悅也毫不客氣地擺出讨厭憎惡的神色:“當然!”他說:“你也看看你平時的表現。看着孔揚時候是個什麽樣子,正常的男人會是那種眼神?惡心死了!孔揚又不是傻子!他跟我說,他早就看出來了……”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也對……不是人家常說,喜歡一個人,總是會不自覺地表現出來的?
虧他還以為自己掩飾得好。但孔揚本來就是一個多麽聰明的人。
他知道他喜歡他……
所以上了床,也毫不在意?或者在孔揚看來,還是一了了他多年夙願呢。一定覺得自己高興還來不及。
張河說自己像條狗。
是的,他真的像條狗。孔揚則是他的主人,把他玩在手掌心。
李晉東垂下了頭。嘴角揚起一個近乎神經質的微笑。
“那麽你……”
齊悅還在那邊叫嚣。
李晉東卻根本不想再聽。他害怕自己再多靜靜站一刻,就要崩潰。孔揚那雙溫柔的眼,此刻卻變得異常得諷刺,洞穿人心的尖銳,在他心上戳出一個不能愈合的、鮮血淋漓的傷口。
他轉身就走。
“喂……”
齊悅就一怔。他看着李晉東的背影,那個男人跌跌撞撞地走往下,從來高大的、英氣的身形,這會兒卻佝偻得厲害,好像憑空老了幾十歲。
羅一輝猛的站起身。
“你怎麽能那麽說話!”小胖子眼睛還是紅紅的,可是聲音卻變得硬氣了。“李老師……李老師也不是故意的!”
齊悅又怒了。羅一輝居然還在幫那個基佬說話。
“你……”他要去抓羅一輝的領子,讓這胖子知道誰才是老大,讓這胖子知道他不能、不該、也應當不敢這麽大聲和自己吼叫……
羅一輝卻推開了他,匆匆地往臺階上跑過去。
齊悅伸了一半的手就這麽尴尬地懸在了半空。
“李老師!”羅一輝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了山下,就看到正彳亍在甬石小徑上的李晉東。“李老師!”
李晉東并沒有停下。羅一輝只好再加快一點步伐,氣喘籲籲地總算拉住了李晉東的衣角。“李老師!”
李晉東才站住腳步。片刻、像慢動作回放一樣地轉過身。
他臉上的表情近乎空洞,眼裏那種茫然的痛苦,即使是羅一輝這樣,青春期、什麽也不大懂的小孩子,都看得清楚分明。
羅一輝不懂人怎麽會有這樣子的痛苦。
“李老師……”他低聲說:“齊悅不是故意的……”
李晉東低頭看了看面前的學生。
他沒開口。很半晌,卻忽然一笑。
“就現在你還在幫他說話。”
羅一輝窘迫地紅了臉:“不是的,李老師,那個……”
“沒事。”李晉東擺擺手。“沒事。”
他甚至很溫和地揉了揉羅一輝的頭毛:“真的沒事。”
那聲音平靜無波,卻聽得羅一輝心裏發顫。他咬了咬牙,說道:“李老師,你喜歡孔老師的事情,我不會說出去的,我跟你保證。而且我不歧視的,真的,我覺得這個都是很個人的事請,別人沒資格去胡亂評價……”
李晉東很認真地看他一眼,小胖子眼睛裏非常真誠,眼神清澈好像湖水。
李晉東就展顏笑道:“恩。”
“那……”
“回去吧。”李晉東道:“還要上課呢。我本來就是來找你上課的。”
“哦。”羅一輝低低地應了一聲。
中午碰到上完課回來的林晴慧,李晉東和她鄭重其事地道了歉。
“昨天我心情不好。”他說:“讓你平白受累。”
女老師漂亮的臉蛋泛起一絲微笑。“沒事。也是我想太多。我知道你人好的……”
她還想再說別的,也許問點張河到底說了什麽,也許說點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但李晉東已經回過頭坐下去,開始在電腦上做課時統計的記錄表。
林晴慧咬住嘴唇。
一整個下午李晉東都很安靜。他靜靜地做學校裏瑣碎的工作,批改作業和卷子,課間還來了兩個問問題的學生,也細致做了解答,但聲音很輕,好像怕吵到別人。
他靜得實在異于往常。不只是坐在他身後的林晴慧這樣覺得,附近幾個相熟的老師,也心裏奇怪。
李晉東是那種很開朗、很豪邁的男人。喜歡講笑話,還葷素不忌。嗓門也大,正是年輕氣盛。別的老教師也喜歡他這種旺盛的活力,覺得給素來有點沉悶的辦公室帶來很多快活的氛圍。
因此今天就委實特別了。
有老師悄聲問林晴慧:“他怎麽了?”
林晴慧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不知道呀……”她想該生氣的不是自己?該表現奇怪的,也是自己才對。
那老師就哎喲了一聲:“你也不知道?你不是李老師的女朋友了嘛……”
軟綿綿的聲音,帶了點微妙的嫉妒和八卦。卻聽得林晴慧臉猛的一熱。
“怎麽可能?”她輕聲叫:“誰說的?”
那老師眨眨眼:“都傳遍了……”
林晴慧頓時就不敢回頭去看那個男人了。她只覺心跳如擂鼓,耳朵也發燙。
“林老師臉紅了……”
那些個女老師都一個個開她的玩笑。
林晴慧佯怒着發嗔:“不要胡說,真的不是……”耳朵尖尖卻聽到身後椅子骨碌一聲。她忙抑住羞澀,轉身看到李晉東正收拾着東西站起身子。
“李老師……”她要說話。
李晉東卻只看着她一笑。“下班了。我先走了。”
他在幾個老師詫異的眼神裏,拿着包,緩步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