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這世上多數人還是像我。而不像你,傻瓜一樣,忠貞不二,到頭來什麽都得不到。”
話音甫落,李晉東就神情大變。他猛地轉過頭,看着悠然自在的張河:“你是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李老師最明白不過了。”
張河聳聳肩膀:“孔揚豈不是個好男人?”
李晉東捏緊拳頭:“你……你別胡說!”
“我胡說?唉,李老師,你現在只會說這個?”
張河閑閑地去彈手指頭:“那天看到你以後,我就找了人去查了一下你。沒想到原來孔家的公子和你相交二十多年了。別人看不出,難道我還看不出?是啦,孔揚樣貌好看,人品又好,誰不喜歡?男女通吃的極品啊。”
李晉東怒目看他。
“你……”
“怎麽,你又要否認?”張河微笑道:“這有什麽好否認的?喜歡上好朋友,每個同志都經歷過的事情嘛。”
他還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淺淺抿了一口,才又慢悠悠地說:“其實他好像也挺喜歡你的。”
李晉東想到自己身上那些激烈的吻痕,臉一下子紅了。
“那天你喝醉了酒,他沖進來救場,那風範……啧啧,要不是他不是我的型,我都要愛上他了。”張河晃着手裏的酒杯。近乎透明的液體在杯中蕩漾出柔柔的波紋。
“那天回去,你們有沒有做過什麽啊?”
李晉東倏地站了起來。
“你不要信口開河!”
在燈光下看,他臉上還帶着紅暈。也不知道是因為羞澀,還是因為憤怒。
“我是同性戀,這我承認,我無所謂!”他捏成拳頭的手緊到發顫:“但空口無憑,請你不要任意污蔑孔揚!”
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好響。響到能在這間房間裏來回地回蕩。也不知道會不會被外邊的人聽見。但他已經顧不得。
他其實不介意別人知道他是同性戀。如果真的事情發展到那個地步,他也能承受別人抛給他的冷眼和歧視。
但是孔揚不同。唯獨孔揚不能……孔揚不能落為別人眼裏的笑柄。
“我污蔑了?”
張河卻還是渾然不覺得被李晉東的怒喝冒犯。他臉上甚至依舊笑着,笑得特別燦爛。
“李老師,有時我真的覺得……”
他抿抿嘴唇,似乎在斟酌用詞,半晌才道:
“我覺得,你挺像是孔揚身邊的一條狗。”
“孔揚就是你的主人。打你罵你,你不生氣。給你根骨頭,你就高興得汪汪叫。別人說他壞話,你就奮起反擊,忠心得了不得。”
“但你就是條狗。不管他對你多好,多寵你,你就是條狗罷了。”
張河舉起酒杯,對着僵立在原地的李晉東遙遙一敬:“你覺得我的比喻怎麽樣?”
怎麽樣?
李晉東只想一拳揍上眼前這男人自作聰明的臉。
張河還在說:“可我就不一樣了。我這個人,可能你覺得性子不好。但我會真心對你。”
他笑眯眯的,一副紳士的、優雅的派頭:“總不會把你像什麽都不懂一樣的,任意玩在手掌心。”
“你考慮一下吧。”
“考慮什麽?”
張河話音落下,林晴慧就正好推門進來。她眉毛還在皺着,裙子上那一灘油漬終究是沒有弄掉,一大塊地落在那裏,格外礙眼。
張河很随意地接下話頭:“我在問李老師願不願意辭職來幫我做事?”
“什麽?”林晴慧立時眼睛瞪圓了。也不去管裙子上的油了,只不敢置信地問:“真的?我聽說你們家可是好大的公司。別人擠破頭都進不去的。”
又轉頭看李晉東:“晉東?”
但一看之下,才發現李晉東的臉色并不好。青青白白,十分難看。林晴慧不禁問:“你怎麽了?”
李晉東還沒有開口,又是張河答的話:“大概日本料理不和李老師的胃口吧。”
李晉東冷冷看了他一眼。
“那怎麽辦?晉東你吃飽了嗎?”
李晉東本不想回答。他當然吃飽了。氣都氣飽了。但林晴慧和這一切并無關系,他總不能随便将火發在別人身上。
因此道:“我吃飽了。家裏還有事,先走了。晴慧你留下吧。”
他舉步就要往門口走,張河又在一旁涼涼地說:“李老師這就把女朋友落在腦後啊?”
林晴慧忙也拉住李晉東:“晉東,不如再留一會兒?”
她偷偷使眼色給李晉東看,示意李晉東張河是不能得罪的人物。她心裏也不明白,明明來之前還好好的,張河也是盛情邀請。怎麽她出去這一點點時間,兩人就仿佛翻臉了呢?
李晉東卻根本不理會她的眼神。只道:“我确實有事。”
他大約也知道林晴慧難做,對她抱歉地一笑。可除此以外,并沒有別的更多表示,而是掙開林晴慧的手,拉開移門,就直接出了房間。
林晴慧一跺腳,回頭看看張河,見張河自顧自地在喝酒,一咬唇,就也追了出去。
“晉東!”她叫道:“李老師!”
李晉東走得很快。幾乎可以說是腳下生風。但林晴慧這樣叫他,他還是不得不停下。
李晉東捏一捏拳頭,轉過身子。
林晴慧微微喘着,嘴唇在略顯蒼白的臉色下顯得異常紅潤。她一雙眼裏全是不解,在走廊裏泛着舊時代氣息的光線裏,像一頭無辜的鹿。
“李老師?”她輕聲道:“怎麽了?”
李晉東搖搖頭:“家裏真的有事。抱歉,林老師。這次不能陪你了。”
林晴慧倒也沒有多想。她再怎麽聰明,也不會想到李晉東和張河真正争執的原因。也正因為想不到,就接受了李晉東的說辭。但李晉東這樣氣勢洶洶的辭別,在她看來卻是失禮的。
“李老師,”林晴慧很耐心地給李晉東解釋。她是真心希望李晉東好。“張河他這個人,家裏背景很大,都是別人巴結他,請他吃飯,從沒聽說過他主動請別人的,這次他請我們……”
李晉東卻沒耐煩聽她講:“晴慧,他不是什麽好人。”
林晴慧吃了一驚。李晉東怎麽會說這種話?“張河人不錯的啊?”她道:“他人長得好,家世又好,腦子也聰明,不知道多少女生喜歡的。我跟他接觸,也覺得他品性不錯。你怎麽覺得他不是好人?你看他還特地給你設宴道歉……”
“如果他這麽好的話,”李晉東心下越來越不耐。他沒法再聽下去了。他想從這個地方離開。一想到張河對他的評價、對他和孔揚的評價,他就覺得心裏煩躁惶恐,甚而想摔碎什麽東西,好胡亂發洩。
“如果他這麽好的話,”
他粗聲粗氣地道:“你何必找我?去找他做你的男朋友吧!”
這句話一說出口,林晴慧的臉就變白了。
李晉東很快也發現自己話說得不對。但水已經潑出去,收不回來了。他只能緊緊抿着嘴唇,帶着隐隐的道歉看向面前的女孩。
林晴慧卻沒再看他。她低下了頭,只覺得眼眶裏淚水滾滾,就要落下眼角。
“原來你這麽想……”她聲音低低的,纖細憂愁,已帶上一點哭音。“原來你這麽想……”
林晴慧猛一回頭,往來路跑去了。
李晉東不由踏前一步,手也微微伸出去,似乎是想把林晴慧攔下。
但他很快又縮回手來。他沒有這個安慰林晴慧的資格。他不過是林晴慧的同事,嚴格說起來,連朋友都算不上。
他看着林晴慧的背影,半晌一咬牙,也轉過身,繼續往出口走。
都是張河的錯。
李晉東心裏暗暗發恨。
而至于林晴慧……唉。明天去道個歉吧。
那個晚上李晉東沒有睡好。他不停在做夢。自己好像站在一個地方的正中心,周圍全是光怪陸離的景致,什麽都看不清楚,但眼前卻有許多張臉來回變幻。
一會兒是孔揚帶着玩味的笑容,對他非常随便地、開玩笑一樣地說:“你要對我負責。”
一會兒又是張河,冷冷地、挑釁地、卻又正中紅心:“他就是在玩你。再怎麽寵,不過是大家一場娛樂。”
一會兒還有林晴慧。她白着臉、哭着從他身邊跑開,也不知悶頭要跑去哪裏。
李晉東甚至夢到田甜。他曾經高中時候,真心很喜歡那個女孩子。除了愛,他什麽都願意給。田甜那張臉蛋,清純得就像戴望舒雨巷裏的那朵丁香,眼波溫柔如三月春雨,看着李晉東,看了好久,卻又忽然轉過頭去,和倏忽出現的孔揚抱在一起。
李晉東猛的就坐直了身子。
窗外天還很暗。小區街角處的街燈發出幽暗的黃光。冰涼的十一月的晨風從沒有關緊地窗戶縫隙裏飄進來,刺得李晉東衣衫單薄的後背一個激靈。
他擡手按住太陽穴,揉了半天,嘆了口氣。
牆上的鐘顯示已經有六點半。李晉東呆坐了片刻,還是掀開被子下床。
踩到地板上的一剎那,他腳踝不知怎麽,忽地一軟。李晉東就不由想起之前的那一次腳軟。直接讓他摔在了地上,雖然後背是軟軟的地毯,卻還是很疼。
李晉東敲敲自己的腦袋,勒令自己不準再想。
到學校已經要七點三刻,學校開始了早自習,辦公室裏有早課的老師基本也都不見了。李晉東記得今天林晴慧應該是沒有早課的,他還打算趁這個時間先給這位林老師道歉,但一眼就看到她座位上空空蕩蕩。人并不在。
李晉東心裏哀嘆一聲。林晴慧不會是在故意躲他吧。
女孩子果然是心性大,臉皮薄。
他用勁想了想,覺得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等中午再把林晴慧逮住。就收拾了備課本,整理了思緒,一邊搖着頭,快步走向教室。
教室裏還是一片喧嘩。只有一刻鐘的早自習,素來是沒有人認真的。只有見李晉東到了才各自安歇。
課代表程栩照例是抱着作業到講臺。
李晉東翻了翻最上面貼的紙條:“今天羅一輝把作業交了?”
“恩。”程栩高興地說:“總算是有點做學生的樣子。”
李晉東不禁失笑。“口氣老師一樣了啊,了不起。”
小姑娘就驕傲地一挺胸。她發育得很好,胸部尖挺,毛衣下兩團圓圓的乳鴿一樣,李晉東不禁尴尬之極地挪開視線,往角落裏看了看。
一看之下,他卻一奇。
“羅一輝呢?”
程栩也順着他的視線往後看。才發現羅一輝那個座位上并沒有人。
她當即就又怒了:“才說他好話呢!人又不見了。”
李晉東安慰道:“大概是去廁所了。沒事。”他讓小姑娘坐下去,翻開講義,開始上課。
但講了有半堂課的時間了,羅一輝還是沒有回來。
李晉東心裏不由就一個咯噔。
總不會出什麽事了吧……
他想了想,就從教案裏抽出一份卷子,給學生發下去。“加上下一堂課,把這張卷子做了。”
教室裏登時一片哀鴻遍野。
李晉東也不管,招手吩咐了程栩,讓她看顧好紀律,就推門離開教室。
他得去把羅一輝找了。這小胖子,真是不讓人省心。如果他沒猜錯,一定是又被齊悅給扣住了。
難道真要和校長說一下校園暴力的問題?